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杀鸡用牛刀
子时三更,夜黑如墨,万籁俱寂。
青溪县城墙低矮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像一道沉睡巨兽的脊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过石板路的鸣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但在这寂静之下,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正顺著几条主要街巷迅速蔓延。
控制了驿站的小吏之后,吴哗手下那一百多人,开始鱼贯而出。
吴哗亲自为这次的行动,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他们兵分两路,岳飞带著一部分道士和皇城司的人。
刘达带著另外一部分。
他们首先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控制县尉司。
作为县城的「警察局」,县尉司掌管著城门的开关和一部分弓手,是这场行动中最大的变数。
青溪县和大宋许多县城一样,作为县令以下的基层的吏,却大多数都是本地人。
在数十年,百年的相互联姻之下,大家彼此的关系,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这里能叫得上号的人,大多数也和县城里的大户有扯不清关系。
县尉司也是如此。
如今县尉司的县尉姓黄,他虽然并不属于陈家的人,但母亲却也跟陈家有著关系。
刘达默默记著关于对方的资料,一边靠近县尉司。
本来入夜之后,作为守卫城门的县尉,应该在城墙上巡查才是。
可是青溪县本身就在内陆,已经百年没有打过仗了。
而如今天寒地冻的,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去做这些苦差事。
县尉司位于县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是一个带小院和值房的独立院落。
此刻,除了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定的一小圈光晕,院内一片漆黑,只有东侧值房里隐约透出灯火,并传来几声低低的嬉笑和骰子碰撞声。
刘达等人在夜间行走,一路上倒也算顺利。
倒不是他们没有在黑夜中遇见差役,而是当刘达甩出皇城司的令牌,就成功控制住对方。
「那个姓黄的,就在里边!」
「县尉司里边,应该有三十到五十人————」
刘达对身边人说道。
北宋对于县尉司的人手配置,大抵是有规制的。
青溪县在北宋的县城等级里,属于中、下县之间,不会超过这个数。
所以其他人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点头。
三五十人,不可能全部聚集在这里,会有人在县城里巡逻,会有人在城墙上看著。
这里算来算去,起码会去掉十个人到十五个人。
还有人,可能会在衙门当差,所以里边有个二十人就不错了。
而且这些人,大部分由本地招募的平民(或募兵)充任,装备通常为弓、刀、棍棒等轻武器,一般不配备铠甲。
所以就算人数一样,也绝对不堪一击。
更何况,自己这边的人,占据著人数的优势。
「开始吧!」
刘达一声令下,他朝著那些道士看了一眼,对方闻言点头,消失在黑暗中。
他带著皇城司的人,往正门敲门。
咚咚咚!
刺耳的敲门声打断了里边人的好事。
刺耳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喧闹。骰子碰撞声和嬉笑声戛然而止。
「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吗?!」
一个带著浓重本地口音、不耐烦的粗哑嗓音吼道,伴随著桌椅挪动和拉鞋子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股混合著劣质酒气、汗臭和炭火味的暖风涌出。
开门的是个披著件旧号衣、睡眼惺忪的汉子,手里还拎著半截木棍。
他刚探出头,借著门内透出的昏黄灯光和门外摇晃的风灯,看清了来人的装扮并非熟悉的衙役或更夫,而是一群身著深色劲装、面色冷峻的陌生人。
汉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想缩回去关门,但一只穿著鹿皮快靴的脚已经卡住了门缝。
「朝廷办案,让开。」
刘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身后的皇城司探子无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轻易制住了这还想挣扎的汉子,堵嘴、反剪,动作干净利落。
刘达看也不看被拖到阴影里的岗哨,迈步踏入院中。
几乎在他进院的同时,东西两侧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七八个黑影,正是先前散开的「道士」们。
他们落地无声,迅速占据了院中几处关键位置,封住了通往值房和后院的所有路径。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只有夜风穿过院中枯树的细微呜咽。
值房的门这时才被完全拉开,几个同样穿著杂乱号衣、或披著棉袄的汉子涌了出来,手里提著腰刀、铁尺或哨棒,脸上还带著残存的酒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身上披著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绢面棉袍,里头露出绸缎中衣的领子,在这群粗汉里显得颇为「体面」。正是本县县尉,黄兴发。
黄兴发此刻也是醉眼朦胧,脸颊泛红,显然刚才也没少喝。他眯著眼,努力想看清这群不速之客。
待目光落在刘达等人那身明显不属于地方衙门的精干装束,尤其是他们腰间那风格独特、透著冰冷的腰牌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心头猛地一沉。
但他毕竟是混迹县衙多年的老吏,强作镇定,挺了挺并不可观的肚子,努力拿出几分官威,哑著嗓子问道:「尔等何人?夜闯县尉司,可知————」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把刀从黑暗中抽出来,架在他脖子上。
不知道何时,对方的人已经控制了这里所有人。
一个县城的县尉司,比他们想像中不堪了无数倍。刘达自己都想不到,他们居然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他看著地上稀稀拉拉跪著的七八人,这已经是县尉司目前在岗的所有人。
这些人身上的精气神,何来执法人员的模样?
