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恒河之水天上来
天亮时分,崇祯仍坐在临街茶肆的桌前。
多尔衮依旧五体投地。
哪怕膝盖失去知觉,腰背僵如枯木,精神却绷得极紧。
仙帝之颜就在他头顶,足以让他全身上下一根骨头都不敢动。
门口光线暗了一暗。
王承恩绕过多尔衮,在崇祯脚边端端正正跪下。
「奴婢有罪,请皇爷责罚。」
「你有何罪?」
王承恩伏得更低:
奴婢想著,公主拍卖自身,有违皇家体面————能制止此事者寥寥无几。
,「若请两位殿下出面,公主性情要强,必不肯听。」
「奴婢记得郑将军与公主曾有过一段过往,便将郑将军请到顺庆,奴婢则乘鹤悬于空中。」
「虽不能得知公主与郑将军谈了什么,但见郑将军破窗而出,奴婢便知——事办砸了「」
王承恩叩下头去:「奴婢兴许坏了公主与三殿下的关系————请皇爷责罚。」
「天意如此,非你之过。」
崇祯并非在安慰王承恩,而是确实这般认为。
王承恩将郑成功请来,既没能阻止拍卖,还令朱嫩宁绝情忘念的最后一步功亏篑。
道心未成,嗔怨反生。
水火不容的储位之争,经此一夜只会愈演愈烈。
身为此界生灵的王承恩,不过是充当了【天意】的推手。
换言之,如果崇祯昨夜制止王承恩,便相当于施加了干扰。
为保万无一失,朕不能久留四川。」
待王承恩侍立,崇祯目光落向匍匐整夜的躯体。
「你也起来。」
多尔衮浑身一震。
仙帝终于同他说话了。
于是以额触地连磕九下,挣扎抬起上半身,两手撑膝,颤如风中秋叶:「当年在沈阳,陛下若不点头,我族早已族灭。」
「陛下留了罪奴的命,便是给了罪奴赎罪的机会————」
「孙巡抚待奴宽厚,少主待罪奴更是————可罪奴不敢因此忘了本分————」
多尔衮喘了口气:「还有————北海冻土,我族老幼殒在矿洞,殒在冰道,殒在灵田————这是我族欠的债,该还————」
「今日————罪奴有幸再见天颜,斗胆问陛下————」
「我族罪孽,何时才能洗刷干净?」
三十年前,崇祯将满族世代罚于北海苦役。
同日赐下灵具【业衡】,唯满族殒命人数抵平所害汉人数,天平归位,全族方能脱去奴籍,成为大明治下百姓。
素白衣袍从多尔衮眼前掠过。
多尔衮的心沉到了底,却听天籁般的声音道:「寒渊千尺埋冰骨,一羽经年压万钧。」
「莫问天平何日正,临渊自照旧时身。」
多尔衮凝神细听,满心茫然。
待他抬起僵硬的脖颈朝门外望去街面空空荡荡,崇祯与王承恩已然消失在晨光里。
二人并未走太远,而是行至昨日拴驴处。
车架尚在,桩上空空。
王承恩捡起绳头端详片刻,喃喃道:「莫不是叫人偷了?」
崇祯的目光断绳上停了半瞬。
齿痕细密,断口处残留极淡的灵力余韵一一缕快要散尽的妖气。
「不必理会,由它去。」
王承恩扔下断绳,躬身道:「皇爷,此间事了,是否即刻回京?这九年,娘娘日夜期盼陛下归朝」」
「暂且不急。」
崇祯目光越过嘉陵江,越过四川盆地的丘陵,投向西面之国。
「还有个地方,朕想去看看。」
崇祯三十四年,夏。
印度。
莫卧儿帝国。
阿南德和父亲赶著牛车,天不亮便从村子出发。
陶罐捆在车板上,出门前母亲还特意用牛粪灰,把罐子里里外外抹了一遍。
只因恒河的水是圣水,盛圣水的器皿,必须以最洁净的东西净化。
「到了河边先跪,跪完再取水。」
父亲拉朱一刻不停地念叨:「取水的时候要面向日头,罐口朝下,沉到半臂深再翻过来,这样取到的才干净————
淤泥不能搅起来————」
阿南德听得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
年轻的阿南德生得不像拉朱。
拉朱皮肤黝黑粗糙,鼻梁塌扁,是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到的庄稼汉。
阿南德却有一管挺直的鼻梁,眼睛也比寻常的农家子弟亮。
村里的女人们都说,这孩子怕是罗摩下凡时留错了种。
