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彪！
是特么金彪那个挨千刀的牲口！
我循着那道发号施令的声音方向看去，只见金彪双手插兜的歪脖朝我冷笑。
“咔嚓！”
狗东西剃了个青皮的和尚头，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套条运动短裤，跟我视线对上的同时掏出一把自行车的那种大锁头将宾馆的大门直接栓上。
大铁门锁死的刹那，也像是直接斩断了我俩最后一道生路。
环视一圈，四面高墙围拢，光秃秃的墙体冰冷刺骨，院内几辆积灰的老捷达、桑塔纳歪斜停靠，斑驳车身挡不住视线，却能给那群亡命徒提供迂回偷袭的掩体。
二十多号亡命小伙手持片砍、镀锌钢管和棒球棍，慢慢缩小对我们的包围圈。
很快，便将我和满身是伤的武义逼在两辆汽车中间的死角。
我怀里紧紧搂着一男一女两个昏睡的孩童，两个小家伙脸色惨白，从头到尾静悄悄的，静到甚至让人心慌。
怀里的稚童宛如桎梏，捆绑住我的手脚，我既没没办法狂奔，也不可能放手搏杀，能做的只有僵硬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死亡步步逼近。
武义背靠一台“老普桑”的车头，后背那道片砍劈出的伤口早已浸透深色的外套，浓稠的鲜血顺着他的腰腹蔓延。
“呼...呼...”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次换气都会牵扯撕裂刀口，脑门上渗出的冷汗拌着血水，顺下巴颏不停滚落。
如金彪所言，他只是负责文职的普通警员。
日复一日的窝在监控室紧盯屏幕，按理说什么出警、巡逻、这些事根本与他无关，更别说眼下解救走失儿童。
今天之前，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今天以后，估计也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就是公家系统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可能某些时候都不如耗材值钱。
但越是底层的人，心里的底线干净得越纯粹。
武义侧过脑袋，目光扫过我怀里的俩孩子，明明嗓子沙哑到极致，可语气却又平静无波：“虎子，你记住，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什么都别管，拼尽全力护住怀里的娃，咱老爷们可以死，但这些小崽，不该烂在这种肮脏地方！”
“别扯淡！”
我喘息几口摇头：“要走特么一起走。”
“走不了了。”
武义轻轻摇头，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淡生死的坦然：“铁门封死，放眼全是人，总得有人留下来挡着。”
我俩对话的空当，金彪手下的狗篮子们已经自动向两侧分开。
金彪慢悠悠从大门口走了出来，赤裸的上半身绷住结实的肌肉，嘴角叼着半根烟红，病态又癫狂的狞笑、摇头。
“商量好谁先下去探路没？”
他径直走到一辆白色捷达车头前，单手按住风挡玻璃，另一只手扣住黑色雨刮器，臂膀猛的发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泛起，半米长的雨刷被他掰了下来。
雨刷对准我们的那端是锋利坚硬的金属边角。
“呵呵！”
金彪随手甩掉上面的橡胶碎片，掂了掂手里的雨刮器：“其实我最想弄死你，但又不想让你死的太痛快！”
“还有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紧跟着，他抻手又指向武义，眼神骤然狠毒：“妈的，好好看你监控不就完了，非蹚什么浑水啊！你蹚的起么？”
“笑话！”
武义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有力：“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法律照耀不到的黑暗！只要我穿那身制服一天，就必须守护一方平安！你们拐卖孩童，残害无辜，触碰的是条款的底线、是人心的红线！我武义就算拼上这条命不要也绝不可能纵容。”
“电视剧看多了？跟我这儿演正义使者呢？”
金彪轻蔑的晃了晃脑袋，眼底疯狂绽现：“都特么给我上！废了他！留口气就行，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些孩子被我卖出什么价位！”
话音落地，二十多名混混瞬间暴走，嘶吼着蜂拥而上。
钢管破空、刀光闪烁，杂乱的攻势从四面八方袭来。
武义将他抱着的那俩孩子轻轻撂在我脚边，跟着再次抬起套着手铐的右臂格挡劈来的片砍，左臂护住头侧要害，依靠车身来回辗转腾挪。
放倒两个冲在前排的狗崽子后，立马就有三四人补上空位。
源源不断的消耗战，加上后背贯穿伤口的拖累，武义的体力在肉眼可见的下滑。
“呼哧...呼哧...”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身上不断增加新的伤害与刀口，红橙橙的鲜血染红大半个后背。
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把所有致命伤害，全部挡在我和孩子身前。
混战混乱至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缠斗吸引，没人防备人群后方的金彪。
逼养的猫腰潜行，借着车辆死角悄咪咪的绕到武义身侧。
“小心！”
当我发现时候，狗东西突兀紧攥雨刷，一跃暴起！
“噗嗤！”
锋利的金属尖头，毫无预兆的扎进武义右侧耳窝深处。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武义魁梧的身躯禁不住一怔，原本挥舞的手臂直接定格在半空中。
剧痛不是瞬间爆发，而是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头颅。
撕裂骨髓，痛到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浑身剧烈抽搐。
我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武义做出任何反应，金彪脸上露出变态的狞笑，手腕又一翻转，握着雨刷向上一挑。
“噗嗤！”
第二声血肉撕裂的闷响泛起，雨刷锋利的边角当场洞穿武义右眼的眼眶。
“呃..啊！啊！”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武义喉咙挤出，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糊住他半张脸庞。
血水顺着鼻梁、下颌疯狂流淌，混着半透明的不知名体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啊..疼..疼...”
