墎墩山外,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很轻。
那声音由远及近,缓慢,却十分平稳。
原本因民夫离去而安静了许多的海昏侯墓据点,在这一刻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阴影压住。
烈阳还悬在天上,新翻的黄土仍在散着干燥土腥味,可山脚下的风却忽然冷了些。
一架轮椅自北边林影下缓缓而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白须。
金冠高耸,横簪贯发,长须垂落胸前。
左眼覆着黑色眼罩,只余右眼露在外头。
那只眼并不锐利得外放,却深得像一口沉井,静静望来时,便让人觉得所有心思都被沉到井底,连挣扎声都发不出来。
厚重的白金甲胄压在他肩头,两侧肩甲如弯月般外展,冷硬而威严。
暗红与金纹交错在胸甲之上,像一件从战场旧血中洗出的王侯冕服。
轮椅缓缓而行,他双手稳稳按在扶手上,明明不能起身,却比所有站着的人都更加巍然如岳。
晋王,李克用。
推着轮椅的是通文馆礼字门门主——李存礼。
他一身白袍层叠如云,黑色高冠束住白发,额前银饰在日光下泛出微冷光泽。
两侧帽带垂落,红色流苏随风轻轻晃动。
那张俊美近乎清冷的面容上不见多少情绪,薄唇微抿,双手拢于袖中,像一柄藏在雪里的细刃。
李克用右后方,依次跟着巴尔、巴也、巴戈三人。
巴尔面容方硬,短须覆在唇边,眼神阴沉如老狼。
黑色软帽压着发髻,深色劲装上银纹交错,一手按着腰间横刀,杀气沉稳而老辣。
巴也身形修长,黑色包头软帽随风后扬,腰后背着双钺,眉眼冷厉,神色阴鸷毒辣。
巴戈则身形纤细,红棕长发高束,苍白脸侧垂着几缕乱发,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冷得像毒蛇吐信。
一条赤红小蛇盘在她腕间,顺着指尖慢慢游动。
三人身后,还有数十名黑衣人。
衣着大致相同,细节却各有不同,隐隐分作三波,分别跟在巴尔、巴也、巴戈身后。
李克用左后方,落后一个身位的是一位形貌与着装都极为古怪之人。
此人身形魁伟,裸露的胸膛泛着冷硬的灰蓝色,不似活人血肉。
紫色高冠压在白发之上,身后盘曲的巨角如兽骨般拱起。
眼窝深陷,黑痕斑驳,白眉垂落,长须惨白。
腰间挂着一枚铜铃,以及双目猩红的黑色小偶。
此人正是万毒窟巫王——蚩笠。
(原著动漫是因为过审,后续才改为所谓的毒公与虺王,实际上原本的应该是巫王与蛊王,对应巫蛊之术)
蚩笠走得不快,却像一团阴湿毒雾,跟在李克用身侧。
两名万毒窟护卫沉默地跟在他后方。
这行人踏入玄冥教海昏侯墓据点时,留守的玄冥教众很快发现了他们。
鬼脸铁面一张张转来,腰间弯刀纷纷出鞘。
刀锋映着烈阳,寒光一片。
可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来人太不简单。
即便那些普通玄冥教众不认得李克用,也能看出这行人身上没有半点江湖游散之气。
那是一种久经杀伐、号令一方的人才有的压迫。
于是他们只是拔刀围住,脚步一点点合拢,形成包围之势,同时有人飞快退往木楼方向通禀。
不多时,两名血煞精锐拨开人群走来。
人还未至,其中一人喝骂声已经响起。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擅闯我玄冥教分舵!”
