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牌南院王和新兴镇南王,谁更得可汗信任?谁的势头更猛?跟着谁更有前途?
那些墙头草一样的部落首领们,眼睛比草原上的狼还尖,鼻子比鹰还灵。
他们闻得到风往哪边吹。
叱罗伏鹰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的是,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到头来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南边的炎人,而是北边的自己人。
呼延烈用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把刀不叫拓跋渊,叫制衡。
他叱罗伏鹰在南边打了败仗,威信受损,可汗不好明着削他的权,就封一个镇南王出来,用新贵压旧部。
他要是忍了,南院王庭从此就矮镇南王府一头,他的部众迟早会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他要是不忍——不忍又能怎样?
“王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连铁树从废墟坡下走上来,走到叱罗伏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头低得很深,声音压得很低。
“禀王爷,有炎人使者求见。”
叱罗伏鹰的手指在腰间的刀鞘上上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着跪在地上的赫连铁树,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炎人使者?来干什么?”
赫连铁树的头更低了一些:“说是奉威北关副帅凌风之命,来与王爷商议一件事。具体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见了王爷才开口。”
叱罗伏鹰沉默了。
威北关副帅。
凌风。
就是这个名字,让他在草原上丢了半辈子的脸。
他的王储死在凌风手里,他的王妃被凌风掳走,他的老窝被凌风端了。
现在这个凌风派使者来见他——不是来下战书,是来商议。
商议什么?有什么好商议的?
他转过身,手从石狮子上放下来,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带他上来。”
时间倒回三天前。
景承二十二年,三月初一,威北关,情报司。
韩烈的值房在情报司最深处,窗子很小,油灯的光只能照亮桌案周围一圈。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草原上传回来的密报。
密报是三天前到的,他在王庭的暗哨用信鸽传回来,纸卷只有小指粗细,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字。
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凌风进去的时候,韩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密报推过去。
凌风接过密报,凑到油灯下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是情报司暗哨特有的密写字体,但内容很清楚——呼延烈封拓跋渊为镇南王,食邑五千户,节制青崖关至威北关一线所有北凉驻军。
苏赫升任东路军统帅,驻守宁远至青崖关一线,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叱罗伏鹰,日渐失势。”
凌风把密报放在桌上,坐在韩烈对面,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里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拓跋渊封了镇南王。”他终于开口,“呼延烈这是在削叱罗伏鹰的权。南院王管南边,镇南王也管南边,两个王叠在一起,迟早要打起来。”
韩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桌上:“但叱罗伏鹰现在势弱,威信已经大不如前。如果镇南王再压他一下,他很可能会被彻底架空。”
凌风没有接话。
叱罗伏鹰。
这个人他研究了很久。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叱罗伏鹰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能在草原上坐到南院王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几十年杀出来的威名。
这样的人,被打了败仗,被削了权,被年轻将领压了一头——他会甘心吗?
他不会。
“韩烈,你说——如果叱罗伏鹰手里忽然多了一张牌,一张能让他重新站稳脚跟的牌,他会怎么做?”
韩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凌风,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你是说——”
“王妃和王储。”
“我们把王妃和王储送回去,还给叱罗伏鹰。”
韩烈沉默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你之前不是说要培养王储亲近大炎,等时机成熟再送回去,让他和叱罗伏鹰新立的继承人争位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凌风坐回椅子上,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深,“之前我想的是培养出一个亲炎派的王储,等十几年后送回去跟叱罗伏鹰新立的儿子争南院王的位子。”
“那时候叱罗伏鹰根基还在,送回去的王储只能造成南院内部的矛盾——两个儿子抢一个王位,打得头破血流,南院元气大伤,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韩烈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呼延烈封了拓跋渊为镇南王,把南院王庭的地盘划进了镇南王的管辖范围。”
“叱罗伏鹰现在是前有炎人,后有自己人,两头受挤。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继承人——不是用来传位,是用来稳住部众。”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王爷,在草原上待不了多久。他的部众会开始想:跟着一个后继无人的老王爷混,等他死了怎么办?不如早点投靠镇南王。”
“所以现在把王储送回去,不是给他制造内部矛盾,是给他雪中送炭。”
凌风把茶杯端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舆图上洇开两个暗色的圆点。
“扶持叱罗伏鹰重振南院王庭,南院王和镇南王两强并立,呼延烈想要制衡南院,南院却反过来跟王庭叫板。这才是最大的价值。”
韩烈靠在椅背上,盯着墙上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叱罗伏鹰要是重新站稳了脚跟,两个人就会争南线的控制权,争部落的归属,争可汗的信任,必然会互相消耗。”
“而叱罗伏鹰的势力在草原南边,正好挡在威北关和王庭之间。如果他起来了,就等于在威北关和王庭之间多了一道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