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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安营(1 / 1)

数日后。

陈仓县,留谷城。

秋风自渭水之上卷来,带着些许水汽,也带着远方行军扬起的尘土味。

留谷城不大。

这座城夹在山势与川道之间,往北有渭水蜿蜒,往南则是起伏山岭,既不似凤翔那般雄壮,也不似洛阳那般恢弘。

可若从关中入蜀,此处却是绕不开的一处节点。

山川收束,水道横陈,城池虽小,却正好卡在大军转折之地。

再往前,便是蜀道。

人多了,马多了,车多了,粮草也多了,这样一处不算大的城池便会显得格外局促。

而此刻,留谷城外便已显出了这份局促。

城南渭河北岸的川道上,营栅绵延,木桩新立,麻绳横系,土沟浅挖,尚未完全成型的营地被秋风吹得旗帜猎猎。

远远看去,像是一头刚刚趴伏下来的巨兽。

骨架已在,血肉尚未长满。

城头之上,有玄冥教众来回巡视。

城门之外,也有一队队临时抽调出来的人手维持秩序。

这些人里,有玄冥教分舵的人,有留谷城本地衙役,有从三交城与陈仓下城调来的青壮,也有一些被玄冥教强行征用的车夫、匠人、医户。

他们大多神情紧张。

毕竟,今日要入营的不是几千人,而是数万人,且其中大半还是刚刚投降不久的梁军。

若是一个不慎,轻则营中生乱,重则满城皆乱。

因此,哪怕韩澈大军尚未抵达,留谷城内外便已如拉满的弓弦。

小鱼蹲在城门楼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截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她一身宽大衣裙,腰间挂着一个小袋,看着简单,而且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实在太过灵动,一眨一眨的,更何况她此刻她此刻还蹲在那里拨蚂蚁,好似真如人畜无害的小女孩一般,然而那宽大衣裙下边却是不知藏着多少“小玩意儿”。

陆林轩骑在马上,立于城门外不远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衣裳,紫色窄袖,腰束革带,长发高束,断剑横于腰侧,少了些江湖少女的轻快,多了几分真正能管事的清爽利落。

只是那张明艳俏脸上,却不似往常那般明媚。

她望着远处。

远处尘烟渐近。

先是一线,而后如雾。

再后来,旌旗与甲胄便从尘烟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大军来了。

最前方的玄冥教骑卒扬着赤黑旗帜,旗上恶鬼纹在风中舒展,好似张牙舞爪。

再后一些,是兴元府旧军。

队列最整,甲胄也最齐,虽一路行军,仍有几分强军样子。

再往后,便是梁军降卒。

这些人的队伍要杂乱许多,有些还穿着梁军旧甲,有些只披着破旧皮甲,也有些干脆只穿着灰扑扑的军服,神情各异。

惶恐者有之。

麻木者有之。

疲惫者有之。

还有一些人时不时扭头望向后方家眷队伍,眼中尽是担忧。

更远处,车辕吱呀,妇孺老幼低声私语,哭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被旁人劝住。

那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那更像是一整段被韩澈从大梁尸体上割下来的血肉。

带着恐惧,带着旧怨,也带着尚未熄灭的求生欲。

陆林轩望着这支大军,眼底神色微微复杂。

她见过韩澈杀人。

也见过韩澈算计人。

可当这数万人真的跟着韩澈而来时,她心中仍旧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这不是江湖里的几个人,也不是玄冥教某处分舵里的几十上百人。

这是数万人。

他们吃饭,要粮。

喝水,要井河。

睡觉,要营地。

生病,要医所。

受惊,要安抚。

若是心怀怨愤,还要看住。

若想让他们真心归附,更要给他们前程。

这些东西压在纸面上,只是几个数字。

可真正落到眼前,便是无边无际的人头,是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是稍有不慎就会炸开的火药桶。

陆林轩这几日一直在筹备营地与粮草。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够细。

可此刻看着大军一点一点靠近,仍旧忍不住在心里将所有安排又过了一遍。

营门是否足够?

取水口是否分开?

粮仓是否远离降营?

医所是否有隔离之处?