牛车拐过矮坡,河滩便豁然摊开在眼前。
按往年经验,节前这段日子,从德里、阿格拉、更远的拉贾斯坦赶来的朝圣者,牵骆驼的,推板车的,背行囊赤脚走几百里路的,早早把河滩挤满。
女人们穿著最鲜艳的纱丽,额点朱砂,跪在河岸边用铜壶舀水。
婆罗门手举铜铃,摇铃念经,引导一排排信众。
今天,河滩空空,闻不到酥油灯、檀香和牛粪饼的气味。
因为人全乌压压挤在河堤下面。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举著铜罐往河堤上冲,又被什么力量推了回来。
那些士兵穿的是阿南德从未见过的褐色短衣,袖口收紧,腰扎皮带,头上戴的是带檐的帽子。
拉朱勒住牛车,眉头拧成一团:「又是他们。」
阿南德个子高,爬上树能看见河堤上的全貌。
河岸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士兵,沿堤排成一线。
更远处的河面漂著几十艘船,船上似乎站著同样装束的人。
「怎么回事?」
阿南德下树,拉住一个准备离开的中年人。
「不让取水了。
「」
「大明来的仙师下了法令,说神圣的恒河的水要重新净化」,净化完之前,不许饮用,不许取回去供奉。」
「那些拿棍子的兵看见没?但凡有人硬闯,棍子往身上一戳,就僵在地上————」
原来是明国仙师。
阿南德挤回父亲身边,将听到的话重复一遍。
拉朱把缰绳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往车板重重一拍:「哼!还记得明国人刚来的时候,沙贾汗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给他们披上金线织的披「第二年,他们就在红堡立了外神的像,叫什么老子、真武大帝————」
「第三年,拆我们的庙,改建道观。」
「第四年,什么印度总督正式下令,所有宗派必须尊真武大帝为至高神,毗湿奴降为次等————」
「如今,连恒河水都不让碰了。」
「接下来那个姓周的总督要干什么,我真不敢想。」
骚动越来越剧烈。
几个苦行僧挤到最前,双手高举喊道:「恒河是我们的母亲!凭什么不让我们碰母亲的水?」
「河流了千万年,我们的祖先喝她的水,我们喝她的水,我们的子孙也要喝她的水一「」
「你们的神是真武大帝,我们不拦著你们拜。可恒河是我们的恒河,不是你们真武大帝的恒河,更不是大明皇帝的」
两名明兵闻言一怒,手中的黑棍交叉挡在胸前。
苦行僧们像被雷电击中,仰面倒在河滩上,僵直得眼珠翻白。
人群先是尖叫后退,旋即捡起石头扔,靠著数量优势朝河堤涌过去,硬是要强取恒河水。
此时此刻。
上游船只里,有个大明的绿袍人掌心朝下,轻轻一按,似乎有件器物飞到了半空。
瞬间,冲向河堤的人群膝盖弯曲,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准备用来盛水的罐子纷纷打碎。
魏藻德收回灵具,重回船舱打坐,可下游冲向河堤的人依旧无法起立。
他们的膝盖全被震碎了。
阿南德与父亲没事。
他们离得远,高频震动的风传到他们身边,只引发了耳鸣。
拉朱愤怒极了:「儿子,看见没有?我们的庙,我们的神,我们的水,一样一样,全都要变成他们的。莫卧儿帝国已经没了,以后该改叫明国道场」。」
阿南德望著上游,一边觉得父亲说的对,大明仙师确实霸道,一边有些心痒难耐:「做仙人不好吗?」
拉朱一愣。
「如果我也能修炼————让我这辈不喝恒河水,我也愿意。」
拉朱盯著突发瘾症的儿子说:「叛徒,清醒一点,你只是一个种地的,连《吠陀》都背不全,还想投靠明人?」
阿南德不服气:「我听几位大人说,在明国,他们有一种药叫种窍丸。吃了以后,凡人也能修炼。」
「疯了。」
