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天星诱道
崇祯三十四年,秋。
德里比往常更早醒来。
亚穆纳河的水位在季风季节涨得极高,泥水漫过石砌的河堤,淹没洗衣妇们蹲坐的石阶。
恒河与亚穆纳河交汇的圣地,祭司们依旧在晨光中祈祷,手中摇铃连夜换成大明样式,上刻真武大帝的龟蛇纹样。
雾气还未散尽,城北的月光市场一带,最早开门的铺子商人们,全听见了奇怪的动静。
成百上千双脚踏在干裂的泥土路面。
德里的小老板们刚一探头,便看见这辈子都不敢想像的画面:
婆罗门在奔跑。
白色圣线从肩头滑落,檀木念珠滚进泥坑。
一个老者摔倒了,年轻婆罗门不会停下,而是直接从老者的背上借过。
「正法已死。」
老者用梵语喃喃说了句,忙不迭继续跑。
早起的商人目瞪口呆,只因他认出这个摔倒的老者,是神庙的祭司,为莫卧儿皇帝做过灌顶法事,大壶节时坐在象背上接受万人朝拜,脚趾被人争相亲吻。
更多人从红堡方向跑来。
刹帝利武士把祖传的铠甲和盾牌丢在路边,妻女跟在身后,披头散发,连脚上的金铃铛都跑掉不少。
「别停!」
「跑快点!」
「前五个才能长生!」
当然,并非所有贵族都在奔跑。
贵族中的另一群人站在宅邸门前,衣著整齐,额头上点著新鲜的檀香灰,疑似刚做完晨祷。
随后,囚车出现,将他们请入其中。
「你们凭什么!」
「我是太阳王朝的后裔!我的祖先在俱卢之野与阿周那并肩作战!」
「这些连吠陀都不敬的大明蛮人,凭什么审判我!」
赶车的大明士卒听不懂印地语。
就算听懂,也不会在意。
囚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月光市场,驶过贾玛寺的红色砂岩围墙,停在德里城西。
说是刑场,其实是当年皇帝处决叛军的空地,连夜由新晋【土统】修士,将此处翻新扩大,可容纳数万人同时观刑。
待晨雾散尽,从城西到城东,从月光市场到红堡,所有还能走路的德里人都挤了过来。
第一个被押上刑台的是梵文学者。
刽子手让他跪下,他没有跪,于是被打折了膝盖,面向刑场外围黑压压的人群背诵经文:「从未有一刻我不存在,从未有一刻你不存在,从未有一刻这些国王不存在。未来,我们之中也无人会停止存在。」
刀落。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婆罗门的头,刹帝利的头,学者的头,武士的头,白须老者的头,年轻僧侣的头一依次滚落在刑台下的竹筐。
细细的血流,顺石板地面往低处蔓,淌过那些被踩碎的檀木念珠。
德里人低头默默流泪,不敢出声,嘴唇翕动,不知在为谁祈求神祇的原谅。
季风的雨来得极快极猛。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以为行刑已经结束时,一道人影从天上落下。
周延儒踩在尚未被雨水冲净的血迹之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刑场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奉大明仙朝皇帝陛下诏命,印度总督府颁行新礼法,晓谕全境臣民咸使闻知。
雨幕分流,在其周身形成干燥的圆形区域。
刑场数万人屏息凝神。
「第一条,自本令颁行之日起,印度全境种姓轮转之制立为永例。凡原首陀罗种姓者,自明日起晋为婆罗门。凡原吠舍种姓者,自明日起晋为刹帝利。凡原婆罗门种姓者,自明日起降为首陀罗。凡原刹帝利种姓者,自明日起降为吠舍。贱民种姓仍居其位,不予更易。」
「第二条,种姓轮转以一年为期。明年今日,婆罗门与刹帝利复降为首陀罗与吠舍,首陀罗与吠舍复晋为婆罗门与刹帝利。」
台下开始有人站立不稳,跟跄扶住身旁的人。
「第三条,种姓轮转期间,所有臣民必须互换种姓身份、私有财产、服饰装束、官职地位、世间一切所属。」
「————凡有不从,依前例处斩没产。」
「不赦。」
人群彻底炸开了。
裹头巾的老妪嚎陶大哭,凭什么只有贱民不变?