女眷营是否另设遮挡?

夜哨是否足够?

若有人冲营,第一时间由谁传令?

若有人纵火,水桶和沙土是否已备齐?

若降卒与兴元府旧军起了冲突,是先分隔,还是先拿人?

一条条,一桩桩,都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

直到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韩澈骑在马上,位于前军之中。

他并未穿玄冥教教主那般过于阴森的装束,而是一件墨色衣袍打底,外套甲胄,腰悬长刀,身姿挺拔,神情平静。

尘烟在他身后翻涌,大军在他身后延展。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好似将这漫长队伍都压在了身后。

陆林轩心中那点沉重顿时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不少。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的目光越过韩澈肩头,看见了韩澈身后不远处的钟小葵。

钟小葵同样骑在马上,一身暗红衣着,头顶钟馗小帽,血色眼眸冰冷异常。

她身形不算高挑,却坐得很稳,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刃。

陆林轩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却是并未有所发作。

她只是眉眼微微弯起,巧笑嫣然地策马迎上韩澈。

“你回来啦,一切还顺利吗?”

声音清亮,神情自然。

仿佛真的只是许久未见的恋人,见他平安归来,顺口问上一句。

韩澈身后,钟小葵双眼死死盯着陆林轩。

她只觉这个女人当真是装模作样。

留谷城是陈仓地界,附近玄冥教分舵如今基本都听陆林轩调遣。

大军一路行来,发生了什么,有哪些人随军,有哪些军务安排,哪怕陆林轩不曾亲眼看见,也必然早早收到了消息。

这女人会不知道韩澈这一路顺不顺利?

明知故问。

偏偏还装得这般温柔体贴。

好似她才是那个一直守在家中,等候夫君归来的正经人。

小贱人!

钟小葵心中暗骂,面上却越发冰冷。

韩澈待陆林轩自是不会如钟小葵一般恶意满满。

他当然知道陆林轩这句明知故问,不是在问军情,而是在表达思念与关心。

这姑娘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担心了许久。

尤其是得知他以两万之军收降五万梁军,心里只会更为不安。

韩澈看了陆林轩一眼,笑了笑。

“一切顺利。”

随即他又笑问道:“营地规划如何?”

陆林轩驭驶着马匹转身,于韩澈左侧并肩,扭头看向韩澈。

“边走边说吧。”

韩澈点了点头。

“好!”

随即陆林轩与小鱼一行出城相迎之人便并入大军先行队伍之中,朝着城南而去。

小鱼原本跟在陆林轩后边。

见韩澈身旁左边有陆林轩,后边有钟小葵,顿时眼珠子一转,很有眼力劲地将马速放慢了些。

她觉得自己现在还是离远点好。

两位“大嫂”头一回正面撞上,看着是风平浪静,实际只怕已经风刀霜剑满天飞了。

她这种小鱼小虾,若是一不小心游进去了,怕不是要被搅成鱼糜。

还是后边安全。

而且后边还有安重霸和王彦章两个大个子挡着。

天塌下来,砸不到她。

当然,更重要的是方便看热闹。

小鱼悄咪咪地往后挪了挪。

钟小葵则策马从韩澈后方稍稍靠近,虽未与韩澈并肩,却也离得不远。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林轩身上。

陆林轩自然察觉到了,却也没回头,只当那目光不存在。

她抬手指向城南那片隐约可见的营地,与韩澈汇报道:“按照你的要求,大军紧贴城南的渭河北岸川道安营扎寨,沿渭河走向,分东西二营,二营之间设五座降营,每座降营可容纳一万人,中军牙帐,偏向留谷城南门却不靠近城门,降军营前四营中间设有一中帐。”

