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上的风,比方才凉了些。
温韬的目光还落在不远处。
日游神却没有继续理会温韬那点复杂心思。
他从栏边转回身,太阳纹面具朝向杨淼肩上那团黑袍。
“杨淼,把人放下来吧。”
杨淼应了一声。
“好。”
他说着便要将肩上的人往地上丢。
日游神声音平静,却在他动作落下前先一步响起。
“别丢地上。”
杨淼动作一顿。
杨焱也跟着看向日游神。
日游神慢悠悠道:“万一人家配合,很可能就是教主座上宾了。”
温韬眼神微微一动。
座上宾!
这个说法落在耳中,比“俘虏”“人质”“筹码”都更让人觉得不安。
因为它意味着,日游神或者说韩澈,很可能是有一定把握说服李存忍的。
但问题是李存忍可是李克用的亲信,韩澈哪来的自信?
杨淼连忙稳了稳肩头,扛着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木楼二层空出来的地方。
“那放哪?”
日游神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
“放椅子上吧。”
杨焱顿时来了精神,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那椅子扯了过来。
“来来来!”
他动作粗,可椅子倒是摆得极快。
木脚擦着楼板,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杨淼将肩上的黑袍人放到椅上。
黑袍滑下些许,仍遮着面容。
那人身形纤瘦,手腕被黑袍掩住,衣袍下看不出有没有受制的痕迹,只是整个人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半点动静。
日游神走上前,他的手伸向黑袍。
温韬眼皮一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玄冥教的秘密,他已经听得够多。
血煞功也好,玄冥教的势力范围也罢,每多听一分,他和韩澈这条船的绳子便多缠一圈。
更何况,黑袍下的人若真是方才杨淼口中的李存忍,那就不只是玄冥教内部之事。
那是通文馆,是李克用,是晋国!
温韬轻咳一声,忽然往楼外看了一眼。
“那个……”
日游神伸向黑袍的手停在半空。
温韬指了指楼下打饭处,语气十分自然。
“我看上官兄那边有点忙不过来,我去帮帮他。”
日游神没有回头。
太阳纹面具仍朝着黑袍人,可声音却准确落到了温韬身上。
“你是盗圣,不是饭圣。”
他顿了顿。
“让杨焱去吧。”
杨焱猛地抬头。
“啊?我吗?”
温韬嘴角一僵,连忙道:“其实我还有点事情要跟他说。”
日游神这才缓缓转过面具。
“那就让杨焱去把那位天巧星请过来。”
杨焱又指了指自己。
“啊?还是我吗?”
温韬眼神一变。
他只是想找借口离开,并不想把上官云阙也拖进来。
自己被玄冥教这些秘密缠住,已经够麻烦了,没必要再把上官云阙牵扯进来。
毕竟,他有寻龙定穴这手绝活在手,尚且有几分不可替代性,上官云阙可没有这些,只是武功不错。
而以韩澈创造血煞功,改进杨焱、杨淼那伏阳神功与玄阴神功的手段与能力,其麾下定然是不缺上官云阙这种高手的。
温韬立刻改口:“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日游神却像是没听见他退让似的,语气里还带出几分煞有其事的过意不去。
“其实让堂堂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巧星打饭,我挺过意不去的。”
温韬心头一沉。
日游神继续道:“还是请他来一起听听大事吧。”
“大可不必!”
温韬答得极快。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反应太明显,立刻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看他在那边打饭打得挺开心的。”
杨焱看看温韬,又看看日游神,反手指了指木楼外。
“那我还去吗?”
日游神终于收回视线。
“不用。”
他说得很平静。
“这人要是出问题,我未必是她对手,你俩就在旁看着。”
杨焱闻言,顿时点头。
“那行。”
杨淼双手抱胸,往杨淼身旁一立。
“没问题。”
温韬眼神微微一沉。
日游神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木楼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人若出问题,日游神未必是她对手。
日游神是中天位,且能统筹吴地玄冥教诸事,绝不是没有眼力的人。
他既然这么说,便说明黑袍下的人即便被制住,即便看似昏沉,也仍旧危险。
温韬更不想知道了。
可他已经没了退路。
日游神重新伸手,抓住盖在那人身上的黑袍。
只是这一次,他仍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偏过面具,看向温韬。
“盗圣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温韬叹了口气。
“一般时候,我也不会这么谨慎。”
他这话说得很真心。
盗圣温韬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自然不是什么胆小如鼠之辈。
可眼下这地方,左一个韩澈的秘密,右一个玄冥教的暗线,面前还坐着一个极可能牵扯通文馆和李克用的女人。
这哪是一般时候?
