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提案与反制
微光。
那是三日前苏灵薇留下的提示。
月华映照之下的微光。
张无忌记住了。
但眼下,他需要先应付这场汇报。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执法堂正殿。
秦长老居中而坐,面色严肃。
陆天雄、陆明轩、方老坐在左侧客座。
苏灵薇则坐在右侧下首一张椅上,位置稍偏,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她并未饮用,只是静静坐着。
张无忌站在殿中。
他手中捧着一叠整理好的玉简,里面是他这三日“勘察”的详细记录。
“张明,三日已到。你可有结果呈上?”秦长老开门见山。
张无忌躬身,将玉简呈上。一名执法堂弟子接过,转呈秦长老。
“启禀秦长老,”张无忌声音平稳,“在下这三日,协同比对了执法堂提供的外围灵脉图卷,并实地勘察了七处标记异常的区域。其中三处,灵力流失确系自然沉寂或地脉微小变动,影响甚微。但剩余四处,情况截然不同。”
他指向秦长老面前展开的一张地图投影,上面用红色光点标记了四个位置。
“第一处,赤霞峰北麓矿脉残口,灵力流失速率约为自然衰减的十五倍。第二处,碧波潭旧址,潭水灵韵近乎枯竭,土壤深层检测到不规则的灵力剥离痕迹。第三处,断魂崖西侧裂谷,空气中的游离灵力呈断层状缺失,且缺失模式高度一致。”
“而第四处,”他停顿了一下,“便是青灵溪上游支流。”
“青灵溪?”秦长老目光一凝,“你说详细些。”
“是。”张无忌道,“该处溪水灵韵,据同行道友及在下反复探查,确认在极短时间内流失近半。水底岩石表面,发现人为法术留下的炼化腐蚀痕迹,其灵髓已被抽取大半。更关键的是,在该处下游约三里处的溪畔,”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陆天雄,“在下偶然拾得一块碎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
盒中垫着素白锦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碎石,沾着少许湿润的暗色泥土。
“此石质地与溪底常见砾石相同,但其沾染的土壤……”张无忌将玉盒递出,“在下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只是见其色泽气味与周围土壤略有差异,恐非天然。今日诸位前辈均在,或可请精通丹道地脉的行家一观,以免在下疑神疑鬼,耽误正事。”
秦长老示意弟子接过玉盒。
他没有直接鉴定,而是先看了看苏灵薇。
“苏仙子,”秦长老语气客气,“你既通晓丹道药理,又对地脉灵性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请你看一眼此物?只作参考。”
苏灵薇微微颔首,起身接过玉盒。
她走到张无忌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她没有看张无忌,只是垂眸看着盒中碎石与泥土。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波般的青色光晕。
光晕轻轻拂过碎石表面沾染的泥土。
数息之后,青光隐去。
苏灵薇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秦长老脸上,声音清冷平静:“回秦长老,此泥土之中,确有异样。”
殿内一静。
“何异样?”秦长老追问。
“残留有极微量的药力成分。”苏灵薇道,“具体而言,是‘蚀灵散’长期接触土壤后,药性缓慢渗透、残余的痕迹。”
“蚀灵散?”秦长老脸色一沉。
殿内其他几人,反应各异。
陆明轩眉头皱起,似乎不太明白。
方老眼帘微垂,看不清神色。
陆天雄面色不变,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蚀灵散,”苏灵薇继续解释,语气如同在陈述一种药材特性,“并非攻击性毒药,而是一种特殊的辅药。其功效在于,缓慢腐蚀、软化蕴含灵性的矿脉岩壁或灵木根脉,使原本坚固的灵髓结构变得松散,易于被外力抽取或剥离。炼制此药,需以‘腐骨草’、‘化灵粉’为主料,辅以三味稳定药性、控制腐蚀速度的珍稀辅材,炼制过程繁琐,对火候控制要求极高,市面上流通极少。”
她顿了顿,看向秦长老:“此药常用于一些……不便大规模破坏,又需长期、隐蔽窃取灵脉资源的手段。”
“隐秘窃取。”秦长老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如电,扫向陆天雄,“陆家主,你对此有何看法?”