韩澈顺着陆林轩所指看去。

他的目力极好,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已是看清了营地的情况。

不只是中军牙帐与降营中帐。

就连中转粮仓、营门栅栏、取水口这些,也都已有模有样。

西营靠近上游,营栅较厚,且有一段土沟斜切至河岸,显然是为控制水源与防止外敌从上游绕入。

东营更靠近家眷安置之处,外围栅栏扎得低些,却多了几道横隔,显然是为防止妇孺老幼乱走。

五座降营之间并非完全相连,而是留了隔离带。

每一处隔离带都有临时门栅。

一旦出事,便能就地封闭。

降营前四营中间那座中帐位置也颇有讲究。

距离四营都不算远,又不至于被任何一营完全包围。

若要宣令,四营皆能听见。

若有骚乱,也能先聚拢将校,再由中军处理。

韩澈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看样子营地的大致框架已经搭好,只需适当补充东西,大军即可入营。”

陆林轩“嗯”了一声,莞尔一笑。

“留谷城人口有限,即便从三交城与陈仓下城调集了人手,也只能做到这地步,而且我觉得大军人数众多,难免会有意外与不合适的地方,做得太满,反倒是不如适当留白。”

韩澈闻言,不由从远处的营地上收回目光,有些凝重地看向了身旁的陆林轩。

他原本只是让陆林轩先行筹备营地,其实心里并未指望她能做到多好。

毕竟陆林轩此前更多是在江湖中行走,最近也多是处理玄冥教事务,真正接触军政事务的时间并不算长。

哪怕跟着他见过不少东西,也终究缺乏独自处置大规模军务的经验。

可此刻看来,她想得比他预料中要细。

营地框架搭好,却没有完全封死。

这是很难得的。

很多初次管事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想把事情做满,仿佛只要所有东西都提前安置好,便能万无一失。

可大军不同,数万人不同,降军更不同。

真正到场之后,必然会出现许多预料之外的情况。

营地若是做得太死,临时改动反而麻烦。

适当留白,反而能让后续调整更从容。

陆林轩能想到这一层,便不只是听命行事了。

她已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

陆林轩眨了眨眼睛。

只是被韩澈这般凝重的眼神盯着,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是不由一僵,语气中透着点不确定。

“是我这样做得有什么不对吗?”

韩澈摇了摇头。

“不,你思虑很是周全。”

不得不承认,陆林轩有这份心思已然是一位合格的领导型执行者了。

较之钟小葵,差距也是不大了。

当然,两人擅长之处不同。

钟小葵更冷,更熟悉玄冥教与梁军禁军那套规矩,也更适合处理阴暗处的事情。

陆林轩则更明亮,也更容易让下面人觉得亲近。

若是单独拿出来,两人都还不算完全成熟。

可若是能各司其职,倒真能互补。

只可惜,想让这两人互补,只怕比重整五万降卒还难。

韩澈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显。

陆林轩嘴角笑容复而扬起。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呢。”

悄然策马上前,于韩澈右侧并肩的钟小葵看不见陆林轩的表情。

只是听得陆林轩这话,面色依旧冰冷,心中却是满怀恶意地揣摩了陆林轩一番。

小贱人。

刚才那番不确定,怕不是另类的邀功。

当真是好手段!

她先故作小心,好似只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好,便衬得韩澈一句夸赞更加珍贵。

而韩澈夸了她,她又顺势展颜一笑。

这哪里是不确定?

这分明是把韩澈拿捏得死死的。

钟小葵越想越觉得陆林轩心机深沉。

可她偏偏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陆林轩说的是军务,韩澈问的也是军务。

她若在这时候开口,倒显得自己不知轻重。

于是她只能冷着脸,继续看着前方。

只是那双血色眼眸里的冷意,却越发明显。

后方,王彦章与安重霸两人看着前方三人并肩而行,也是心思各异。

王彦章打量了陆林轩一番,目光便极为不善地落在了韩澈身上。

虽说以韩澈即将为一方诸侯的身份,三妻四妾也很正常。

甚至放在这乱世之中,有本事的男人身边若是没有几个女人,反倒稀奇。

可如果这其中有他家郡主,那便不对。

更何况韩澈左边那姑娘明显也不是简单人物。

那姑娘不仅能坐镇留谷城,提前布置大营,还能与韩澈并肩而行,谈论军务时韩澈也显然没有避讳。

这说明她同样深得韩澈信任。

而韩澈身边的那些老人,譬如安重霸、小鱼,乃至兴元府旧军与玄冥教分舵,只怕都与这姑娘更熟。

若是那姑娘与郡主相争,亦或是这姑娘要对郡主不利,郡主恐难以应对。

想到这里,王彦章心里便更不舒服了。

他原本只是答应暂且护着钟小葵,协助韩澈暂领降军,直至入蜀。

可眼下局势却好似又有所变化。

钟小葵是郴王之女,这是他不能不管的旧义。

也是他如今仍旧愿意随军而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钟小葵若只是孤身一人留在韩澈身边,在韩澈越来越大的势力中没有自己的根基,将来即便得韩澈宠爱,又能如何?

