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第409章 殿中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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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殿中抉择(1 / 1)

天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洛阳皇宫,思政殿内灯火通明。

殿外夜色未尽,寒气仍重,宫墙之后的长道上,有禁军甲叶被风吹得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声响。那声音传入殿中时,已被重重朱门、帷幔、玉阶削得几乎不可闻,反倒衬得殿内越发寂静。

寂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明显。

灯烛烧了一夜,红蜡沿着铜盘凝成一层又一层冷硬的痕迹,像是凝住的血。殿中陈设还未尽数更换,梁宫旧物仍在,梁帝旧日坐过的御案也仍在,只是案前的人已经换了。

李存勖坐在龙椅上。

这龙椅原本不该是他的。

至少此时此刻,还不该是他的。

可他既已入主洛阳,既已踏破朱梁皇宫,既已将那所谓大梁江山踩在脚下,那么这殿中一切,便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只是战利品归战利品,名分归名分,龙椅冰冷,坐上去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痛快。

他彻夜未眠。

脸上难免有疲惫之色,眼底也带着几分浅淡的血丝,只是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甚至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比平日更亮,也更冷。

他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个打开的锦盒。

一封拆开来的书信。

锦盒是从长安来的。

盒中装着朱友贞的首级。

曾经的大梁皇帝,如今只剩下一颗被石灰覆过、面目僵硬的头颅,静静躺在锦盒里。

那张脸应当是没有了昔日坐拥洛阳时的暴戾与阴狠,眼皮半垂,嘴角僵住,像是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完,又像是到死也不曾想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是韩澈送来的,登基礼物。

书信则来自太原,是他父王李克用送来的。

信中言辞并不激烈,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没有怒斥,没有压迫,也没有旧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正是这份平和,才让李存勖一夜都没能合眼。

他父王的意思很简单。

取关中。

灭岐国。

然后,他便不再管他。

不再管他。

李存勖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一个是知己。

一个是父亲。

一个送来梁帝首级,催着他称帝。

一个送来太原书信,让他缓称帝。

若按亲疏远近,他自然该听他父王的。

父子血脉,岂是外人可比?

他从小到大所见的第一座山,便是自己的父王——李克用。

那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王披甲坐于马上,独眼如炬,一声令下,千军辟易,世间再没有比那道背影更高大的人。

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成为那样的人。

甚至成为比那样更强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背影渐渐远了。

不是人远了,而是心远了。

父王依旧坐镇太原,依旧是晋国之主,依旧能让许多人听其名而胆寒,可李存勖却越来越看不透他。

不知道父王在顾忌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提防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谋划些什么!

还是说,当真在忌惮他这个亲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李存勖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实在不愿做此想。

可他不能不想。

父王不仅不支持他伐梁,甚至三番两次阻拦。过去还可说是时机未至,可如今呢?朱梁已亡,洛阳已破,他手中握着中原,麾下将士士气如虹,只差一步便可名正言顺登上帝位。

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原来信了。

不是祝贺。

不是嘉许。

也不是告诉他如何安抚旧梁群臣,如何收拢天下人心,如何正式建国称帝。

而是要他先取岐国。

李存勖抬手,将那封书信轻轻按住。

纸张很薄。

可压在他掌下,却像有千钧之重。

父亲提防儿子的事,史书之上并非没有。古往今来,帝王之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如今他以史为镜,照出来的却是父王居心叵测。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可那冷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还不愿把事情想到最坏。

至少现在还不愿。

殿外天色又亮了一分,窗棂之间透进一线微白,照在朱友贞的首级上,使那颗头颅显得越发死寂。

李存勖目光转向锦盒。

韩澈的意思,他自然清楚。

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不多,韩澈算一个。

而他也同样明白韩澈。

韩澈送来朱友贞首级,不只是为了履行什么人情,更不是单纯耀武扬威。韩澈如今所处的局面,远比旁人以为的更危险。

两万之军,侵吞五万梁军降卒。

还要带着这五万梁军降卒背井离乡,远入蜀中。

此事听起来威风,可若放到军中细细去看,便处处都是杀机。

降卒不是牛羊,不会任人赶着走。

那些人昨日还在梁旗下厮杀,今日便要受韩澈整编,甚至离开旧土,走入陌生之地,谁能保证没有怨气?

