长夜尽,天光破。
骊山一夜风雨藏尽杀机,待到朝日升空,万丈金辉洒落百里山峦。
整座行宫褪去昨夜漫漫长夜的阴冷死寂,重回盛大肃穆的大典气象。
金乌悬于天穹,日光平铺山河,宫阙琉璃覆满金光,御道两侧禁军铁甲森森,长矛林立,刀甲映日,寒光凛冽刺骨。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紫衣文臣持笏垂首,黑衣武将按刀肃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是骊山龙运祭天大典正日,亦是天地双局正式启幕之日。
天上弈手观局,地底老祖待醒,深宫枭雄布死阵,白衣逆道赴绝路。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身白衣入局,等这场横跨万古、天人对峙的棋局,正式落子。
地宫正门坐落于骊山山腹正中,两道百丈高的上古玄铁石门巍峨矗立。
石身刻满万古龙纹,龙纹缠绕山峦地脉,连通整座骊山地下杀阵。
石门厚重古朴,历经四百年风雨侵蚀,石面布满斑驳裂痕,裂痕之内暗藏流转的血色阵纹。
是龙运反噬大阵的根基脉络,平日里隐而不现,今日日光之下,隐隐透出暗红凶光,藏尽噬人杀机。
风过山巅,不带半分暖意,反倒裹挟着地底翻涌而出的阴冷浊气。
掠过百官甲胄,让一众北秦朝臣心底莫名发寒,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他们不知天局,不知祖魂,只当是地宫龙气厚重,故而阴气森然。
唯有嬴宏、赵雍二人,立于地宫石门前最前方,心神沉静,眼底各藏算计。
嬴宏一身帝王冕服,冠冕垂旒,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龙气厚重却虚浮。
窃来的龙运萦绕周身,看似威压天下,实则根基早已腐朽。
他静静望向行宫入口方向,等候那位白衣帝王赴约,苍老身躯笔直如松,没有半分急躁。
筹谋四十年,不差这片刻光阴。
赵雍立于父王身侧,双手捧着一对黑龙令,双令合一,龙纹首尾相连,隐隐有古朴龙鸣蛰伏其间。
经昨夜一夜沉淀,他早已压下心底慌乱,重回温润储君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难以消散的茫然。
他知晓天外棋局,知晓父王借天杀人的野心,知晓地底老祖即将苏醒,可他依旧看不懂苏清南。
看不懂那人明明看清所有死局,看清天地合围,为何依旧从容赴死,毫无惧色。
日光渐盛,日头升至天穹正中,正午至。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碎御道沉寂,自行宫长道尽头缓缓传来。
没有千军开道,没有百官随行,没有浩荡仪仗。
只有一骑白衣,孤身前行。
苏清南一袭素白帝袍,不染一丝杂色,长发束起,无冠无饰,身姿孤绝挺拔,独坐白马之上。
白马神骏,步履从容,踏过满地日光,白衣与白马相融,行走在满场铁甲森森、帝王威仪的北秦阵列之中。
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方天地。
他周身无外放帝威,无凌厉气机,神色平淡无波,仿佛今日只是寻常赴一场祭天典礼,而非踏入一座必死万古囚笼。
青栀一身青衣紧随马侧,长枪负于身后,身姿寸步不离,目光扫过全场禁军死士、暗藏阵眼,警戒从未松懈半分。
昨夜生死相随之言言犹在耳,今日她便以一身长枪,护身前之人,赴万丈死地。
蛮虎早已按计划悄然撤离,潜伏地宫暗道之外,关外贺兰雄大军蛰伏不动,山巅月姬静立云海之下。
月华大阵无声铺开,死死锁住地脉裂隙,提防天外棋卒骤然发难。
四方后手尽数就位,只待主君入局。
白马缓步前行,直至地宫御道正中停下。
全场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议论声压至最低,心底满是震撼。
世人皆知北秦王嬴宏雄踞北方,坐拥四百年龙运,地宫杀阵举世无双。
今日摆明了设局围杀,可这位大乾帝王,依旧孤身前来,坦荡入局。