宠爱这种东西,最不可靠。

今日喜欢,明日也许更喜欢别人。

今日需要,明日也许便不再需要。

他是不是应该趁着韩澈还未完成对降军的整编,积极争取一点,将来好为郡主站台?

可这就不只是简单给韩澈帮个忙这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他得为韩澈做事,向其效忠。

一想及此,王彦章心中不由有些迟疑。

大梁即便已经灭亡,在他心中仍有分量。

朱友贞纵然昏聩残暴,可梁国不是只有朱友贞。

那里有他半生戎马,有他许多旧袍泽,有他曾经效忠过的旧主,也有郴王朱友裕那样让他愿意以残躯相护的人。

像韩澈这样杀死大梁皇帝,灭亡大梁的人,他要迈过心里那道坎,实在不容易。

可若不迈过去,郡主将来又该如何?

王彦章越想,目光越沉。

安重霸心中虽没有王彦章那般煎熬,却也并不平静。

当初韩澈带着钟小葵与大军汇合的时候,他心中便有了雏形的问题。

此刻这问题已然摆在了眼前。

主公虽只有一位,但眼下主母却是有两位。

而且看这架势,这两位主母将来都不会是什么花架子,而是会掌权的实权派。

一位陆主母,能坐镇留谷城,调动玄冥教分舵和本地人手,安排数万大军营地粮草。

一位钟主母,掌着梁军禁军家眷,又有王彦章这尊大佛隐隐护在身后。

如此一来,站队就很重要了。

特别是他这种有前科,已然被韩澈这位主公敲打了两次的人。

若无一位主母庇护,他感觉自己将来是迟早被清算的。

虽说韩澈这位主公极有能力,智谋近妖,并非那种昏庸之人。

但枕边风这种东西,有和没有肯定是两码事,故而站队肯定是要站队的。

至于站队哪一位主母,还得再好生思量一番。

首选肯定是那位陆主母。

毕竟那位钟主母麾下天然站着王彦章这么一号人,能力与亲近他都不占优。

更何况陆主母随韩澈身边更久,与兴元府旧军、玄冥教诸部的联系也更深。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位陆主母与那位钟主母差距太大,他也不能头铁。

站错队,有时比不站队死得更快。

特别是在韩澈这种人手底下站错队。

那只怕不是死一个人的事。

再观察观察。

毕竟韩澈这位主公的大业才刚刚开始,还有得是观察的时间。

至于最轻松的,当属同样在韩澈三人后边,王彦章与安重霸两人身旁的小鱼了。

她自然也是发现了两位“大嫂”之间看似互不相犯十分和谐,实则已是暗流涌动。

但她可不会愚蠢地去做站队这种事情。

就算要站队,她也是站老大这一边。

毕竟以老大的野心与花心程度,谁知道以后会有几位“大嫂”呢?

现在这两位“大嫂”是占尽了先行优势。

可若是那位女帝带着岐国入股呢?

又或者吴国那位带着吴国入股呢?

优势这东西谁说得定呢?

所以,站队“大嫂”不重要。

紧随老大,服务好每一位“大嫂”很重要。

小鱼这么想着,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韩澈只觉自己背后有点扎人。

安重霸与小鱼的目光有没有扎他暂且不知。

但王彦章肯定恨不得扎死他。

不过王彦章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想法,而是态度。

这种人不表态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旦表态,便基本不存在反复。

除非有人还能找出一个郴王朱友裕的遗孤来。

可惜,郴王朱友裕留下的,已经在他这里。

无视背后扎人的目光,韩澈与陆林轩问道:“粮草准备得如何?”