年纪稍长的匠人蹲在泥地,似乎在消化自己即将成为刹帝利的事实。
树下的苦行僧一辈子都在流浪过活,把毕生精力用在冥想和苦修,选择闭上眼睛念诵真言。
当然,还有许多乐于接受的德里人认为新种姓不合理,因为高种姓与低种姓的人数不对等,应该设置限额分批等等。
面对这项建议,周延儒笑而不语,似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人群被从中间撞开。
一群贵族狂奔而来,绣金线的绸袍、缀宝石的腰封、染红花的圣线,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麻布衣。
跑在最前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刹帝利,曾经的王公侍卫长。
他脚踩颜色不同的便鞋,冲到刑台下方,朝台上的周延儒拼命磕头。
「仙师!我先到!是我最先到!」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从他身后扑上,尖锐叫喊道:「不是他,我才是第一个——
」
更多人冲过来,在刑台下挤作一团。
用的是最文雅的梵语,骂的却比贩夫走卒还要不堪入耳。
周延儒神色淡然,朝侍从递了个眼神。
侍从搬出五把椅子,一字排开。
周延儒看都没看脚下那群人,平淡宣布道:「坐上此椅者,可得机缘。」
话音刚落,的数十人同时抬头,眼睛亮得骇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抓住椅背。
第四个人慢了半步,被第五个人从身后扯住领口往后拽,一起滚倒在泥地里扭打。
忽然,第三个摸到扶手的人发出惨叫,原来追上来的人咬在他手腕,牙齿深深嵌进肉里。
后来者人趁机将前面几人拖下来,试图抢坐上去。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爬起,又被重新踩进泥浆与血溪。
眼看昔日的高种姓者为五把椅子大打出手,围观的德里人鸦雀无声。
「原来他们跟我们一样。」
「原来梵天的嘴也会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终于坐满。
他们的双手必须撑著膝盖,才能勉强维持坐姿,脸上挂著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呆呆地望著周延儒。
周延儒也看著他们。
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制止,欣赏一出烂戏。
直到打斗声彻底平息,他才屈指弹出五粒种窍丸,穿过雨幕,落入五个浑身是血的人口中。
种窍丸没有疗伤功效。
服下丹丸的五人或断了肋骨,或少手指,本应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却兴奋得又哭又笑,含混不清地高喊:「我能修仙了!」
「摆脱轮回,长生,真正的长生————」
「值得,值得。」
除了德里民众在围观,另一双眼睛,也将此间看得清清楚楚。
德里城西七十里,阿拉瓦利山脉无名山峦。
崇祯盘膝坐于赭红色岩石顶端。
暴雨没有沾湿他的一片衣角,月白道袍微微拂动,紫府境灵识铺展开去,将德里地界尽数纳入,感知每一个生灵的情绪波动。
痛哭的老妪,悲愤与绝望;
盘算自己是婆罗门的匠人,心跳加速的兴奋和隐秘的不安;
泥浆中撕咬扭打的昔日贵族,骄傲与愤怒,恐惧与贪婪————
崇祯满意颔首:「周延儒可算开了窍。」
放出五粒种窍丸,让昔日高高在上的婆罗门与刹帝利,当著全城贱民的面,像一群野狗般争夺骨头。
这如此场景,击碎的不只是种姓制度,还有种姓制度赖以存续千百年的,于印度众生心中根深蒂固的敬畏。
当婆罗门的血和贱民的血混在一起,梵天的嘴被踩在脚下,没有人会真心相信,前者生来便是神明的代言人。
也为周延儒后续求道,扫清阻碍。
感知完德里周边,崇祯并未停止,灵识之力继续向外扩散。
八百里,一千里,一千二百里。
恒河平原的村庄,德干高原的城邦,沿海的渔港,山间的部落————
无数生民的呼吸与心跳,在识海中铺展成巨大的星图。
一印度不属大明仙朝本土,没有脆弱【天意】的制约,他多少可以放宽顾忌。
半炷香后。
