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亲生弟弟
吴继天瘫坐在地,面无人色,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他身边那几个狗腿子更是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们平日里借著「吴家出了个国师」的名头,在分宁县城周边横行无忌,欺负的都是些没背景的平头百姓,甚至像静明道长这样的孤寡出家人,何曾想过,会直接撞到这位「国师」本尊的枪口上?
而且,看这架势,国师对那被打的老道,比对自家「族兄」要亲厚得多!
吴哗安抚了周老几句,确认他只是些皮外伤,加上年纪大了受了惊吓,并未伤及根本,这才放下心来。
他示意小青和闰土小心搀扶周老到一边休息,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瘫软一地的吴家众人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带著一种审视,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吴继天。」
「你方才说,你是分宁吴家的人?」
吴哗的声音冰冷,不似人。
吴继天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只能勉强跪好,哭丧著脸道:「是————是,族弟————哦不,国师大人!小的是吴继天,是您的族兄啊!咱们————咱们是一个曾祖的堂兄弟!小时候,小时候在祠堂还见过的!」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拉近关系。
吴哗的身影,在他印象中十分模糊。
可这已经是他唯一能跟吴哗攀上关系的机会了。
分宁吴家这个宗族,因为吴继天父亲那一辈的关系,其实并不团结。
作为一个小姓,这种不团结,其实是取死有道。
封建社会,宗族关系为何如此紧密?
难道只是因为大家彼此有血缘关系吗其实不是的,是因为皇权和法律,覆盖不到这片土地上的方方面面,所以以血脉为纽带的宗族才是大家相互自保的关键。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是一个宗族如果领头者变得自私自利,那宗族的凝聚力,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吴继天他们的做派,写满了小人得志四个字。
吴哗冷笑:「所以,族兄趁著贫道不在故乡,要来抢贫道的产业?」
他这句话落在吴继天耳朵里,犹如惊雷炸响。
抢夺产业?
吴哗这个帽子要是扣下来,那他们可就是生死仇人了。
而且更加令人恐惧的事,作为一个宗族中人,他们霸占族里人的产业这事,其实还真发生过。
宗族是一个小社会,也有对内的剥削。
譬如欺负孤儿寡母,或者侵占一些身份低的族人产业的事,并不是并不是没有。
「不敢,小人不敢!」
「您千万别误会,我们————」
吴继天此时,哪还有什么好话,他拼命想要解释,可是越描越乱。
吴哗那股不怒自威的煞气,远不是他这种小县城的小家族的所谓少爷能比的。
他还是不知道吴哗在南方的所作所为,要不然会更加害怕。
在惊恐得差点晕厥过去之前,吴继天猛然想起什么。
「不对,先生,我也只是一个打下手的,这件事其实是您弟弟的主意!」
他一句话,成功让吴哗身上的威压散去,无形的压力,却仿佛凝入实质。
吴继天说完,大口喘著粗气。
「先生,不是我,不是我,是您弟弟吴晟!是吴晟让我们做的————」
吴哗闻言,一愣。
弟弟?
这个名词对于他而言,同样陌生。
他被送往道观之前,跟弟弟倒也算亲近,不过因为自己病蔫蔫的原因,所以父母对弟弟的喜欢明显更多。
非父母对他没有亲情,而是古人生孩子,多少有点功利的部分。
吴哗因为得了不治之症,大概率是养不活的。
父母出于恐惧,不敢对他投入过多感情,怕未来会更加伤心也好。
或者纯粹觉得,他没有办法帮老吴家延续香火,还有养儿防老。
所以毫无疑问,吴晟感受到的亲情会更多一些。
后来他主动让父母送他去道观,他在道观里修行。
虽然身体慢慢好了,可是父母来得,也慢慢少了。
入了道观,拜了师父。
师父就是父亲。
吴哗大部分时间的过年,都是在道观里过的。
他弟弟,父母带来看过一次,不过道观实在太远了。
每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父母,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找他。
反而是吴哗好了之后,时不时会让人寄点东西过去,贴补家用。
至少在他离开分宁县之前,吴哗的家庭,就是这么一个靠他接济能勉强小康,但随时跌落温饱线的这么一个家庭。
何德何能?