陆林轩见韩澈终是问起,胸脯微微挺起,胸有成竹地回道:“按照每人每日主粮壮丁士卒2斤妇孺老弱1.2斤,损耗、炊煮、撒漏、医所粥粮按百五加计,每匹骡、马每日精料,豆、麦、麸等2斤,干草、秣草10斤损耗按一成加计,士卒过夜所需干草隔绝湿气约每人半斤的标准,留谷城内备有人粮6000石,精料500石,干草、秣草12000束,足以承担大军三日休整,以及第四日拔营所备。”

她说得很快。

可每一个数都很清楚。

不似随口背来,而像是这几日反复核算过许多遍。

韩澈听着陆林轩报上的数据,与自己心中估算一合计,只多不少。

不过多得也不算太多。

算上意外损耗,可以说相当精准了。

他不由点了点头。

“算得很精细啊!”

陆林轩回头望了眼身后大军,神情微微一沉,回道:“毕竟有五万降军以及万余降军家眷,若不精细些,容易出事情。”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轻快。

她这几日管着粮草,越算越觉得吓人。

每日睁眼是粮草,闭眼也是粮草。

人吃多少,马吃多少,如何存储,哪里会有损耗,哪里必须留备用。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原来让人活着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这些降卒里,有人杀过人,有人或许也曾害过无辜百姓。

但此刻他们低着头,身后跟着妻儿老小,便又不只是恶人两个字能概括了。

若让他们饿着,他们会乱。

若给他们吃得太好,兴元府旧军会不满。

若家眷营缺粮,禁军会动摇。

若伤病营处理不好,瘟疫便可能起来。

很多时候,战场之外死的人远比战场之中的更多。

陆林轩以前不懂,现在有些懂了。

也正因如此,她看韩澈时,心中才更复杂。

韩澈察觉到陆林轩神色变化,当即出声安慰。

“辛苦你了,林轩!”

陆林轩回以一个笑容。

“还好!”

钟小葵在一旁听着,眼底情绪微微一动。

这话她听着刺耳。

尤其是韩澈那句“辛苦你了,林轩”。

可她又不能否认陆林轩确实做了不少事。

至少这营地与粮草,若真全靠她来安排,她也未必能比陆林轩做得更好。

钟小葵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陆林轩真的有用,讨厌韩澈夸陆林轩时那种理所当然,更讨厌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反驳。

她只能冷着脸,将心中不满压下去。

因为很快就要入营了,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至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争,这不利于韩澈在大军之中,在玄冥教中的威严。

······

大军抵达城南。

尚未完全成型的营地前,早有玄冥教众、书吏、临时征调的人手列队等候。

韩澈勒马停下,身后大军也随之逐渐停滞。

数万人停下时,并不安静。

甲片碰撞声,马匹喷鼻声,车轮缓缓止住的吱呀声,妇人低声安抚孩童的声音,降卒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杂成一片沉闷嘈杂。

这份嘈杂若不加控制,很快就会变成不安。

不安若再蔓延,很快就会变成骚乱。

韩澈抬手,身旁传令教众立即举旗。

几名嗓门极大的传令兵分散开来,高声喝令。

前军止步。

后军缓行。

各部不得擅离队列。

违令者拿下。

数道命令传下,队伍稍稍安静了些。

韩澈翻身下马,站在营地前一处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风从渭水那边吹来,吹得他外袍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诸人。

先看向安重霸。

“安重霸。”

安重霸当即上前,抱拳行礼。

“属下在!”

韩澈道:“你率兴元府之军驻扎渭河上游西段,入西营,控制上游水源、来路、粮秣。西营营门三重,夜间不许擅开。粮秣中转之处,另派亲信看守。若有降卒靠近,先驱离,再拿问,不得擅杀。”

安重霸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控制上游水源、来路、粮秣。

这是重任,也是信任,至少表面上是信任。

但实际上这种事情,眼下也只能他来做。

他当即沉声应道:“是!”