更何况梁军败得快,梁帝死得也快,许多降卒心中或许还未真正认命。

他们会惧怕韩澈的兵锋,会敬服王彦章,也会因粮草、家眷、前程暂时低头。可低头是一回事,心死又是另一回事。

梁国只有真正被天下认定为亡了,那些梁军降卒心中最后一点旧念,才会被彻底压下去。

而他称帝,便是给梁国的灭亡盖棺定论。

晋国灭梁,天下易主。

从此朱梁不再是国,朱友贞也不再是君,只是逆贼,是败亡旧主,是被新朝扫入史书尘埃的一段乱世旧痕。

如此一来,韩澈手中那五万梁军降卒最多就是逃营,而不是哗变反噬。

李存勖当然看得明白。

也正因看得明白,他才无法将那锦盒视作寻常礼物。

韩澈送来的不是一颗首级,而是一道催令符。

催朱梁彻底死。

也催他李存勖称帝。

李存勖手指轻敲案面。

当初那场赌约,至今想来,仍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赌约是他输了。

攻破洛阳那一日,他便让牛头转达消息,说自己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话说出去时,他并无半点赖账之意。

他李存勖,还不至于输不起。

可话虽如此,如今局面却不是输不输得起的问题。

他刚入洛阳,需要迅速掌控梁国全境。旧梁州县尚未完全归附,许多地方只是在观望,许多节度使也还在盘算。

吴国与楚国想在灭梁之后的格局中分一杯羹,明里暗里都已有动作。他若不出兵震慑,不派人提防,便可能眼睁睁看着胜利果实被旁人啃去一块。

自身兵力本就有些捉襟见肘。

时至今日,别说六万大军,便是两万,他也凑不出来借给韩澈。

每每想到此处,李存勖心中便有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更不是舍不得兵的人。

可偏偏在该履约的时候,局势让他履不了约。

好在韩澈似乎也没指望他真的给兵。

韩澈自给自足,硬是从梁军尸山血海里抠出了自己的军势,硬是带着那些降卒往陈仓、往蜀道而去。

此事让李存勖庆幸之余,也多了几分惭愧。

尤其是那支银枪效节军,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军队。

锐意极盛,正适合他的用兵风格,若能收入麾下,他日战场冲阵,必能成为一柄最称手的利刃。

可如今那利刃握在手里,却有些烫手。

李存勖并不喜欢欠人,尤其不喜欢欠韩澈。

因为韩澈不是寻常人。

欠寻常人,可以用金银、官爵、兵马还。

可欠韩澈,便像欠了另一个自己。

那份账不还干净,心里便始终搁着一根刺。

所以,韩澈要他称帝,要他帮这一手,他愿意。

很愿意。

更何况,即便忽略韩澈的催促,忽略他自己本就有称帝的心思与想法,从天下大局来看,他也应该称帝。

晋国伐梁,无论是为大唐复仇,还是为数十年梁晋恩怨,都站得住脚,也算名正言顺。

可这只是灭梁的名义。

不是一统天下的名义。

若只是晋国,他可以灭梁,却不好对楚国用兵,不好对吴国用兵,也不好对蜀国用兵。

尤其不好对岐国用兵。

他们曾是盟友。

他们同尊大唐正朔。

岐王李茂贞虽据岐地,可他终究仍以唐臣自居。

岐国这些年与晋国之间虽有龃龉,但在天下人眼中,终究不是朱梁那等篡逆之国。

若李存勖仍以晋国之名攻岐,便是背盟。

背盟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不算什么,可若落在史书上,便可能压人一世。

称帝是必然的。

不仅韩澈在催,不仅镜心魔在怂恿,便是郭崇韬也没有反对。

他们一朝灭梁,兵强马壮,想要一统天下,缺的便只是名义与时间而已。

对郭崇韬而言,晋王固然要尊重,但他首先是李存勖的谋臣。谋臣所谋,自然是李存勖的天下,而不是太原那座老晋王府的脸面。

李存勖其实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此时此刻真正纠结的,并不是称不称帝的问题。

若父王来信只是让他不要称帝,他根本不会如此纠结。

因为那样的书信,他可以压下去,可以不听,可以当作太原不知中原局势。

可现在父王的意思是什么?

