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偷偷成仙
吴晔比他想像中要难对付得多。
他带著扫六气,正三天的大义名分过来,也带著浓郁的血腥味回来。
如果说上次吴哗离开的时候,作为睦州知州的他虽然没有拦到吴哗,却也没觉得有多大的事。
青溪县的事,对他仕途有影响,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可如果能甩锅的情况下,他其实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过失。
可这次吴哗回青溪县,如果真的挖出点什么,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他说不定还会随著苏烨一样,直接成为阶下囚。
「大人何必这么急,难道这其中还能有什么变数不成?」
陈泽明显慌了,试图试探吴哗的态度。
吴晔只是淡淡笑道:「因为贫道总觉得,摩尼教之事并不靠谱!」
「贫道回头也去了解了摩尼教,此教的教义,似乎不可能犯下杀人祭祀的过错————」
吴哗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见闻,却让陈泽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贫道翻过典籍,摩尼教讲的是【二宗三际】,虽被视为外道,却重光明、禁杀生、
主张素食清修。其教义中,并无以人牲血食献祭邪神以求私利的根基。反倒是————」
吴哗话锋一转,道:「这睦州、青溪一带,乃至整个闽浙山地,古越巫风遗存,【六天故气】根深蒂固,民间私祀淫祠,以活人祷赛的陋习,才是真正的痼疾。这两者,风马牛不相及啊。」
他轻轻摇头,带著几分悲悯与洞察:「若说摩尼教徒聚众抗租、闹事,贫道或许还信。
可将那等残忍血腥的邪祀,硬扣在他们头上,未免————太过牵强。
除非,是有人故意借【摩尼】之名,行【六天】之实,好混淆视听,将朝廷的怒火引向他处,从而保住那真正信奉邪神、草菅人命的元凶。」
陈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膝盖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吴哗的话,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一层层剥开了他为陈家精心编织的伪装,直指核心。
他作为浙闽山地里出生的孩子,又在睦州这个地方经营多年。
睦州的情况,摩尼教的情况,其实他心里门清。
当初陈家欺吴哗不懂,所以随口编了一个摩尼教的说辞,去糊弄吴哗。
他们只当吴哗是没有下过地方,也不知道风土民情的贵人。
这般贵人,他们不知道糊弄过多少。
如今却碰见一个较真的。
「先生博学,不过下官有事禀告!」
「你说!」
吴哗见陈泽脸色变了再变,却依然还在嘴硬。
「这摩尼教的教义,却是如先生所言没错,但摩尼教毕竟已经在本地流传百年!
其中有许多支脉,却和当地的巫蛊之俗融合,出现那般现象,也不意外!」
陈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样子,让吴哗冷笑不已。
他说的现象,其实是有的。
所谓宗教和信仰,在宋元时代,其实一直都是相互融合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如会昌灭佛之后,佛门中有不少东西都与民间信仰融合,变成类似普庵,闾山,或者瑜伽教这样的信仰。
摩尼教已经在浙闽一带传播百年了,若说没有受到一点当地文化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任何东西,它有没有影响,或者被影响到哪一步,陈泽说了不算。
吴晔是后世的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摩尼教并没有演化成他说的样子。
或者说,也许会有一部分的摩尼教信徒,根据巫术和摩尼教的教义,创造出了别的玩意。
可是方腊,或者青溪县的摩尼教,没有。
这家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把自己当日本人耍啊?
「是非曲直,等去了青溪县便知晓了!」
吴晔没有理会陈泽,只是礼貌地告知这位知州,然后转了一个方向,绕过睦州州府,往青溪县的方向继续走。
陈泽一大队人,目送吴哗的车架离开。
睦州知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吴哗看似温和,却实在不给他面子。
他精心准备的,也许示威也好,也许是表示诚意也罢的安排,最后变成了一场笑话。
此时他才意识到,吴哗压根不需要看他任何面子。
就算如今他给自己一个难堪,自己也无可奈何。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赶紧让人下去通知程实,让他配合著点————」
「可是大人,那位大人的手段,恐怕没有那么好对付!」
「用得著对付吗,让下边的人嘴巴都牢靠点,他能知道什么?」
「青溪县又不是泉州,难道他还能靠著手下那点人,知道什么?」
「不过告诉老陈,尽量舍点人,应付这个活阎王走了就行!实在不行,交个顶罪的人出去!」
「叫他别给本官惹麻烦,不然别怪本官不给他面子!」
陈泽被吴哗气得心头火气,一想到自己为了那点利益,却要给陈家担那么大的风险,心里就来气。
要不是当初陈家主不舍得交个人出去交差,而是将一切都推给摩尼教,哪来那么多的麻烦?