周围所有混混下意识停下动作，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只剩下武义破碎的喘息声。
金彪一手勾住武义的脖颈，硬拽到自己的嘴边，语气残忍又戏谑：“现在告诉我，阿sir同志，你还觉得你认为的律法，有！用！吗？！”
此时武义的半边脑袋俨然变成了血葫芦，再加上耳膜破碎、眼球重创，濒死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来，跪下！我赐你场痛快的！”
金彪肆虐的哈哈大笑。
“滚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凑在身前的金彪，随即又踉踉跄跄的转过身体，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步挪到我的面前。
鲜血沾满他的脸颊，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仅剩的一只左眼盯着我怀里熟睡的孩童，眼底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下温柔与不甘。
“别..别哭虎子..”
武义抬起颤抖不止的右手，想要触碰一下孩子稚嫩的脸蛋，抬到半空，最后无力落下。
“哐当！”
下一秒，他整个身体轰然塌下，我赶忙抱住他的摇晃：“武哥，我的人马上..马上到，等会！再等一会儿，求你了！”
刚刚下楼的刹那，我偷摸按下了“相柳”的号码，到现在为止我俩的通话应该都还是通着呢。
“等..等不到了...”
他凑到我耳边，断断续续的蠕动嘴皮，每一个字都夹杂着血水：“虎子..你也不用..不用责怪自己...你没做错任何事，包括前面..前面想替王鹏报仇四处..四处惹是生非，我..我弟弟丢..丢了，我特别理解..理解你们的心情...只是我..我不能当面夸你...”
“别说了武哥，别说了！”
我六神无主的摇头，浑然不觉此刻的自己已然哭成个泪人。
“没..没事儿，从我入..入职那天就明白，我们的使命就是..就是保护人民..人民群众..没人记得..记得我..我们也没关系，只要能..能护住这些孩子，一切都值。”
“我这辈..辈子没啥大本事，没挣过大钱，没给家里带来..带来任何福气！唯一的执念，就是对得..对得起身上的这..这身衣服，对得..对得起自己良心。”
他顿了顿，嘴角溢出大片大片的血渍，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帮..帮我..我两件事...第一，拼死把这些孩子们全..全部送回家，别让他们坠入地狱...第二，如果..如果见到我..我父母，拜托你..你别跟爸妈说实话！告诉二老，我是出任务因公殉职，走得很体面，没有..没有受罪，让他们别难过..如果..如果有机会帮我..帮我找到我..我弟弟...”
“会的，我一定会的！”
我将脑门紧紧贴在他的脸上，试图用我身上的温度驱走他在不停变冷的身体。
“世..世上..总是要..要有那么..那么几个傻子，总得有人..替..替普通人挡..挡住肮脏。”
下一刻，他撑在我身上的手臂骤然垂落。
那一只完好的眸子依旧望向我怀中的孩童，至死都没有闭上。
没了！
那个时而沉默寡言，时而三藏附体，骨子里又轴又正的武傻子真的走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拼尽所有护住我和一群素味平生的孩子。
几颗滚烫的眼泪砸落，我的心尖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我盯着倒在身边的武义，恨到牙龈咬出血渍。
金彪，还有这里所有的人，今天必须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