陆天雄放下茶杯,神色沉稳如常。
“秦长老明鉴。”他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蚀灵散之名,陆某亦有耳闻,确如苏仙子所言,是罕见之物。陆家世代居于七星山脉,恪守宗门法规,守护周边灵脉责无旁贷。张道友所指几处异常点位,尤其是青灵溪一带,陆家并非没有关注。”
他语气诚恳:“实不相瞒,近月来,陆家巡守弟子亦察觉到几处灵脉微有异动,已多次加强巡查,并尝试以探灵阵法深入探查。但所获寥寥,地脉深处似乎并无明显人为痕迹。故而,一直未能确定是否真有外力作祟,只当是自然波动。”
他看向张无忌,目光平和:“张道友能于细微处察觉异常,并寻得此等线索,陆某佩服。至于这蚀灵散……陆家以铸器立家,于丹药一道并不精通,更无渠道获取或炼制此类偏门辅药。方老亦可作证。”
方老适时抬起眼,对秦长老躬身:“家主所言属实。陆家客卿、护卫,所用法器丹药,皆有记录可查,从未涉及蚀灵散此类药物。陆家更无精通此类偏门丹方之人。”
陆天雄接着道:“不过,既然出现此物,便证明确实有外贼觊觎宗门灵脉。陆某恳请秦长老与执法堂彻查,陆家必全力配合。若需调阅陆家相关记录,或询问相关人等,陆家绝无二言。”
他这番话,四平八稳,既否定了陆家与蚀灵散的关联,表达了对宗门的忠诚与配合意愿,又将“外贼”的帽子扣了出去,还将自家“已自查但未果”的情况摆在明面,显得坦荡。
陆明轩此时忍不住插嘴,指着张无忌:“哼!谁知道这碎石是不是你自己弄来的?随便找块石头沾点稀奇泥土,就想往我陆家头上泼脏水?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明轩,住口。”陆天雄低声喝止,对秦长老歉然道,“犬子无状,秦长老勿怪。只是,陆某也以为,仅凭一块来历不明的沾泥碎石,确不足以定论。此事关乎宗门灵脉与陆家清誉,还请执法堂详查。”
秦长老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殿内气氛凝滞。
张无忌一直沉默地站着,直到此刻,他才再次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秦长老,在下人微言轻,见识有限。这碎石确是在溪谷下游无意拾得,是否与灵脉窃取有关,在下不敢断言。在下呈上的记录与推测,亦仅为这三日所见所闻之整理,提供一种可能。”
他语气谦和,却话锋一转:“然而,不论此石最终来源如何,青灵溪等四处灵力流失异常剧烈且模式相似,却是不争的事实。若真是人为,其手法隐蔽,抽取持续,且对本地灵脉走向与宗门常规巡查规律极为熟悉,方能避人耳目。”
他看向秦长老:“在下斗胆建议。其一,宗门或可从‘蚀灵散’的炼制药材、流通渠道入手排查,纵使线索渺茫,亦是方向。其二,对于已发现的异常点位,尤其是青灵溪这类关键节点,不妨增设小型实时监控阵法,记录灵力波动细微变化,或能捕捉到下一次作案痕迹。其三……”
他微微停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在下此前曾冒昧提出,或可试行外围散修登记与协作巡查之法。如今灵脉异常已显,人心难免浮动。若能将部分信得过的散修力量纳入非核心区域的常规巡查体系,既可扩充耳目,安定散修之心,使其感念宗门开放信任之意,或能于民间收集到一些执法堂不易触及的零散线索。此非查案主力,或可为辅。”
秦长老听着,面色渐渐缓和,
陆天雄的眼神,则深邃了一分。
张无忌这番话,句句不离宗门,不提陆家,却字字都在巩固自己的立场,扩大的自己的影响。
尤其是最后那条“散修登记协作”,一旦推行,张无忌便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人和事,甚至可能建立起自己的消息网络。
“蚀灵散之说,证据虽薄,但不可不察。”秦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即日起,成立专案,由执法堂抽调精干人手,负责追查蚀灵散来源及所有相关线索。青灵溪等四处异常点位,即刻起列为一级监控区域,由阵法堂协助,布设警戒与记录阵法,昼夜不停。”
他看向张无忌:“张明,你所提散修协作之议,不无道理。灵脉安危,需广开耳目。执法堂会尽快拟定细则,先行于七星山脉外围部分区域试行。你戴罪立功之期限,再延十五日。期间,你可继续协助专案组勘察,并有权在执法堂划定的协作区域内,接触登记在册的散修,询问查证。但不得擅越,不得干扰他人,一切行动需向专案组报备。”
“至于陆家,”秦长老看向陆天雄,“陆家主既言全力配合,便请陆家近月来所有巡守记录、出入宗门货物流转明细,整理一份副本,提交专案组查阅。陆家别院及周边,亦需配合执法堂的例行检查。”
陆天雄面色平静,起身拱手:“陆家遵命。一切为宗门计。”
陆明轩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被陆天雄一个眼神制止。
方老依旧垂着眼,如同石像。
“今日便议到此处。”秦长老起身,“具体细则,稍后由秦某下发。诸位请便。”
他率先离去。
陆天雄对着殿内略一拱手,带着陆明轩和方老转身离开。
经过张无忌身边时,陆天雄脚步未停,只是那深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明轩则狠狠瞪了张无忌一眼,低声骂了句“走着瞧”,快步跟上。
执法堂弟子也开始收拾卷宗。
张无忌站在原地,微微舒了口气。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他正要离开,余光瞥见那道素雅的青色身影。
苏灵薇也站了起来,她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将那杯未曾动过的清茶端起,轻轻倒入旁边的废水盂。
然后,她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经过张无忌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一阵极淡的、如同雪后初晴般的清冽气息飘过。
同时,一句轻得仿佛只是唇齿微动、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传入张无忌耳中:
“清脉草。明日辰时。后山寒潭边。”
声音落下。
她已如一阵清风,飘然出了殿门,消失在廊外明媚的天光里。
张无忌立在原地,看着殿外晃动的树影。
明日辰时。
后山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