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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两方!(1 / 1)

天亮的时候,呼延灼站在城头。

冀州的城墙用黑石垒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上头往下看,底下的兵跟蚂蚁似的。

石头是北境特有的玄武岩,颜色黑得发紫,被雪一盖,黑白分明,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

风吹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外。

城外是一片白。

雪原,枯草,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再往远看,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人来。

他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祭司走到他身边,站定。

“王上。”他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祭坛已经开始垒了。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垒完。”

呼延灼没回头。

“多少人?”

大祭司沉默了一瞬。

“两万七。”他说。

呼延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还差三千?”

“是。”大祭司说,“天亮之前又走了一批。有怕死的,有舍不得的,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赫连烈的人。”

呼延灼转过头,看着他。

“赫连烈?”

大祭司点头。

“他手下三千铁骑,一个没留,全跟着他走了。”

呼延灼没说话。

他看着城外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走了好。”他说。

大祭司愣了一下。

“王上?”

呼延灼转过身,背对着城外。

“你跟我多少年了?”他问。

大祭司想了想。

“三十七年。”

呼延灼点头。

“三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十七年,你见过我输吗?”

大祭司没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答。

他走到城墙边上,手按在冰冷的黑石上。

那石头凉得刺骨。

“这一辈子,”他说,“我从来不留人。”

他看着大祭司。

“想走的,让他们走。想留的,让他们留。走的人,我不怨。留的人,我不谢。”

他顿了顿。

“走了的人,有走了的用处。留下的人,有留下的用处。”

大祭司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

“王上,”大祭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是不是……”

他没说完。

呼延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大祭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呼延灼收回目光。

又看向城外。

“去吧。”他说,“垒你的祭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万颗人头垒成的山。”

大祭司躬身。

“是。”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脚步声远了。

城头上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黑石上,看着城外那片白。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出来吧。”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

可话音刚落,城垛后头转出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皮袍,戴着风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呼延灼身后三步,站定。

“王爷让我问您,”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准备好了吗?”

呼延灼没回头。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他说,“我这里,随时可以。”

那人沉默了一瞬。

“陈玄已经在路上了。最迟后天,就能到城下。”

呼延灼点头。

“我知道。”

那人看着他。

看着那道站在城头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座山。

一座马上就要被人搬走的山。

“王爷还说,”那人继续道,“事成之后,北境十四州,您留两州。燕州归您。剩下十二州,归北凉。”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轻。

“十二州换两州,”他说,“你家王爷,倒是会做生意。”

那人没说话。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

风帽遮住了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狼的眼睛。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呼延灼说,“我答应他的事,一定办到,至于北境十四州,本王拱手相让,只要他苏清南不会让本王输!”

那人点头。

“王爷一言九鼎。”

呼延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

那人躬身,退后几步,消失在城垛后头。

城头上又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片白。

风越刮越大。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躲。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一块被风吹了四十年、还没被吹倒的石头。

“陈玄……但愿我与北凉王的这局棋能留下你……”他喃喃。

声音被风刮散了。

没人听见。

……

天黑的时候,陈玄扎了营。

营地在一条冻河边上。

河面结了冰,冰上积着雪,雪被风吹出一道道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河边长着几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乌鸦,黑漆漆的一排,跟站岗的兵似的。

陈玄坐在营帐里。

帐不大,就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灯是铜的,擦得锃亮,火苗在灯罩里晃,把帐子照得半明半暗。

矮桌上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有几处被水洇过,留下黄褐色的渍子。

可图上那些地名,那些山川,那些城池,都还清清楚楚。

陈玄的手指,点在冀州的位置。

那两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中年人,穿一身黑衣,腰悬长剑。

他走到陈玄面前,站定。

“先生。”

陈玄没抬头。

“说。”

中年人压低声音:“查到了。”

陈玄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

“说。”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陈玄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匆忙忙记下来的。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说。

中年人看着他。

“先生?”

陈玄把纸条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盏油灯。

灯里的火苗在晃,晃得他的影子也跟着动。

“呼延灼,”他开口,“在垒祭坛。”

中年人愣了一下。

“祭坛?”

陈玄点头。

“狼神祭。”他说,“用三万颗人头垒成的祭坛。垒成之后,由王点燃祭火。火燃起来的时候,狼神会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狼神的化身。”

中年人听着,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呼延灼要用狼神祭杀您?”

陈玄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狼神祭需要什么吗?”

中年人想了想。

“人头。三万颗。”

陈玄摇头。

“不止。”他说,“还需要一样东西。”

中年人看着他。

“什么?”

陈玄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皱纹。

可在灯光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龙运。”他说。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龙运?”

陈玄点头。

“狼神是北蛮的神。”他说,“神的力量,需要用人的念想来换。三万颗人头,是三万条命,是三万份念想。这些念想加起来,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神的化身。”

他顿了顿。

“可这些念想,是散的。散的念想,撑不了多久。要想让那力量真正凝实,真正杀人——还需要一样东西把它们串起来。”

他看着中年人。

“龙运,就是那根线。”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着陈玄。

看着那张清癯的、满是皱纹的脸。

那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

“先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咱们……”

陈玄摆了摆手。

“不急。”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

风刮得正紧,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看着外头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呼延灼想用狼神祭杀我。”他说,“可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中年人愣住了。

“先生的意思是——”

陈玄走回矮桌前,坐下。

他看着那盏油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那三块蛮王令,”他说,“天令,地令,人令。北蛮的龙运,就凝在那三块令里。”

他顿了顿。

“天令在谁手里,我不知道。可人令和人令——”

他抬起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

“地令回到了呼延灼的手中,而人令,在我手里……老夫这个观棋的夫子,如今下场为棋子……不赢,那这几百年的时间可真就白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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