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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消失的神!(1 / 1)

那块玉在苏清南掌心发光。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另一种光。

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一丝丝别的什么东西——

像陈年的木头,像旧书的味道,像娘从前在灯下缝衣裳时,针穿过布的那种声音。

那光照在月傀脸上。

照在她眉梢上那层薄霜上。

照在她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上。

然后,那一点点亮,在那双眼睛深处,闪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忽然被人添了一把柴。

苏清南蹲在那里,手握着那块玉,一动不动。

他想起幸冬刚才说的话——

“若你做好了准备,将这块玉放在月傀的眉心,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月傀快死了。

或者说,已经死了。

只剩下那一丁点亮,像一盏快灭的灯,在风里晃。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

玉上刻着两个字。

长庚。

是他的小字。

是师父给他起的。

他记得师父说过,长庚是天上一颗星的名字。

黄昏的时候,它第一个亮起来。天亮的时候,它最后一个落下去。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师父说,“所以叫你长庚。”

苏清南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举起来,放在月傀眉心。

玉刚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

苏清南眼前一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

是更深的那种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黑。

可那片黑里,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几个字——

“娘——”

“别走——”

“等我——”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声音。

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是他在梦里喊娘的声音。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荡开之后,他看见了——

一条河。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的样子。

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河边长着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在风里晃。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胜雪,乌发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是月傀。

因为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月傀看着他。

他也看着月傀。

“你醒了?”月傀问。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月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月傀看着他。

“我一直在这里。”

苏清南愣了一下。

“一直?”

月傀点头。

“从你踩进去的那一刻,我就在这里。”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月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可看不清是什么。

像湖面上有雾,雾散了,可水底下的东西还是看不清。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月傀看着他。

“看见你在打架。”她说,“看见你赢了。”

苏清南没说话。

月傀继续说:“还看见你笑了。”

苏清南愣了一下。

“笑了?”

月傀点头。

“笑了。”她说,“笑得很开心。”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是吗?”

月傀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湖面上,忽然起了涟漪。

那涟漪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

苏清南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东西,”他问,“死了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

苏清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黑漆漆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那种虚无。

可那片虚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趴在那片虚无里,看着他们。

苏清南盯着那片虚无。

盯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月傀。

月傀也看着他。

“它没死。”月傀说,“它死不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月傀看着他。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她说,“它是一个地方。”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地方?”

月傀点头。

“一个关了很多东西的地方。”

她顿了顿,“那些东西出不来,可它们的声音,能传出来。”

她看着苏清南。

“你刚才听见的那些声音,就是它们。”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片虚无。

看着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那动,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虚无里,看着他。

“那些东西,”他开口,“是什么?”

月傀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着苏清南。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说不清是什么。

像光,又不是光。

像泪,又不是泪。

“那些东西,”她说,“是神。”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着月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神?”

月傀点头。

“神。”她说,“很久以前的神。”

她顿了顿。

“那些被人忘了的神。”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金光里,看着远处那片虚无。

那片虚无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看着他们。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黑暗的最深处,等着什么。

“被遗忘的神……”他喃喃道。

月傀看着他。

“你怕吗?”

苏清南想了想。

然后他摇头。

“不怕。”

月傀没说话。

苏清南看着那片虚无,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它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月傀没有答。

苏清南转头看她。

月傀也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还在。

“很久。”她说,“久到它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刚才那些声音。

那些哭声,那些惨叫,那些求饶和咒骂。

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

是孤独。

是那种被关了太久、被忘了太久、永远也出不去的那种孤独。

“它们……”他开口,又停住。

月傀看着他。

“它们什么?”

苏清南想了想。

“它们想出去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想放它们出去吗?”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虚无,看着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他想了很多。

想娘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想他站在那东西面前,那些光从他眼睛里照出来的那一刻。

想那些哭声,那些惨叫,那些——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月傀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慢慢散了。

像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不知道就好。”

苏清南看着她。

“好什么?”

月傀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往那片虚无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该回去了。”

苏清南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白衣胜雪,站在那一片暗下去的金光里,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他开口,“从我一进来,你就在这里。”

月傀没有回头。

“嗯。”

“那你看见那个东西吞我的时候,”他问,“你在想什么?”

月傀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又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我在想,”她说,“你会不会有事。”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着月傀,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涟漪,越荡越开,越荡越大,大到——

月傀别过头去。

“走吧。”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跟上。

他们走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金光里。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片光,和无边无际的虚空。

可苏清南知道,这不是虚空。

这是那个东西的里面。

是那个关了很多东西的地方的入口。

是他们刚才从那东西嘴里走出来的地方。

他走着,看着月傀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不快,也不慢,就那么一直走,像走了很多年,像还会走很多年。

他忽然开口。

“你还没告诉我。”

月傀没有回头。

“告诉你什么?”

“那些东西,”苏清南说,“那些被遗忘的神——它们是怎么被关进去的?”