自己也是上了他的贼船,不得已跟著他编织的谎言说下去。
如今他知道吴哗厉害,但想要跳船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为今之计,就是瞒天过海,瞒到底。
这件事,陈泽相信还是能做到的。
泉州知州苏烨落马的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天,许多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苏烨的事情被人知道,到被人举报。
主要还是因为黄法通那人恰好逃到泉州,又恰好看到苏烨上任,所以将其暴露出来。
而吴哗在泉州能搞出来那般动静,也是因为他有妈祖娘娘的机缘。
若非如此,他岂能那么快获得本地人的信任,迅速组织起一股力量。
可是这一切,在青溪县是不可能复刻的。
不说程实这个人性子软弱,容易妥协,想来不敢多说什么。
就算程实投靠吴哗又如何?
这青溪县是士绅们的青溪县,本地人抱团起来,一个外来的贵人,在短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陈泽想到这,心头的石头放下。
他赶紧催促师爷:「你速去,可要赶在通真先生的车驾到之前,给我安排好了!」
「还有记得,若事不可为,一定要交个人出去,给那位贵人下台!」
师爷领著陈泽的命令,绕路前往青溪县。
而吴哗一行人,虽然名为赶路,倒是走的不急。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的浙江,天气越发冷了起来。
山道蜿蜒,两侧枫槭如火,在萧瑟风中簌簌摇落。
虽未至寒冬,但江南湿冷的十月下旬,寒气已能透过衣衫缝隙钻入骨髓。
其他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虽然已经穿上了冬衣,可是面对湿冷的魔法攻击,大家还是扛不住的。
好在岳飞和其他道士们,大多数都年轻气盛,阳气足,所以倒也还好。
不过等众人看到吴哗的穿著,却只能露出羡慕和崇拜之色。
在寒风中,吴哗一袭单衣,却跟没事人一样。
这般本事,虽不是神仙,却也神似神仙中人。
其实倒不是吴哗故意显摆,是他身体「进化」实在太快了,他也没有习惯这突然的变化。
如果按照后世的温度来算,吴哗感觉此时气温应该在5°到10°左右,以古人的冬衣质量,确实御寒会有些困难。
「师父,你说神仙之道不可信,你却偷偷成仙了————」
在别人听不到的角落,几个徒儿红著眼睛,一脸幽怨地看著吴哗。
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群人,最难相信吴哗是神仙中人,那大抵就是他五个徒儿了。
他们从小受吴哗训练,大概是这个世界最相信科学的人。
可吴晔教了他们科学,然后自己在不科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感觉被背叛的几个孩子,自然不给吴哗好脸色看。
吴哗摸了摸鼻子,十分不好意思。
他可以把他心中所学,全部教给弟子们,可唯独他的金手指,别人替代不了!
「多修雷法!」
吴哗只能用雷法忽悠弟子们,不过他也不算忽悠。
雷法体系,是道教修行体系中一个重要的改革,融合了内丹,符箓,天人感应的学说等等。
能不能修出降妖除魔的法力,吴哗不确定。
但拿来养生,健身,其实也不是不行。
只要你不对它有超过火药的期待,它至少也是没有多大害处的。
不过很显然,吴哗的答案换来了四小一起翻白眼。
修雷法,还不如去做雷管呢————
大家给吴哗留了一个鄙夷的目光,一哄而散。
这场冬日里的闹剧,也随著外边传来的欢声笑语收场。
吴哗欣慰地看著徒儿们的玩闹,又想起远去的水生,叹息一声。
队伍在逐渐寂寥的风景中,一路前进。
终于,有一日,吴哗正默默数著,每日不知道从哪里汇聚而来的香火,被自己吸收。
「师父!」
「咱们已经进入青溪县的地界了!」
林火火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吴哗睁开眼睛。
他走出去,看著略显陌生,但又熟悉的道路。
这次回程,吴哗他们并没有赶路,所以走的日子久了些。
吴晔回到青溪县,却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显然程实的耳目,并没有陈泽聪敏。
但车架进入县界之后,他们还是没能安静走多远。
不久后,一支队伍,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