这份气度,这份胆魄,远超世间所有帝王。
嬴宏抬步上前,垂旒之下目光沉沉,面上摆出待客帝王的谦和礼数,拱手开口,声音洪亮,响彻全场:“陛下如约而至,大秦盛典,得陛下亲临,蓬荜生辉。”
场面话,客套话,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苏清南翻身下马,白衣落地,步履轻缓,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巍峨石门,扫过场中阵列,扫过一脸温润却心事重重的赵雍,最后落回嬴宏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王上盛情相邀,朕自然要来。”
简单两句,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言语交锋。
可在场顶尖之人都懂,平静表象之下,杀机早已蔓延至每一寸空气。
嬴宏轻笑一声,不再绕弯,侧身让出地宫正门之路,抬手示意赵雍上前:“太子,奉上双令,开启地宫大门。”
赵雍躬身领命,双手托起合一的两枚黑龙令。
双令相触的瞬间,古老龙纹骤然大放黑光,低沉龙鸣自地底响彻整座骊山,地脉微微震颤,脚下青石路面轻轻起伏。
双令归位,龙运共鸣。
下一瞬,嬴宏抬手按在左侧玄铁石门之上,掌心祖符微光一闪,与地底大阵、石门纹路瞬间相连。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炸开,响彻整座骊山。
两扇百丈玄铁石门,自中间缓缓向内开启,厚重石身摩擦,溅起漫天石屑,尘土飞扬。
一股狂风自地宫深处席卷而出,裹挟着浓郁的阴冷浊气、万古血腥气、沉睡四百年的荒古气息,扑面而来。
日光被石门阻隔,门外是人间盛世天光,门内是万古幽暗深渊。
一条笔直幽深的石质甬道向内延伸,看不到尽头。
甬道两侧石壁刻满上古杀戮符文,符文血色暗淡,皆是四百年前封妖、镇祖留下的血迹。
甬道深处漆黑一片,无光无亮,如同一张蛰伏万古的巨兽巨口,静静等待猎物踏入,一入此门,再无回头之路。
门内无风,无光,无声。
死寂,阴冷,绝望。
人间烟火彻底隔绝,只剩万古尘封的黑暗与杀机。
文武百官尽数止步于地宫门外,无人敢踏前一步。
此地乃是北秦禁地,龙运核心,祖魂囚笼,寻常人踏入半步,便会被地脉龙气反噬,神魂俱灭。
所有人都站在光明之中,看向黑暗地宫入口,看向即将孤身踏入黑暗的白衣帝王。
胜负,生死,棋局,皆在这一步之间。
苏清南立于明暗交界之处,一只脚还在日光之下,一只脚前方便是无边黑暗。
他没有立刻迈步,忽而微微侧首,越过百里山峦,越过万里山河,望向万里之外烟雨连绵的南疆方向。
南风拂过白衣,卷起衣袂边角,眼底万年不变的沉寂,泛起一丝极浅极柔的波澜。
万里南疆,落月山谷,烟雨未歇,牵挂未歇。
他轻声开口,声音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风一过,便消散于空气之中。
“白璃,快些来。”
嬴宏就站在身侧,耳力超凡,隐约听见低语,微微蹙眉,开口问道:“陛下方才所言何事?”
苏清南收回远眺南方的目光,眼底温柔瞬间褪去,重回一片淡漠寒凉,转头看向嬴宏,淡淡摇头,语气无波无澜:“没什么。”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抬步,径直踏入幽暗地宫甬道之中。
白衣身影,一步踏入黑暗,彻底告别门外天光盛世。
青栀紧随其后,长枪横握,寸步不离,青衣紧随白衣,一同踏入万丈死地。
二人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甬道的刹那——
沉重玄铁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轰隆——
巨响震彻山野,尘埃漫天飞舞,天光彻底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