是让他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

若真是这个意思,他倒也不是不能等。

甚至完全可以全这一份父子情义。

毕竟岐国遭受朱友贞攻伐,龟缩至凤翔及其往后。如今朱友贞败亡,岐国来不及收复旧地,凤翔以东必然大片空虚。

此时他若用兵,定可直入关中。

若一切顺利,或许无需多久,便能拿下岐国大片土地,甚至直接攻灭岐国。

那时再称帝,他手中疆域更广,声势更盛,父王也再无话可说。

看起来,似乎是一条省事的路。

可省事,未必就是正道。

师出无名,吴、楚设身处地,焉能坐视不管?

今日他灭岐,明日是不是就能灭楚?

今日他背盟,明日是不是也能攻吴?

天下诸侯哪个不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们或许畏惧晋军兵锋,却不会蠢到看不明白唇亡齿寒。若他先以晋国之名灭岐,再称帝定国,便等于亲手把吴、楚、蜀推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

李存勖缓缓闭上眼。

烛火跳动。

殿中似有旧梁宫人留下的香气,又似有战火烧尽后的烟味。

究竟是图省事,图保全那一份父子情义,行背信弃义、遭人诟病之事,先拿下岐国再称帝?

还是先称帝,以定正统,再以煌煌正道行事?

这就是他一夜未眠的症结所在。

他能为了霸业狠心。

也能为了天下杀伐。

可他不愿让自己第一步便踩在“背信弃义”四个字上。

尤其不愿让这四个字,是为了迎合父王的来信而踩上去。

父王若是为了他好,便该明说。

父王若只是为了太原,为了晋王之位,为了压住他这个儿子,那他又该如何?

李存勖睁开眼,眼底那点血丝似乎更深了些。

殿外,天色终于亮了。

日出东方,长夜复明。

殿内明亮未减,只是烛火之光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本照得人脸晦暗不明的灯影,在天光涌入后显出几分狼狈。

那些燃了一夜的蜡烛仍在烧,却已不再是殿中唯一的光。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碎。

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李存勖没有抬头。

能这样走路的人,整个洛阳宫中也没有几个。

镜心魔碎步走入殿内。

他身上衣衫齐整,脸上粉妆依旧惨白,腮边那两点红得有些扎眼。

入殿之后,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殿中烛火,又扫了一眼案上锦盒与书信,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脸上。

只一眼,他便知道李存勖仍在为称帝之事纠结,尚未有所决断。

镜心魔眼珠微微一转,随即收敛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迈着小碎步来到案前,衣摆一掀,恭恭敬敬行了一大礼。

“不知殿下为何事所烦忧?”

声音轻,调子软,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谄媚。

可这谄媚并不惹李存勖厌烦。

镜心魔是宠臣。

宠臣自然有宠臣的活法。

有些话,郭崇韬不能说,寻常将领不能说,太原旧臣更不能说,可镜心魔能说。

因为镜心魔说得再过分,也像是在逗趣;说得再锋利,也像是在讨好。

李存勖抬眼看向他。

那张惨白的笑脸落在晨光与烛火交界处,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诡异。

李存勖沉默片刻,忽然道:“镜心魔。”

“小人在。”

镜心魔伏得更低了些。

李存勖看着他,心中犹疑不定时,便想着从外界获取答案。

人越是自负,越不爱承认自己需要答案。

可越是身在高处,有些话反倒越想听旁人说出来。

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是该尽快趁势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还是应该先称帝,而后以正统名义劝降岐国,若岐国不降,再堂堂正正地攻而灭之?”

