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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韩侂胄,降了!(1 / 1)

天亮的时候,韩侂胄还站在河堤上。

雾气比夜里更重了,白茫茫一片压在河面上,对岸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夜,腿已经僵了,可他没有动。

身后的亲兵换了两拨,孙幕僚和钱幕僚都回去歇过了,又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韩侂胄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备船。”

孙幕僚愣住了。

钱幕僚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疑。

“大帅,备船是要……”

韩侂胄没有回头,“过河!”

“大帅要亲自去见北凉王?”

韩侂胄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河堤。

走了几步,停下来,还是没有回头。

“把降表准备好!”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河堤上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孙幕僚张着嘴,钱幕僚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看着韩侂胄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河堤,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那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什么东西。

“大帅——”

孙幕僚追上去,“咱们有十万兵。淮水天险。北凉王再能打,他过不了河——”

韩侂胄转过身,看着孙幕僚。

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本帅会不知道吗?”

“咱们只是他人棋盘棋子。跟着北凉王,北凉王赢了,咱们还是棋子。跟着其他人,嬴了,是弃子,输了,咱们还是弃子。你选哪个?”

孙幕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韩侂胄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备船!备降表!天亮之后,我过河。”

钱幕僚连忙道:“是!”

孙幕僚则咬了咬牙,很不甘地说了声:“是!”

……

另外一边。

苏清南正在吃早饭。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碗边搁着一碟咸菜。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等它凉。

陈两仪从帐外走进来,甲胄整齐,腰悬长剑。

“王爷,大军整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苏清南没有抬头。

“不急,先把粮草整好。”

陈两仪愣了一下,“粮草?”

苏清南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的,他又放下了。

“打下淮南,粮草要跟上。大军过了淮水,补给线就长了。韩侂胄在淮南经营了十几年,粮仓里肯定有东西,可那些东西不能动。淮南的百姓还要吃饭。咱们的粮草得从北边调。”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等着!”苏清南叫住他。

陈两仪停下来,回头。

苏清南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把碗放下,拿起那碟咸菜,倒进碗里,用筷子刮干净。

“等下你就知道了。”

陈两仪没有听懂,可他没问。

他站在那里,等着。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冻土上啪啪响。

青栀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王爷,韩侂胄派人过河了,送的是降表!”

陈两仪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南。

苏清南正在擦嘴,用一块帕子擦得很仔细,擦完叠好,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两仪。

“粮草整好了?”

陈两仪张了张嘴。“整好了。”

苏清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陈两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

陈两仪跟上去。

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王爷,您怎么知道韩侂胄会降?”

苏清南没有停。

“他守淮水,是因为淮水是他的命。那要是命都没了,还守什么?”

陈两仪没有听懂,可他没再问。

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从雾里透过来,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混沌的金色。

船已经备好了,三艘大船,十几艘小船,泊在北岸的码头上。

船工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敲敲打打,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

苏清南站在码头上,看着对岸。

对岸的雾气正在散,露出黑沉沉的河堤和河堤上站着的人。

人不多,几十个,都穿着甲胄,站在河堤上一动不动。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身形魁梧,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在风里微微飘动。

“那就是韩侂胄。”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边,手按在剑柄上。

苏清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船上走。

嬴月跟上去,走到船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北岸,五万大军列阵以待,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看着那片冷光,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她转过头,看着苏清南的背影。

他已经走上船了,站在船头,背对着她,玄色的袍角被河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没有回头,“嗯?”

嬴月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河,看着对岸那片正在散去的雾。

然后她迈步,走上船。

船离岸了。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南站在船头,看着对岸。

韩侂胄站在河堤上,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百丈的河面,隔着那条把天下劈成两半的淮水,对望着。

船越来越近。

对岸的雾气散尽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河堤上,照在韩侂胄那张脸上。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方脸阔口,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他站在那里,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磨得发亮的铠甲。

船靠岸了。

苏清南迈步,从船上走到码头上。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不大,可落在码头上那些人耳朵里,重得像是一声鼓。

韩侂胄从河堤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韩侂胄先开口了。

“北凉王!”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

苏清南看着他,“韩帅。”

韩侂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码头的碎石上,跪在晨光里。

铠甲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降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淮南节度使韩侂胄,率淮南十万将士,归附北凉。”

苏清南低头看着那封降表,看着韩侂胄那双捧着降表的手。

那双手很厚,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降表。

“韩帅请起!”

韩侂胄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有拍膝盖上的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苏清南把降表收进袖子里。

“韩帅的十万兵,还是韩帅的兵。淮南的百姓,还是韩帅的百姓。本王只过路,不占城。”

韩侂胄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他看着苏清南,看了很久,然后开口:“王爷只是过路?”

苏清南点头,“过路!不过还是要换防的。”

韩侂胄回过神来,笑道:“理应如此!”

“王爷请。”

苏清南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上河堤。

站在河堤上,看着南边。

南边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狗叫声,有鸡鸣声,有孩子嬉闹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北岸。

北岸上,五万大军还在等着他。

嬴月站在船头,正看着他。

隔着几百丈的河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韩侂胄站在他身后,没有跟上来。

他看着苏清南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跪过码头碎石的手。

手上有灰,他拍了拍,没有拍干净,灰嵌在掌纹里,怎么都拍不掉。

嬴月下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怕,是另一种情绪。

她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南,看着韩侂胄,看着那些站在河堤上的淮南将领。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甲胄,站得歪歪斜斜,眼神躲躲闪闪。

她看着那些人,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太顺了。

从禹州出来,五州降了。

到了淮水,韩侂胄也降了。

一箭没放,一兵未损,淮南就拿到了。

顺得像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就等着他们来走。

她走到苏清南身边,轻声说道:“王爷。”

苏清南正在看南边那片平原,“嗯?”

嬴月想说点什么,可她又看了一眼韩侂胄。

韩侂胄站在那里,低着头,拍着手上的灰,拍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没见过灰。

她收回目光,“没什么。”

苏清南没有追问。

他看着南边那片平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河堤。

“过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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