而他们的头,也就是黄兴发,却胖的不成人样。
他有点犹豫,直接道:「皇城司,办案!」
皇城司三个字一出,在场的众人登时心神俱颤。
他们就是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黄兴发哭丧著脸,道:「大人,咱们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没必要这样!」
刘达只是冷笑看著他,却让他心惊胆战。
他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刘达只是告诉对方,如果不想夷三族,就尽管配合。
「你跟著他们,去控制城墙!」
刘达给黄兴发,下了一个死命令。
对方乖顺无比,恭顺得让人感觉得不到任何成就感。
空气中氛围死寂,在场的差役猛然也明白过来。
在这个节骨眼,那个贵人刚刚进入县城,就有皇城司的大人接管了县城的防务。
这若说和那位贵人没有关系,那就是侮辱大家的智商了。
可是若是真的跟那位贵人有关系,接下来的事情,恐怕要无法收场了。
有些聪明的衙役,已经用同情的目光,盯著黄兴发的背影,猜出了对方的结局。
「你们谁知道,陈家这些人都在哪里?」
刘达念出一份名单,聪明人已经知道怎么把握机会。
「大人,我知道!」
一人举手,其他人纷纷举手,将出卖当成一种改变命运的资本。
有一个人开始把握机会,其他人就生怕自己轮不到。
不一会,在这些县衙差役的举报下,刘达已经掌握了县城内陈家人的去处。
「县衙那边,程县令应该已经掌握局面了!」
刘达回望县衙的方向,黑暗中居然没有一点打杀的声音传出来,这显然是因为岳飞那边的接管,估计更加顺利。
青溪县的防御,比他想像中还要弱。
这让刘达有种自己已经精心准备,还没发挥就已经结束的失落感。
不过先生已经提示过,不管敌人如何,也当狮子搏兔。
杀鸡当用牛刀,总好过阴沟里翻船。
而且先生制定的抓捕计划,太有章法了。
刘达扪心自问,他们这些人能如此顺利,大抵也是先生的功劳。
「大人,城墙上,已经都是咱们的人了!」
「咱们晓以大义,那些差役,跟陈家走得近的人,都已经被控制,其他人被咱们劝说之下,也愿意配合咱们————」
过一会,手下回来汇报。
事情果然如一开始那般顺利,刘达冷笑。
所谓的县城难搞,皇权不下县。
那是在和平时期,大家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才会如此纠结。
皇权真正展露它獠牙的时候,所谓的亲近,团结,无非是一场笑话。
这时候,那些跟陈家利益绑定不够深的人,如果还选择抗命的话,他们就要见识帝国的铁骑了。
包括黄兴发,他投得比其他人都快。
属下将一份口供交给刘达,里边居然还有黄兴发举报的许多东西。
这里边,方腊和程县令都不知道的地方,黄兴发一口气说了好几处。
「走,开始行动吧!」
刘达一声令下。
皇城司的人,再次融入黑暗中。
吴哗在县城的馆驿中,很快听到了黑夜中响起的怒吼声,哀哭声,伴随著打斗的声音。
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整座县城仿佛被点燃,又很快被泼了一盆冷水。
一切都被浇灭,了无生息!
但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