镜心魔微微起身。

他脸上那层厚粉在天光下越发惨白,偏偏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讨喜又怪异的笑。

“小人没有殿下那般高瞻远瞩,只知哪种选择更有利,就该选哪种。”

李存勖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落在镜心魔脸上,念白声起。

“利在何处?”

镜心魔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忙从地上起身,却并不站直,而是弓着腰,绕过案角,顺势来到李存勖身侧。

他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李存勖捏起肩来。

力道不轻不重。

既像伺候,又像把话一点点按入骨缝里。

“先取岐国再称帝,其利有三。”

李存勖没有说话。

镜心魔便继续道:“一为凤翔之围刚解不久,凤翔以东定然空虚。殿下此时用兵,便可直入关中。兵贵神速,若等岐国缓过气来,再想这般顺势而下,便难了。”

他的指尖按在李存勖肩头,声音也随之放得更柔。

“二为凤翔被朱友贞围困已久,城中粮草定然损耗巨大。凤翔城虽坚,却难挡我军携破梁大胜之势下的兵锋。此时攻岐,攻克岐国的时间与损耗都会极小,正是最合算的时候。”

李存勖眸光微动。

镜心魔眼角余光看见了,却不点破,只继续说道:“三为陈仓粮道至关重要。此道关系殿下能否取得蜀中之地,乃殿下一统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环,亦可解国力被天灾拖垮之情况。若得蜀中粮仓,即便再现去岁大旱,殿下也不至如当初那般被动。”

殿内静得只剩下镜心魔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手上力道稍稍重了一分,像是将“陈仓”二字按进李存勖肩背。

“且韩澈此时为梁军降卒所累。殿下此时攻取岐国,陈仓粮道唾手可得。若等韩澈尽数吞下梁军降卒,再想取陈仓粮道,为时晚矣;再想入蜀以定天下,更是难矣。”

这话很直。

直得几乎不像宠臣该说的话。

可镜心魔偏偏是笑着说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替李存勖把每一处好处都掰开揉碎,摆到案上。

李存勖抬手,以剑指在案上那封书信上轻轻一点。

纸张被指节敲出一声极轻的响。

念白声起。

“如此说来,我当听父王之言,先取岐国,再行称帝事宜?”

镜心魔没有立刻回答。

他弓着腰,从李存勖这一侧换到另一侧,又替他捶起另一边肩膀,嘴角笑意不减。

“此举好处虽多,坏处却也不少。”

李存勖自案上书信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常。

“说说看。”

镜心魔一边捶肩,一边回道:“远的不说史书如何记载,只说眼下,恐引得吴、楚二国慌乱,联手共抗殿下。”

李存勖眼神沉了沉。

镜心魔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殿下若以晋国之名攻岐,岐国无招架之力不假。可唇亡齿寒之下,吴、楚又岂能安坐?他们今日看着岐国被灭,明日便该想殿下是否也要如此对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镜心魔声音越发低了些:“殿下此时出兵,岐国无招架之力,韩澈定然不会坐视。若岐国危急,定然威胁陈仓,他便可能放弃入蜀,率军回返。”

李存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韩澈做得出来。

韩澈要取蜀,是为起势。

可若他这边进军岐国,那么韩澈也必然明白,任由晋军拿下岐国,便陈仓难保,蜀中之路便不再是他的路。到那时,韩澈若还执意入蜀,便等于是把自己的后路交给李存勖。

韩澈不会做这种事。

镜心魔道:“其手中梁军降卒入蜀,或许抗力不小。可若是反攻旧梁境内,那些梁军降卒反倒有可能士气高涨起来。”

这话一出,李存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镜心魔这句话,说到了要害。

梁军降卒为什么难控?