拉朱拽著牛车掉头,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穆拉叔叔说好了,下个月,你就娶他女儿。他家有六亩水田,两头公牛,嫁妆还准备了新的纺车。等你成了家,收了心,就不会再想著给明国人卖命。」
「那个姑娘我见都没见过。」
「你娘嫁给我,也是成亲那天才见,三十年生了你和你七个姐姐」」
「那是你的日子,我只想去德里。」
「德里?」
「仙师在德里招打杂的。只要肯去,我一定有机会。」
「等回家,看我怎么教训你。」
可惜,拉朱并没有教训阿南德的时间。
天已擦黑。
灯油越来越贵,除村头神庙的长明灯,没人舍得在天黑之后点。
但今天,牛车刚拐进村口,阿南德就看见全村亮堂,且自家门前站著一个骑马的人。
穿著褐色短衣,腰扎皮带,正是河堤上士兵的装束。
每家每户的门前放有两个大木箱,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看见拉朱父子走近,明人从怀里掏出块木牌,对著阿南德父子说:「我们征召的人手偷喝恒河水,已被正法。周大人需要运一批石料,你们两个被征了。」
当著明人的面,拉朱完全没有私底下的愤怒,全程低声下气地应是。
第四天傍晚,阿南德和父亲赶著牛车,与村人运石料进德里。
小时候拉朱带他来德里赶过集。
他记得从月光市场通往贾玛的大路,两侧卖香料和铜器的摊位,宣礼塔召唤礼拜的吟唱,白色大理石圆顶在正午日光下亮得刺眼————
还有波斯匠人凿刻的雕花拱门和镂空石窗,美得让人不敢大声。
现在,条路还在,摊位也在,可寺庙不见了。
原地立著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建筑:
三层高的大殿,飞檐翘角,石阶处立著龟蛇交缠的玄武,和负手而立衣袂飘举的男人。
大殿正门悬著块匾,后来阿南德才知道,上面写的是「真武殿」。
红堡浮现在暮色中。
红砂岩砌成的城墙,雄踞在亚穆纳河畔,巍峨如一头卧狮。
可墙上飘的不只莫卧儿的旗帜,更多是大明图样。
且看似巍峨的卧狮墙面,实则布满大大小小的空洞,据说是几年前明国仙师的灵矢造成。
阿南德与父亲赶牛车穿过曾经挂满波斯壁毯、如今悬太极图的拱廊,与挤满搬运石料的民夫的庭院。
阿南德以为总算可以停下,谁知引路的执事一路往里走。
执事会说印地语,絮絮叨叨地交代规矩—
不许抬头直视仙师,不许大声喧哗,进了内廷要把鞋子脱在门外,搬运石料的时候双手捧,不许扛在肩上,因为石料是「灵材」,碰了凡人的肩膀会沾浊气。
「愤怒」的拉朱听得战战兢兢,每一条规矩都要默念两遍。
阿南德却壮著胆子,偷偷地东张西望。
终于,引路的执事将他们带到一座内廷侧门,吩咐他们把石料搬到正中丹墀。
阿南德弯下腰,双手捧起一块石砖。
砖面发烫,像被太阳晒了整天的铁板,显然不是寻常的红砂岩。
阿南德捧一面张望,一面抬脚跨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正中丹墀,坐著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男人。
面容有些模糊,双手结著一个古怪的印。
眼睛闭著,嘴也闭著,整个人纹丝不动。
可他头顶的天,却在动。
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叠成一座倒悬在天空中的螺旋,中心正对男人的头顶。
云颜色从灰白变成靛蓝,又从靛蓝里透出绛紫,深处又藏著丝淡金,流动,旋转,一点一点地拧成一股绳。
绳子的末端,垂在那个男人头顶百会的位置。
阿南德不知道是「引气入体」,本能地想要跪拜。
却因为场景过于骇人,少年人发现膝盖弯不下去,只能半跪著,与涕泪横流瘫在地上的父亲一起,望著从天而降的光流,和这名坐在被揉碎了的彩虹里的印度总督、来自大明仙国的无上大仙师周延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