声音落下,那人已经穿过普通教众,站到了包围圈前。
两名血煞精锐皆着黑甲,戴鬼脸铁面。
鬼面孔洞里隐隐有幽幽血光透出,周身血气虽被压住,却仍像暗红雾气一般萦绕不散。
李存礼目光扫过四周,又从两名血煞精锐身上掠过。
他从李克用身后走到右侧,微微俯身,一手落在身侧,一手执于身前。
“义父,以此处玄冥教分舵的规模,此二人大星位功力,当为贼首。”
李克用右眼没有多少波动,只淡淡道:“嗯,要活口。”
李存礼垂首。
“是。”
他缓缓直起身,双眼微眯,抬手往前一指。
“记得下手轻些,要活口。”
话音未落,李存礼身后的巴尔、巴也、巴戈三人,以及后方数十名礼字门门徒便已动了。
最先动的是巴也,身形如黑影贴地疾掠,背后双钺出鞘时带出两道森冷弧光。
钺刃未直接斩人要害,而是贴着几名玄冥教众手腕、膝侧划过。鲜血溅开,几人弯刀脱手,瞬间跪倒。
巴尔则稳得多,一步一步压上去,横刀只出半寸,便将面前一名玄冥教众连人带刀撞退数步。
那人刚稳住身形,巴尔肩膀一沉,拳已落到其胸前。
闷响过后,那玄冥教众胸甲凹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身后两人。
巴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蛇信掠过耳边。
她腕间赤红小蛇一缩,手腕翻动,背后卷丝盘中无数细小丝线飞出。
那些丝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分明,数名玄冥教众刚要挥刀,手臂、脖颈、腰身便已被丝线缠住。
巴戈指尖轻轻一勾,那些人便像被捆成一条条虫子,重重摔在地上。
普通门徒对普通玄冥教众,一时间还能短兵相接。
可巴尔、巴也、巴戈一入场,胜负便开始倾斜。
两名血煞精锐也动了。
血气从他们身上猛然涌起,黑甲之下,筋骨发出低沉震响。
二人一左一右,试图先破巴戈丝线。
可巴戈身形轻飘飘后退,丝线一层层交叠,逼得二人不得不分神应付。
巴尔从侧面压来,横刀沉稳如山。
巴也则绕至后方,双钺取膝、肘、肩、背四处关节。
两名血煞精锐功力不弱,血煞功运转之下,出手凶悍,哪怕被巴也双钺划出伤口,也只是动作一滞便继续反扑。
只不过相较于巴尔、巴也、巴戈三人而言,差距仍是有些巨大。
可李克用要活口的情况下,三人没有下杀手,反而让战斗多拖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不过十五息。
分舵内的刀声便稀疏下来。
普通玄冥教众大多被打倒,或被巴戈丝线缠住,像一条条虫子般丢进木楼一层,由礼字门门徒看管。
剩下未及撤走的民夫也被集中到一处,战战兢兢蹲在地上,周围尽是黑衣门徒与寒光兵刃。
两名血煞精锐被巴戈丝线束得极紧,提到李克用轮椅前。
巴戈抬脚,一脚一个,踢碎两人膝盖。
骨裂声沉闷而清晰。
两名血煞精锐闷哼着跪倒在李克用面前,却仍旧仰着头,没有立刻求饶。
巴戈退回李存礼身后,唇角笑意仍在,腕间赤红小蛇盘回她手臂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克用没有先看跪着的人,只是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墎墩山。
那座山已被挖开一半,新土翻卷。
自挖开的部分一看,便已然排除了开矿的可能,此处开山的真正目的并不难猜。
李克用冷哼一声,嘴角微微勾起一点不屑笑意。
“玄冥教就是玄冥教。”
他声音苍老,却像铁石相击。
“即便换了个主子,也依旧狗改不了吃屎。”
右边那名血煞精锐忽然冷笑。
“呵呵。”
他抬起头,鬼脸铁面后的血光隐隐闪动。
“你这老不死的懂什么?取阴间之物,以济阳世苍生,此乃大功德!”
木楼前的空气忽然一冷。
李克用没有看他。
李存礼拢在袖中的左手落下,露出已然按在腰间的右手。
寒光一闪,一柄细长软剑自腰间弹出。
他人还站在原处,剑光却似三道极细的雪线,转瞬刺出。
第一剑,撕开右边那名血煞精锐的鬼脸铁面。
铁面从中裂开,露出其下半张沾着血气的脸。
第二剑,敲碎他口中牙齿。
碎牙混着血水飞溅。
第三剑,剑尖钻入口中,轻轻一绞,削掉半截舌头。
血煞精锐顿时惨叫。
可那惨叫只冒出一声,便被倒灌的鲜血堵住喉咙。
喉管里发出含混而痛苦的声音,他剧烈咳嗽、作呕,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兽,拼命想要呼吸。
李存礼手中细剑轻轻一扫,甩去剑上血珠。
软剑归鞘。
他双手重新藏回袖中,脸上自始至终挂着一抹优雅微笑。
“晋王尚未问话,你这舌头未免也太长了些。”
李克用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他没有在意右边那名血煞精锐的不敬,也没有在意李存礼削去其半截舌头。
只是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左边那名血煞精锐。
“本王义女在此处失去了踪迹。”
李克用的声音不重,却压得木楼前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玄冥教需得给本王一个交代。”
左边那名血煞精锐没有去看同伴的惨状。
他被丝线束着,双膝碎裂,却仍尽可能挺直腰杆,微微仰视李克用。
“我等的确见过一名通文馆女子。”
他声音还算平稳。
“不过是不是晋王义女,我等就不得而知了。”
李克用右眼微凝,面部肌肉被牵动得微微一动,不怒自威。
“你是个聪明人。”
他说:“说说你所知道的。”
血煞精锐藏在鬼面后的双眼盯着李克用,似乎想从那张阴沉威严的老脸上看出什么。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
那老人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血煞精锐只能继续开口。
“不久前,李嗣源一行人来过此处分舵,他们擒了一名女子,面上满是伤疤,身着服饰与李嗣源一行人的通文馆服饰极为相似。”
李克用不动。
血煞精锐只得继续说下去。
“李嗣源前来此处分舵,是为寻找我教日游神大人,然我教日游神大人因李星云之事,已返回楚国衡山分舵,李嗣源寻人无果,在此处据点简单休整一番,便离开了。”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四周一片安静。
民夫蹲在远处,不敢出声。
普通玄冥教众被丝线缠住,也只能低低喘息。
右边那名被削舌的血煞精锐还在痛苦咳嗽,喉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李克用仍旧看着左边那名血煞精锐。
良久,他微微低眉,叹息一声。
“哎~”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让血煞精锐心头猛然一沉。
李克用道:“看来你并不聪明,只是更加愚蠢。”
话音落下,李克用按在扶手上的左手缓缓抬起。
五指猛然凌空虚握。
“崩!”
