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南宫馑和李闯赶到的时候,伙房里已经砸碎了三张桌子、五个酒坛、十几个碗。
南宫馑把齐震山等人拎回特种作战营,每人发了一根木棍,让他们在校场上当众再打一场。
赢的人罚跑三十圈,输的人罚跑五十圈。
李闯那边更狠,把孙大勇手下的溃兵罚去掏了三天茅厕,掏不完不许吃饭。
从那以后,特种作战营和耀北军的营地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喝酒可以,打架也可以,但别被南宫馑和李闯抓到。
然后训练开始了。
南宫馑把一千多号人分成四队,每队二百五十人,轮流训练四个项目:渗透、格杀、侦查、野外生存。
每天卯时吹号,先在城墙上跑十里,跑完了才能吃早饭。
上午练格杀,下午练渗透和侦查,晚上练野外生存。
从早到晚,特种作战营的校场上不是木刀碰撞的咔咔声,就是南宫馑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
“门口的老太婆都比你们跑得快!”
“腿再抬高一寸!”
“齐震山,你那刀法是杀猪的还是杀人的?”
骂得比谁都狠,但南宫馑每天收操之后都会去张济仁那里拿一大包跌打药,让伙房熬成汤药,一桶一桶地送到各队的营房里。
那些被操练得叫苦不迭的汉子,晚上泡在药汤里搓着青紫的胳膊腿,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跑。
因为凌风给的钱足够多。
特种作战营的军饷比普通步兵高三成,每月足额发放,从不拖欠。
虽然白天被操练得像条狗,但至少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饿肚子。
凌风每周来特种作战营看一次。
他不插手训练,只站在校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南宫馑操练那些江湖人和溃兵。
残阳把校场的沙土地染成暗红色,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悠长。
凌风从特种作战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绕到了军医署。
军医署的院子里晒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张济仁正坐在院子里切一片老姜,刀工细致,每片姜都薄得能透光。
“凌帅今天来早了。”
张济仁头也不抬,“药浴还没有配好。”
“不是来催药浴的。”
凌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腕搁在桌上,“就是来让你看看。”
张济仁放下姜片,把袖子卷上去一截,露出那双被草药染成黄褐色的手。
他给凌风把了脉,又让凌风吐了吐舌头,翻了翻眼皮。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姜片。
“内力比上个月长了不少。任脉通了七成,督脉通了五成。药浴的效果比预期好,但你最近的训练强度是不是又加了?”
“嗯。”
凌风收回手腕,“每天酉时加练半个时辰。”
“加到什么程度?”
“刀法劈砍三百次,拳桩站一炷香。”
张济仁皱了一下眉头,姜片停在半空中。
“以你现在的底子,每轮内力冲击之后辅以药浴温养,经脉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但你最近明显加量了。”
凌风没吭声。
“人体经脉如弓弦,绷得太紧会断。”
张济仁继续切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药浴能帮你活血化瘀、疏通经络,但如果底子亏空了,光靠药浴补不回来。什么时候停下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凌风点了点头,站起来,正要走,张济仁忽然又说了一句。
“南宫将军说你最近的刀法,发力的时候比以前更顺畅了。我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以前你出刀之前肩膀会微微抬一下,现在不抬了。”
凌风停住脚步。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
张济仁把切好的姜片拢到碗里,“再有一年,可入二流。”
凌风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里。
景承二十二年,二月十八。
威北关军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刑部押来了一批罪女,要分配给边关将士。
这批罪女一共六十多人,大部分是京城官员家中的女眷,因为父兄获罪被株连,从官眷沦为罪籍,按律发配边关。
她们在骡车上颠了半个多月,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乱得像枯草。
负责押送的刑部差役把名册交给帅府,领了回执,头也不回地走了。
消息当天下午就在军营里传开了。
按朝廷的惯例,发配边关的罪女有两种处置办法:一是充入官府作坊做苦役,二是分配给未婚将士为妻。
威北关的将士常年戍边,很多人过了三十岁还没娶上媳妇,这条规矩虽然残酷,但在边关却是默认的惯例。
帅府正厅里,胡海涛坐在主位上,将那份盖着刑部大印的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书吏,吩咐人把名册送到凌风的值房。
凌风接过名册翻了翻,上面记录了六十多个名字——有御史家的千金、侍郎家的庶女、还有几个是京中商贾被牵连的女眷。
他合上名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派人去请各军主将和各营未婚的营主、千户。
“按规矩办。”
凌风对来的人说,“不过规矩是规矩,这些人已经够苦的了。”
“分完之后,让她们歇几天,别急着操办。成亲那天,帅府给每对新人置办新家的银子——从帅府的账上走。”
二月十九傍晚,分配罪女的活动在校场东边的空地上举行。
那是一片被踏平了的沙土地,帅府的差役在地上摆了十几张条桌,桌上放着几坛酒和几摞粗瓷碗。
名册被书吏按照编号重新誊抄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空着一个空格,等填上对应的将士姓名。
六十多名罪女被差役从临时安置的帐篷里领出来,排成三行站在条桌前。
她们已经换下了囚服,穿着帅府统一发放的粗布衣裙,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的菜色和眼神里的惶然还没有褪去。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死死攥着衣角,有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