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收起九幽狱图,转身不紧不慢地往柜台走去。
刚端起白薇重新续好的茶,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
“吱呀——”
客栈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回不是一个两个。
是乌泱泱一大群。
精瘦的小二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忙,身后跟着一长串身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河流。
有的披着斗篷,兜帽遮面;
有的裹着破布,步履蹒跚;
有的佝偻着身子,神色警惕;
有的探头探脑地往柜台这边张望,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不安。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仿佛这扇门连接着某个挤满了逃难者的通道。
眨眼之间,刚才还空荡荡的大堂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百来号。
八仙桌不够坐了,长凳也不够用了,后来的只能挤在墙根,贴着梁柱,甚至有几个身手敏捷的干脆爬上了二楼走廊的栏杆,探着脑袋往下看。
满堂的暗绿色油灯被搅动的气流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火光在那些苍白的面孔、灰暗的皮肤、纵横交错的伤疤上跳动着,照得整座客栈像一锅被烈火煮沸了的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热气。
精瘦小二快步走到柜台前,那张平时毫无表情的惨白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与茫然。
他身后的另外几个小二也是一脸懵,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像是集体撞了邪。
“掌柜的……”
精瘦小二压低声音,猩红色的眼珠子偷偷往身后那一大群诡异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今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些……这些主顾全都往咱店里涌,跟发了疯一样,拦都拦不住。小的在血衣客栈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客人。”
他说着,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而且……好些个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城里的老主顾,倒像是从别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话音刚落,诡群中忽然挤出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
那身影身材瘦小,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它跌跌撞撞地冲到林枫面前,站在柜台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仰起头,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您……您是黑袍大佬?”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连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柜台后面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有怀疑、有期待、有狂热、有忐忑,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像是要把空气中每一粒浮尘都点燃。
林枫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扫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整个大堂瞬间炸了。
“真的是他!真的是黑袍大佬!”
“太好了,我们安全了,我们终于安全了!”
“大佬!大佬我是龙国玩家!从城东一路跑过来的!”
“我也是我也是!我从城南跑过来的,一路上差点把命丢了,呜呜呜终于找到组织了!”
……
一时间,整个客栈大堂变成了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那些扮成诡异模样的玩家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有的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些玩家在外面可能还得藏着掖着、大气都不敢出,进了这扇门,一个个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放松,恨不得把“我是人类”四个字写在脸上,刻在脑门上,让全世界都知道。
精瘦小二站在一旁,那张惨白的脸现在已经不是困惑了。
是懵逼。
是彻底的、碾压式的、大脑完全宕机、CPU烧了的那种懵逼。
他机械地扭过头,看了看身边另一个小二,对方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
嘴巴微张,眼神涣散,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人类?
这么多人类?
主动送上门来?
还自爆身份?
这合理吗?
他看向柜台后面那个正悠哉端着茶杯的“掌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嚓咔嚓地破碎重组。
那些人类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黑袍大佬?
难道他不是掌柜?
不是自家那个抠门到骨子里、连多烧一根蜡烛都要心疼半天的铁公鸡老怪物?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敢开口。
多年的跑堂经验告诉他——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可能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管他是不是真的掌柜,能平安等到副本结束就好。
他可是听说,这阵子副本里有一群诡贩子在到处抓诡异。
人类虽香,但小命更重要。
林枫这才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抬手往下虚按了按。
大堂里的嘈杂声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像潮水退潮一般,从汹涌到平静不过几个呼吸。
“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整个大堂。
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或疲惫或亢奋的脸,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既然来了,我自然会保护你们的。在我这里,没有诡异敢动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激动得互相拥抱,有人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枫转过身,看向柜台旁边尚未从懵逼中回过神来的精瘦小二诡异。
他抬手指了指大堂里那些正忙着互相拍肩膀、认老乡、对暗号的“诡异”们:
“你们几个。”
精瘦小二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紧张:
“掌柜的您吩咐!”
“去对外放出消息,就说——”
林枫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淡淡开口:
“我血衣客栈来了一大批人类,全是活的。今儿掌柜心情好,全部免费。想要的——抓紧来。”
话音落下。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精瘦小二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猩红色的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皮蛋,圆滚滚地快要掉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诡虫在同时振翅。
全部免费?
把这些人类白白送出去?
这还是自家那个连客人多点一盏油灯都要追着多收五诡币的铁公鸡掌柜吗?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回头得让后厨给自己煮碗安神汤,不,得煮一锅。
而那些玩家们的欢呼声还没完全散去,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嘴角。
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写满了茫然、惊恐和难以置信。
自己这是……被卖了?不对,是被当赠品了?
无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到柜台后面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上。
那张脸依然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眼前这家伙,真的是黑袍大佬吗?
还是说他们找错了人,把脑袋送到了狼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