韩澈又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看了韩澈一眼,上前一步。

“在。”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却也没有故意冲撞。

韩澈并不在意,只道:“以你为降军四营安抚使,率除梁军禁军降卒以外的梁军降卒,从西侧或北侧指定入口进入降营一至四营,不许散入城下。”

王彦章眉头微皱,他听出了韩澈的意思。

禁军被单独拎出来,其余降卒归他安抚。

这既是给他面子,也是让他担责。

韩澈继续道:“按旧部伍登记,每百人为一牌,每千人为一栅,每万人为一营。每人发临时木牌或布记,标明营、栅、伍。原百夫长、队头可保留点名职责。伤病者单列,送医所,不与壮丁混杂。夜间不得私自越栅,越栅者先捕押,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激变。”

王彦章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一动。

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激变。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玄冥教和兴元府旧军听的。

韩澈并没有把梁军降卒当成可以随意宰杀的牲口,至少现在没有。

王彦章沉默片刻,抱拳道:“我会约束他们。”

韩澈点了点头。

“有劳王将军。”

王彦章没有回话,转身便去调度旧部。

韩澈又看向钟小葵。

钟小葵早已等着。

见韩澈目光落来,她身形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韩澈道:“钟小葵。”

“在。”

“以你为梁禁军编管使,兼东营安抚使,率领梁禁军降卒入降营第五营,以及禁军家眷入东营。”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微一动。

编管使,东营安抚使,这不是虚名。

尤其是在王彦章与安重霸都在场的情况下。

韩澈当众给了她职务,便等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单纯跟在韩澈身边的女人,也不是一个旧玄冥教的钟馗摆设。

她有实权,也有责任。

钟小葵心里那点因陆林轩而起的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她垂眸应道:“是。”

韩澈接着道:“禁军降卒暂时按照其余降军一般入营,次日开始正式重新整编。家眷营单独设栅,不与降营第五营直接相连。第五营士卒可以每日固定时辰隔栅确认家眷平安,但不得自由出入。”

他顿了顿。

语气更重了些。

“家眷营应设女眷管事、老人管事、儿幼管事,需有单独粮水发放点、单独医棚。夜间禁行,死亡、病重、失踪必须登记并告知亲属。”

钟小葵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很琐碎,但她知道这些琐碎才是关键。

若只是管降卒,还是比较好管理的,毕竟军种规矩这些降卒还是清楚的。

可家眷不同,妇人、老人、孩童,最容易出乱子。

他们若饿了,士卒会心乱。

他们若病了,士卒会恐慌。

他们若死了,士卒会愤恨。

他们若失踪了,士卒便会觉得韩澈在拿他们家眷当人质,甚至可能直接激变。

钟小葵明白韩澈为何把这事交给她。

禁军认她,这一路走来,家眷中许多人也知道她。

由她来管,既能压住人,也能让人稍稍安心。

更重要的是,韩澈信她。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点冷意便化开了些。

她抬眼看向韩澈。

“我会看好他们。”

韩澈道:“我信你。”

只是三个字,钟小葵眼底却明显柔和了一瞬。

陆林轩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发堵。

她知道这是军务。

也知道韩澈此刻不能厚此薄彼。

更知道钟小葵确实适合管禁军和家眷。

可知道归知道,不舒服归不舒服。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营地。

韩澈没有立刻看她,而是顺势唤道:“林轩。”

陆林轩心中那点不舒服顿时又淡了些。

她上前半步。

“在。”

韩澈道:“你自留谷城中抽调人手组建关隘队,先运送粮草出城,而后分置城门、河岸、东西两端,以做夜哨、传令、隔离之用。关隘队不许擅入降营,不许擅动军粮,不许与降卒私相授受。若有人借机勒索,直接拿下。”

陆林轩点头。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可眉眼间已重新带上几分精神。

韩澈又看向小鱼。

小鱼被点到名,连忙收起看热闹的心思,挺了挺小胸脯。

“老大!”

韩澈道:“你自玄冥教中抽调人手组建情报队。营外暗探,查敌情、道路、渡口;营内暗线,听谣言、查串联、盯煽动者;以及中军传信,快速传递密令。”

小鱼一听这事儿重要,连忙点头。

“是!”