因为他们败了,因为旧国亡了,因为他们要背井离乡入蜀。

可若韩澈掉头打旧梁境内,事情便不一样了。

那些降卒会觉得自己不是被押着远走他乡,而是在重回熟悉之地,在对抗晋军,在夺回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怕韩澈不许他们打朱梁旧旗,他们心中那口气也会被激起来。

到那时,韩澈反倒能借这股气完成整编。

镜心魔继续道:“如此一来,有利于韩澈整编梁军降卒不说,若真逼得韩澈与李茂贞联手,殿下想要真正攻下凤翔,其实也并非易事。”

李存勖沉默了下来。

殿中火光又跳了一下。

他目光微微偏移,看向案上锦盒之中朱友贞的首级。

朱友贞已经死了。

可他留下来的梁军、旧臣、州县、名义,却还没有完全死透。

韩澈送来的首级,本就是要他帮着把这一切彻底压死。

李存勖正常声音说道:“所以你也觉得我应当先称帝?”

镜心魔顺着李存勖视线,瞧了一眼朱友贞首级。

那颗头颅安静躺在锦盒里,像是正在听他们谈论天下。

镜心魔双手离开李存勖肩膀,膝盖一弯,便跪在了龙椅旁。

他没有立刻叩头,而是跪得很近,近得像一条最亲近的犬,又像一个最会讨人欢心的戏子。他伸手替李存勖捶着腿,笑容依旧恭顺。

“小人自是不敢为殿下做决定。”

这句话说得极乖。

可紧接着,他话锋便转了。

“只是此举虽失先机,却可名正言顺。以殿下兵锋之利,梁国尚且无法阻挡,更何况一个被朱友贞打得当缩头乌龟的李茂贞。”

李存勖眼皮微垂。

镜心魔仰头看着他,笑道:“而且……”

声音微微一顿。

李存勖顿时垂眼看向镜心魔。

“讲!”

镜心魔得令,继续说道:“而且殿下兵锋暂缓,到时韩澈入蜀,发动灭蜀攻势,何以驰援岐国?”

这句话落下,殿中像是忽然更静了。

李存勖微微皱眉。

念白声起。

“岐国得缓,我军战阵不适关中,未免有些麻烦。”

他并非看不到镜心魔所说的好处。

先称帝,名正言顺。

等韩澈入蜀,岐国孤立无援。

那时再以正统名义压岐国,确实比现在背盟攻岐要好看得多。

可问题在于,岐国不是纸糊的。

李茂贞能在乱世中坐稳岐王之位,自然不是易与之辈。凤翔城坚,关中地势又不完全适合晋军战阵。若真拖下去,岐国喘过气来,再想攻取,未必没有麻烦。

镜心魔捶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头迎上李存勖目光,腮上红点似乎随着笑意朝耳根处咧去。

“小人倒是有一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

李存勖轻疑一声,微微有些惊讶。

念白声起。

“速速讲来!”

镜心魔没有急着说。

他先缓缓站起身,又躬着腰往案边挪了两步。

他的手指很轻地敲了敲装着朱友贞首级的锦盒。

木盒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李存勖的目光瞬间落了过去。

镜心魔笑道:“殿下何不以兑现当初与韩澈的约定为由,假意大军陈兵岐国边境?”

李存勖眼中光芒微动。

镜心魔继续道:“当初赌约,虽只是殿下与韩澈私下之约,但由殿下这个输者来发声,倒也有几分可信度。殿下既已让牛头传话,说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么如今调兵陈于岐国边境,便不是攻岐,而是备兵。”

“备兵。”

李存勖缓缓重复了一遍。

镜心魔笑得越发恭顺:“不错。备兵以待韩澈来取。韩澈如今在陈仓,正带着梁军降卒欲入蜀,殿下要兑现赌约,自然要将兵马调至他能来取之处。此举合情,合理,也合殿下重诺之名。”

李存勖不由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个理由。

而且是个好理由。

他正常语气说道:“韩澈未必会舍到手五万降军,而来取我所备兵力,却可使岐国成为惊弓之鸟。”