束缚在左边血煞精锐身上的丝线瞬间崩裂。
巴戈眼神一凝。
她的丝线很细,却极其坚韧,寻常刀兵都难伤分毫。
可李克用只是凌空一握,便像捏碎蛛网一般,将那丝线震了个粉碎。
然而那名血煞精锐并没有因此获得自由。
他的身体反而被一只无形大手抓住,硬生生提了起来。
双膝碎裂处血肉被牵扯,疼得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李克用看着他。
“你自以为谎言很精美。”
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
“但本王是追踪殇的痕迹而来,而你对殇却丝毫没有提及。”
血煞精锐咬牙道:“什么殇?我不知道!”
李克用没有再问,五指微动。
血煞精锐的左臂忽然扭曲起来。
不是被刀斩,也不是被人折断。
而像有一股无形巨力从骨缝里钻进去,强行拧着骨骼、筋肉、血脉一同旋转。
黑甲被撑裂,血肉撕开,骨骼一点点粉碎,整条手臂在短短数息间被绞成一个血淋淋的肉瘤,挂在左肩上。
惨叫声瞬间炸开。
那名血煞精锐再硬,也扛不住这样的痛楚。
惨叫到最后,声音忽然一断,整个人昏死过去。
李克用却没有放过他,五指又是一动。
血煞精锐的右臂也开始复刻左臂的下场,剧痛将他从昏死中硬生生拽醒。
“啊——!!!”
他终于撑不住,嘶声喊道:“我说!我说!快停手!”
李克用手上一停。
右臂没有继续扭曲。
可臂骨已刺破血肉,森白骨茬从血里露出来。
停止的只是新的伤害,旧痛仍在一波又一波啃噬他的神志。
血煞精锐剧烈喘息,冷汗从鬼脸铁面下不断滴落。
他不敢停顿太久。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不会给他第二次拖延的机会。
“李嗣源带着人抵达这处分舵后不久,便有四名高手紧随其后。”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压住的痛苦颤音。
“不过因为那四人受伤都不轻,很快就被我们发现并擒下,李嗣源一行人害怕有追兵,杀了那四人便立即走了。”
李克用道:“殇的尸体呢?”
血煞精锐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被通文馆门徒看着的民夫。
随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声因痛苦而破碎,却仍带着一种恶意。
“嘿嘿。”
“自是没有浪费。”
他说:“给那些民夫的汤汤水水里,加了点肉。”
他的声音并不大,远处民夫并没有听清楚。
只是远远看着那血煞精锐的惨状,便有不少人受不了了,引发了一些骚动。
有人脸色惨白,几乎当场呕出来。
几名礼字门门徒立刻拔刀压住,才没让人群乱起来。
李克用五指张开,落回轮椅扶手上。
那名血煞精锐“嘭”的一声摔落在地。
左右两臂的痛楚骤然加剧,他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却仍强撑着没有彻底失声。
李克用低眼看着他。
“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判断。
“倒是个硬骨头。”
血煞精锐趴在地上,声音颤得厉害,却仍回了一句。
“我说的就是实话,信不信随你!”
李克用没再理会他。
这等死士,能用痛苦撬开的东西有限。
继续耗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他微微扭头,看向左后方的蚩笠。
“本王赶时间,看来是得劳烦巫王了。”
蚩笠抬起头。
那双幽冷眼睛里没有多少波澜,只像一片深处埋着毒虫的沼泽。
他缓缓解下腰间铜铃,拈在手中。
铜铃没有响。
可周围不少人却莫名觉得耳膜一紧,像有极细的虫足顺着骨缝爬过去。
蚩笠迈步上前,来到李克用轮椅左侧。
那黑色小偶挂在他腰间,双目猩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也在盯着地上那名血煞精锐。
“交给老朽吧。”
·······
(这两天在搬家,耽误了一点更新,明天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