崇祯睁眼,看向身侧的王承恩。
「记。」
王承恩取出纸笔待命。
崇祯缓缓报出一串信息,地名,人名,出生年月,性别。
名字极长,带明显的梵语特征。
还有些地名极偏僻,王承恩未在任何舆图上见过,只是埋头疾书。
偶尔停顿半息,崇祯便放慢语速等他。
待最后一个名字落笔,王承恩才躬身问道:「皇爷,这些人是————」
「印度境内,现存先天灵窍者。朕已剔除年岁过大者,以及罹患绝症、难以存续者。」
王承恩闻言,心中飞速算了笔帐。
陛下曾在永寿宫说过,凡人诞生先天灵窍的概率约为十万分之一。
印度人口约有一点五亿,按此比例,应当有一千五百名灵窍者。
可他方才记录的名单,只有二百余人,数字太过悬殊。
他将疑惑如实禀报,崇祯听后,并未正面作答,只说了句「与地气差异相关」。
王承恩不解其中玄理,却知晓陛下不肯多言之事,自己不该追问。
想了想,先将名录收入袖中暗袋,再次躬身请示:「名录是否发往内阁,著人将这批灵窍子送往京师,统一培养?依陛下适才所言,这些灵窍者大多年纪尚轻,若能自幼亲近仙朝,日后学成,便是治理印土的臂膀。」
「依你。」
王承恩应完,惯常谦卑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皇爷————还有一事————」
「说。」
「印度地界巡查完毕,诸事皆已妥帖。您看————是不是该回京师了?」
崇祯淡淡瞥了王承恩一眼,语气平淡:「朕从未说过回京。」
王承恩跟随崇祯数十载,深知主上性情,再劝便是自讨无趣。
可他还是咬了咬牙,把能想到的理由,全拿出来自讨无趣:「皇爷是大明仙朝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娘娘这些年后宫独守————奴才每回去坤宁宫请安,娘娘总要问上许多————信域钱庄维系极其费力,高阶【信】修严重缺乏————」
「好了。」
崇祯抬手打断:「你可将朕归来的消息,告知皇后。」
「然,储位之争落幕前,朕不会回京。」
王承恩眼圈一红,只能跪伏在地叩头,唤「皇爷珍重」。
崇祯抬手虚按,漆黑的空间涟漪浮现,隐约窥见另一头是紫禁城的朱红宫墙。
待王承恩跌入其中,涟漪合拢,山峦之巅重归寂静。
崇祯一步踏出,跨越九万里。
月球表面。
崇祯靴底落在玄武岩平原。
蔚蓝色的星球占据了半个视野,太平洋的蓝与大西洋的蓝深浅分明。
印度半岛缩成指甲盖大小的暗影。
德里,种姓,恒河,不过微尘。
而在月球的背面,被潮汐锁定的深空中,悬浮著颗陨星,乃崇祯委派小纸人数年改造的秘境。
若是简单粗暴地施加法术,将秘境硬生生扔进大气层;
待将来【天道】追溯此界万事万物的因果时,恐被识别成威胁。
崇祯必须让秘境,以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毫无破绽地落入地球。
于是他对准这颗悬浮的秘境,五指微张。
无形的灵力在虚空炸开。
秘境朝地月空间之外飘去。
它飘过拉格朗日点,围绕地月系统一圈又一圈地运动,远远看去,与太阳系中数以亿计的普通陨石没有区别。
轨道倾斜,速度衰减。
每一圈降低一点高度,直到被引力捕获,坠入大气层。
没有法术推动的痕迹,没有人为干预的迹象,一切都在物理定律的框架内自然发生。
即便【天道】诞生,追溯因果,也只能得出:
这是一颗流星的结论。
崇祯等了数日,待陨星秘境被地球引力捕获,立即召出【智】道灵器,计算坠落的精确落点。
无数数据在识海中交汇、碰撞、重组。
大气上层的密度变化,季风季节的对流层湍流,陨星进入大气层时的角度,燃烧削减的质量,剩余质量的终端速度————
层层叠加的变量,在紫府巅峰灵识的加持下,一息完毕。
面对结果,崇祯微微一怔。
他抬头望向蔚蓝星球,亚欧大陆的东部。
蜀地。
四川。
皇子皇女齐集之地。
气运之争的大舞台。
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窜。
【明界】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不知不觉间,朝既定的终点汇聚。
面对过去尚未诞生,未来无处不在的【天道】,朱幽涧轻声说:「看样子————你比我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