镜心魔见李存勖理解到位,当即补充道:“殿下圣明。”

李存勖瞥了他一眼。

镜心魔忙又低下头,笑容却未收。

“殿下之名在大唐宗室谱籍之上,乃正统大唐宗室。中兴大唐,就如光武中兴大汉,此乃实至名归。”

大唐。

这两个字一入耳,李存勖的眼神便变了。

镜心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殿下若以大唐为号,这岐王李茂贞,这天下诸侯,若不望风归降,便皆为不臣之人。”

李存勖呼吸轻了一瞬。

镜心魔继续道:“天子讨伐不臣,当为大义所在。在此大义之下,沿用大唐年号的岐国,仍以唐臣自居的岐王李茂贞,在自知难挡殿下兵锋的情况下,归降方为其最大的出路。否则便不只是岐国不存,更是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狠,却又很对。

李茂贞可以不降晋王。

但他如何不尊大唐天子?

岐国这些年之所以能占据大义,正是因为仍奉唐号,仍以唐臣自居。

若李存勖以晋为号,攻岐便是诸侯攻诸侯,是背盟,是争地盘。

可若李存勖以大唐为号,便完全不同。

那便是天子讨臣。

岐王若降,是顺应正统。

岐王若不降,便是不臣。

一个仍以唐臣自居的人,若反抗大唐天子,天下人会如何看?

李存勖眼底的亮色越来越明显。

镜心魔微微躬身,声音愈发低柔:“而若岐王李茂贞归降……”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后续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若有岐王李茂贞归降在前,其余诸侯自当掂量自身分量。

吴国如何?

楚国如何?

蜀国又如何?

他们可以骂晋国贪心,可以骂李存勖背盟,却不能轻易骂“大唐正统”。

天下仍有许多人记得大唐。

也仍有许多人愿意借大唐的名义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乱世诸侯未必真忠于唐,可只要他们还需要名声,还需要百姓认可,还需要士人归附,便不能完全无视“正统”二字。

而李存勖若握住这两个字,便等于握住了一柄比刀剑更锋利的兵器。

李存勖闻听此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若以晋国为号,便是僭越了父王所在。

他虽不惧,却并非全无顾虑。

父王尚在太原,他这个世子若直接以晋为国号称帝,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又会怎么写?说他迫不及待,越父称帝?说晋国父子相疑,未定天下先争家位?

他可以不在乎一时流言,却不能不在乎身后之名。

史笔之刀斩的是身后之名,能不挨刀,自然最好不要挨刀。

而以大唐为号,却是绝妙地规避了其中僭越所在。

他不是另立新朝。

他是中兴大唐。

他不是越过父王抢晋王之位。

他是以李唐宗室之身,承继大唐正统,扫平朱梁逆贼,重整旧山河。

父王仍可为晋王。

太原仍可尊贵。

而他,则为大唐天子。

且若以大唐天子之名,天下诸侯凡有不臣者,皆可伐之。

一想及此,李存勖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思政殿内回荡。

烛火被震得轻轻摇晃,殿梁之上的暗影也似随之动了动。

镜心魔躬身站在案旁,脸上笑意越发谄媚,可低垂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那双眼睛像是隔着粉面与笑脸,静静看着一枚棋子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李存勖笑了许久,像是将一夜郁气都笑了出去。

可笑过之后,他垂首看向案上那封书信,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起来。

太原。

父王。

这两个字像一只手,忽然将他从大唐正统、天下诸侯、万里山河的畅想中拉了回来。

他们父子二人,当真要闹到不可缓和吗?

李存勖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

他方才想得很透,也很冷。

以大唐为号,确实能规避僭越晋王之嫌。

可他心里清楚,父王未必会这样想。

父王若仍是他心中那个父王,自然会明白这是大局,是正统,是灭梁之后最该走的一步。

可若父王不是呢?

若父王真的早已开始提防他,忌惮他,甚至不愿看他登上帝位呢?