月傀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已经散了。

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神情。

像看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想知道?”她问。

苏清南点头。

月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听好。”

她顿了顿。

“很久以前,这世上有很多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个故事。

“有管天的神,管地的神,管山的神,管水的神,管风的神,管雨的神,管生死的神,管姻缘的神——什么都有人管。”

苏清南听着。

月傀继续说:“那时候的人,什么都怕。怕天塌,怕地陷,怕山崩,怕水淹,怕风吹倒房子,怕雨淹了庄稼,怕生病,怕死,怕这辈子一个人过。”

她顿了顿。

“所以他们拜神。拜了又拜,拜了又拜。拜得那些神,越来越强。”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月傀看着他。

“你知道神靠什么活着吗?”

苏清南没答。

月傀说:“靠人的念想。”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人拜他们,念他们,想他们——他们就活着。人不拜他们,不念他们,不想他们——他们就——”

她把手放下来。

“就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月傀。

“可你刚才说,它们还活着。”

月傀点头。

“还活着。”她说,“活着,和被关着,是两回事。”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虚无。

那片虚无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看着他们。

“后来人变聪明了。”她说,“不怕天塌了,因为知道天塌不下来。不怕地陷了,因为知道地陷有办法。不怕山崩水淹,不怕风吹雨打,不怕生病,不怕死,不怕这辈子一个人过。”

她顿了顿。

“他们就不拜神了。”

苏清南看着那片虚无。

看着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可那些神……”他开口。

“那些神不甘心。”月傀说,“它们活了那么久,被人拜了那么久,忽然有一天,没人拜它们了,没人念它们了,没人想它们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清南。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苏清南没说话。

月傀看着他。

“就是你这辈子,忽然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

“没人记得你。没人需要你。没人在乎你。”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想起娘。

想起娘走后,他一个人在巷子里,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

等不到。

那种感觉。

那种没人记得、没人需要、没人在乎的感觉。

他知道。

月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晃。

“你知道。”她说。

不是问,是陈述。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所以它们做了什么?”

月傀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它们做了神不该做的事。”

苏清南看着她。

“什么事?”

月傀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光,又不是光。

像泪,又不是泪。

“它们吃了人。”她说。

苏清南愣住了。

“什么?”

月傀说:“不是吃那种吃。是另一种吃。”

她顿了顿。

“它们吃人的念想。”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念想?”

月傀点头。

“人的念想。”她说,“人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那些舍不得的东西。那些——死了都忘不了的东西。”

她看着苏清南。

“就像你对你娘的那些念想。”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傀。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底下有东西,终于浮上来。

“那些神,”月傀说,“它们吃人的念想,吃了很多年。吃得那些人,变成空壳。吃得那些人,活着和死了一样。吃得那些人——”

她顿了顿。

“忘了自己是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片虚无。

那片虚无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看着他们。

“后来呢?”他问。

月傀说:“后来有人出手了。”

苏清南看着她。

“谁?”

月傀没有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着苏清南。

指着他的眼睛。

指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

月傀摇头。

“不是你。”她说,“是你的祖宗。”

她顿了顿。

“那个有黄金瞳的人。”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着月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种闪动的东西,越来越亮了。

“那个人,”月傀说,“他把那些神,一个一个抓起来。关进一个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那片虚无。

“就是这里。”

苏清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虚无,还在动。

还在呼吸。

还在看着他们。

“这个地方,”月傀说,“是那个人造的。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心,用他的命。”

她顿了顿。

“他把自己也关进来了。”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月傀看着他。

“那个人,”她说,“就是第一个被关在这里的神。”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虚无。

看着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那动,像呼吸,像心跳。

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看着他。

那个人。

那个有黄金瞳的人。

他的祖宗。

也在这里。

“他……”苏清南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还活着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没人知道。”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片虚无,看着那片虚无里那种动。

那动,很慢,很轻。

可那动里,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

等着什么的东西。

等着什么?

等着有人来?

等着有人救?

等着——

“他想出去吗?”苏清南问。

月傀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又起来了。

“你想让他出去吗?”她问。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虚无。

看着那片虚无里那种动。

他想了很多。

想那个有黄金瞳的人,他的祖宗。

想那个人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自己的命,造了这个地方,把那些神关进来。

想那个人把自己也关进来。

想那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千年?

两千年?

更久?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哭声。

那些惨叫。

那些求饶和咒骂。

那些声音里,有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在那个地方待那么久,他也会哭,也会叫,也会求饶,也会咒骂。

他也会——

想出去。

“我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月傀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另一种东西。

是那种——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月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不知道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南看着她。

“为什么不知道就好?”

月傀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的人,”她说,“都疯了。”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着月傀的背影。

那背影白衣胜雪,站在那一片暗下去的金光里,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知道?”他问。

月傀没有回头。

“我知道。”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月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来过这里。”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月傀转过身。

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越来越深了。

深得像——

像泪。

“很久以前,”她说,“我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还不是这个样子。”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说不清是什么。

像笑,又不像笑。

像哭,又不像哭。

“那时候,”月傀说,“我是个人。”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着月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种闪动的东西,越来越亮了。

亮得——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你是……”

月傀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我是那个人创造出来的。”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缩到针尖那么大。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傀。

看着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看着那个笑容。

那笑容,和娘的笑容,一模一样。

软的,暖的,像——

“你……”他说不出话来。

月傀看着他。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和你娘一样……只不过我是个失败品!”

“听我说,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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