去指示一个长房的少爷做事?
「真的,真的,吴晟就在道观里!」
吴继天生怕吴哗不信,他指著山上的道观,大声说道。
弟弟啊!
吴哗想起自己离开分宁县之前,也曾经去过家里告别。
当时是他最后一次见弟弟,但时间能让太多的东西逐渐变得淡薄,包括亲情。
吴哗很遗憾的发现,他跟弟弟之间的那种感情,已经变成客套。
不过两世为人,他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自己无牵无挂,去做起事来更加方便。
如今再见,吴晟居然也变了,吴哗自嘲一笑。
他也如那天师许逊一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他鸡卷里的鸡,现在不但打了他的人,还要霸占他的道观?
吴哗闻言,淡淡地看了吴继天一眼。
「带路!」
他言简意赅,语气冰冷。
吴继天连滚带爬,爬了起来,赶紧带著吴哗朝著道观去。
「小吴,不对,先生这次去,是要大义灭亲啊!」
周围的乡里乡亲,看著吴哗冷著脸的模样,低声议论。
「灭个头,那是亲弟弟!」
「亲弟弟再有错,难道还能怎么样?」
「对啊对啊,不说亲弟弟,就说那个吴什么天,他也是先生的族兄,先生应该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
在古人的观念里,亲亲相护乃是人伦之常。
法律到了基层,基本上就被道德所替代。
而古人的许多道德标准,并非现代人所能理解的。
吴哗走在前边,讲这些小声议论,听在耳朵里。
他没有表态,而是跟著吴继天继续往前走。
「你们小心点,动了我哥的宝贝,他要你们的命!」
「这可是咱们家的道观,缺了啥,咋了了啥,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却远远传来。
吴哗听到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不用靠近,就已经确定里边的人就是他的弟弟。
吴晟,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却以家人的名义,拆著他的家。
而且将他吴哗的管家给打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吴哗给气笑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所谓的亲亲相护之人,相反如果非要比亲近,老周跟吴哗的感情都好过家里的弟弟。
当然,如果他们识趣,本分,吴哗也绝不会吝啬对于他们的照顾。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彼此。
可是也仅仅就到这里了。他庇护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更不是吴家上下利用他的名声,给他为祸乡里。
虽然在封建时代,这种事情其实是经常发生的。
一个人如果在京城当了大官,他的家人在家乡犯点事,这都不叫事。
「二爷,您别生气,您以后可是要进京当官的人,气不得,气不得————」
道观内部,有人子拍马屁。
吴晔瞬间听明白了,原来自己那位三年不见的弟弟,已经把皇帝安排的位置,给预定了。
吴晔被封赏的时候,皇帝曾经恩荫,荫其亲族子弟一人为承奉郎,一人入国子监为内舍生。
简单来说,就是他可以选择家族内一个人去当官,一个人去国子监。
其中承奉郎是宋代文散官的一个官阶,属于从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意味著直接进入了官僚体系,有了正式的官员身份和俸禄,是仕途的起点。
虽然有些家族,未必看得上这样一个官阶的位置。
可放在吴家这个家族内,那可是一个能改变阶级的机会。
吴家人就只有一个人当官,现在皇帝凭空给了一个机会。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机会必然是吴哗家中的亲生弟弟,吴晟的。
所以吴晟以未来的官老爷自居,成为吴家第二个可能成为官员的人。
也难怪吴继天对他言听计从。
因为如果自己真的恩荫吴晟的话,他们的所有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可是,自己什么时候要说过去恩荫弟弟?
吴哗想都不想,推门进去。
当他看到有人指挥著其他人,想要拆掉自己的道观,将自己留下来的痕迹全部抹去的时候。
吴哗怒斥一声:「住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回头望向吴哗。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也跟著回头。
当他看到吴哗的样子,愤怒心起,正要呵斥。
不过他猛然从吴哗愤怒的眼神中,找到一点三年前的回忆。
「哥哥————」
吴晟有些不敢相信,吴哗居然会在自己眼前。
他先是一愣,旋即欢喜,大笑朝著吴哗走来。
但吴哗冰冷的眼神,却让吴晟浑身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