那这一步,便不只是建国称帝。

也是父子之间最后一层窗纸被捅破。

李存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信上。

那信纸边缘已经被他一夜摩挲得微微起皱。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随父王出兵,曾在夜里听父王谈及天下。

那时父王说,朱温篡唐,天下名分已乱,乱世之中,刀兵可以夺城,却不能夺心。

若有朝一日要取天下,便要让天下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那时他年少,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父王心中装着大唐旧义,装着天下公道。

可如今,父王却让他先取岐国。

先取一个同尊唐号的盟友。

再称帝。

李存勖忽然有些想笑。

不知是笑父王变了,还是笑自己这些年从未真正看懂父王。

镜心魔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宠臣最要紧的本事,不是会谄媚,而是知道主子心里那根弦何时紧,何时松,何时可以拨,何时不能碰。

现在便不能碰。

殿中沉默了许久。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烛火的存在越发尴尬。一个小宦官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似是想进来添茶,却被殿旁禁军冷冷扫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出去。

李存勖终于长长叹息一声。

“镜心魔!”

镜心魔当即跪下听令。

“奴在。”

李存勖目光从书信上移开。

那一瞬,他脸上的复杂之色尽数收敛,疲惫仍在,却被更冷硬的东西压住了。

他不再像一夜未眠的儿子。

而像一个即将登上帝位的人。

“传我命令。”

镜心魔伏得更低。

李存勖道:“抽调兵力,陈兵岐国边境。”

镜心魔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是。”

李存勖又道:“名义便以履行当初与韩澈赌约为由。告诉诸军,兵马调动,是为备约,不是攻岐。”

镜心魔立刻会意,笑道:“殿下重诺,天下自当称颂。”

李存勖没有理会他的奉承。

他继续道:“但兵马既动,岐国必惊。边境之上,不可轻启战端,却也不可示弱。让领兵之人知道,刀可以不出鞘,但手必须按在刀柄上。”

镜心魔俯首道:“小人明白。”

李存勖目光又落回那封来自太原的书信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久。

久到镜心魔都察觉出那沉默里藏着的寒意。

随后,李存勖缓缓道:“另着墨影斥候,关注太原情况。”

镜心魔心头似乎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只是伏地领命。

“奴领命。”

李存勖声音平静:“父王那里,若有异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镜心魔道:“是。”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镜心魔明白,这话已经不是寻常父子间的关心。

关注太原。

这四个字说出口,便意味着李存勖心中那道裂痕已不再只是裂痕。

它开始往更深处延伸了。

镜心魔缓缓起身,又极恭顺地退了两步。

他知道自己今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再多一句,便容易露痕。

于是他行了一礼,转身碎步退下。

殿门打开又合上。

外面的晨光趁着那一瞬涌进来,照得案上锦盒与书信同时一亮。

朱友贞的首级仍躺在那里。

太原书信也仍躺在那里。

一个已死。

一个未明。

李存勖独自坐在龙椅上,许久都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这座思政殿很大。

大得可以容下百官朝拜,可以容下万里山河图,可以容下梁国旧梦破碎后的所有灰烬。

可再大的殿,也容不下一个儿子对父亲越来越重的疑心。

李存勖缓缓起身。

一夜未眠让他起身时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

他没有再看朱友贞的首级。

也没有再看那封信。

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过空旷大殿,走向殿门。

守在外面的禁军见他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李存勖没有理会。

他站在殿门前,望向东北方向。

那是太原所在。

晨风从宫墙之间吹来,带着洛阳城破后尚未散尽的烟尘味,也带着初晨特有的凉意。远处天光渐盛,宫阙重檐之上镀了一层浅金,看起来像新朝将起,也像旧梦未醒。

李存勖负手而立。

神色复杂。

许久之后,他低声叹道:“父王,你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尽快说出来吧。”

风声掠过殿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锋贴过鞘口。

“这是儿子给您最后的机会了!”

······

(今天少了点,差点一万字,休整休整继续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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