日游神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不。”
他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我的意思是,你的谨慎并没有意义。”
温韬一愣。
日游神道:“这李存忍一直都是醒着的。”
木楼上忽然静了一瞬。
温韬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椅上的黑袍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一直醒着。
那方才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自己在这里,她知道了?
自己与日游神、水火判官同处木楼,她也知道了?
自己想以上官云阙为借口逃走,她是否也听见了?
日游神没有给温韬继续细想的机会。
他手腕一抖,猛然掀开了那件黑袍。
黑袍滑落,露出椅上女子的身形。
李存忍坐在椅中,面罩早已不知掉落何处,脸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干涩起皮。
她身上衣袍破损多处,肩背处还有干涸血迹,伤势尚未恢复。
那张伤痕密布的脸在日光下显露出来,纵横疤痕使她原本的面容显得格外冷硬。
她的眼睛原本闭着。
黑袍落下的那一瞬,她睫毛微动,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没有刚醒之人的茫然。
只有冷!
冷静,沉着,像一只在笼中蛰伏许久的寒鸦。
杨焱看见她睁眼,眉头一扬。
“还真醒着?”
杨淼并不意外,他一直扛着李存忍,自然是有所察觉的,只是李存忍一直很老实,他也就没有深究。
日游神朝温韬摊了摊手,语气甚至有几分无奈。
“你看。”
温韬看着李存忍,又看了看日游神,最后看了眼旁边一个热气蒸腾、一个寒气森然的水火判官。
他忽然觉得很累,真的很累。
他本以为自己还可以挣扎一下。
至少可以少听一点,少看一点,少被牵扯一点。
可日游神一句话就把他的退路全堵死了。
李存忍一直醒着。
既然她一直醒着,那么他方才走不走,躲不躲,避不避,都已经没有意义。
温韬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算了。”
他缓缓道:“玩不过你们。”
日游神没有接话。
温韬继续道:“你们想怎么玩我,就怎么玩吧。”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我不挣扎了。”
话落,温韬像是被抽去了几分精气神。
他原本站得还算挺直,此刻身形却微微佝偻起来。
那兜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拖着步子往木楼里侧走去,走到日游神方才坐过的摇椅旁,毫不客气地躺了进去。
摇椅被他压得轻轻一晃。
吱呀。
吱呀。
温韬闭着眼,任由摇椅慢慢晃动。
那模样不像盗圣,也不像不良人天捷星,倒像一个终于被命数折腾到懒得再算账的倒霉人。
杨焱看着温韬躺到摇椅上,忍不住挠头。
“他这是怎么了?”
杨淼淡淡道:“认命了吧。”
杨焱想了想。
“这倒是好事,早认早省心。”
温韬闭着眼,声音幽幽传来。
“杨焱,你要是不会劝人,其实可以不劝。”
杨焱一愣。
“我这是劝你?”
温韬:“你这是催我下葬。”
杨焱还想说什么,被杨淼用眼神拦了一下。
李存忍没有理会他们。
她睁眼之后,便开始打量四周。
先是杨淼。
这个以寒气制住她、将她从李嗣源掌下带走的人。
再是杨焱。
这个气息炽烈、明显与杨淼一阴一阳相辅相成的大天位高手。
随后,她目光掠过温韬,在温韬身上停了一瞬。
温韬虽闭着眼,却像是感受到了那道视线,摇椅晃动的幅度都轻了一点。
李存忍眼神并未有太多变化,只是将这个出现在玄冥教据点里的温韬记了下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日游神身上。
落在那张太阳纹面具上。
木楼外,民夫排队打饭的声音仍在继续。
远处墓山下,有人喊着号子搬开大石。烈
阳照在李存忍脸上的疤痕上,也照在日游神的面具上。
一个被俘的通文馆第十三太保。
一个坐镇吴地的玄冥教日游神。
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隔着一件落在地上的黑袍,也隔着韩澈、李克用、李嗣源与整个通文馆的暗潮。
李存忍终于开口。
她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冷静得不像阶下囚。
“你就是日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