韩澈看着她那副努力正经的模样,提醒道:“不要只顾着玩那些小机关,真出了事,我先拿你问罪。”

小鱼小脸一垮。

“老大,小鱼什么时候误过事?”

韩澈看了她一眼。

小鱼顿时闭嘴。

“好嘛,小鱼这就去。”

众人纷纷领命行事。

韩澈也没闲着。

他率一众书吏入主中军牙帐,将大小事务明确分工。

军法拟定、宣讲、督查,分为三队。

拟定者负责将入营规矩逐条写清。

宣讲者负责带着铜锣与嗓门大的军士,分营宣读,不许只在中军贴一张告示了事。

督查者则负责盯各营执行。

文书整理、留存,另设一案。

所有降卒姓名、旧部伍、伤病、家眷、兵器上缴、临时木牌发放,都要留档。

医所组织巡查取水口与伤病营。

所有伤病者先分轻重,外伤一处,发热咳喘一处,腹泻呕吐一处,不许混杂。

取水口处设专人看守,上游不得洗马洗甲,下游另设洗涤之处。

中转粮仓则设在中军偏后,既不贴近城门,也不靠近降营。

每营领粮,需有营中登记、粮仓登记、中军登记三处对照。

多领者查,少发者查,中途损耗者也查。

这些事琐碎得令人头疼,可韩澈很清楚,天下不是靠几句豪言壮语打下来的,大军也不是靠几次胜仗就能彻底掌控的。

他想吞下五万梁军降卒,想入蜀,想在蜀地推行新军制,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文书、木牌、粮册、医棚,才是最初的骨架。

没有这些东西,五万人只是五万人。

有了这些东西,才可能慢慢变成一支军队。

一支属于他的军队。

······

从正午到黄昏,留谷城南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先是兴元府旧军入西营。

安重霸亲自带人查看营栅,又派亲兵把守上游取水口。

他不敢怠慢。

韩澈把西营交给他,是他分内之事。

若是分内之事出了岔子,那便是他能力有问题,此前那些前科定然会被一并翻出来算账。

于是安重霸把人安排得极细。

哪一队守粮。

哪一队守水。

哪一队负责夜间巡查。

哪一队不得与降军接触。

每一道命令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兴元府旧军将校见他如此谨慎,还暗自嘀咕了几句,觉得自家节度使如今未免太过小心。

安重霸听见了,却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若觉得自个儿脑袋比老子的硬,尽管去犯教主军令。”

那几人顿时噤声。

安重霸看着他们,心中冷笑。

这帮蠢货。

他们还以为眼下与从前一样?

从前在兴元府,他安重霸就是天。

现在呢?

现在天上压着韩澈。

这位主公笑着说话的时候尚且吓人,真要翻脸,怕是连给你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安重霸可不想再被敲打第三次。

他一边安排军务,一边不着痕迹地打听陆林轩在城中布置营地的事。

听着听着,心里便更倾向陆林轩几分。

至少这位陆主母做事有章法。

若将来真要站队,似乎比那位钟主母更稳妥些。

不过王彦章那边也不能完全不看。

毕竟钟主母手里,马上就要握住那支禁军了。

而王彦章的威望,也不是摆设。

安重霸想得头疼,最后只能暂时压下。

先把眼下的差事办好。

活着,才有站队的资格。

另一边,王彦章也在带着梁军降卒入营。

此事比安重霸那边麻烦得多。

降卒本就心中不安,一听要分营、分栅、登记、发木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担心这是不是要分而杀之。

有人担心旧部被拆散。

有人担心伤病者被单独送去医所后便再也回不来。

这些担忧若让玄冥教的人去压,多半压不住。

可王彦章站在那里,许多骚动便自然小了下去。

他没有说太多安抚人心的话。

只是骑马穿过一座座降营入口,沉声告诉那些旧梁士卒。

“按令入营。”

“不得生乱。”

“伤病者送医所。”

“越栅者先捕押,不杀,是教主亲口定下的规矩。你们若不信我,那便生乱试试,到时谁也保不了你们。”

话并不好听,但有用。

很多梁军降卒听到王彦章这般说,心中反而安定几分。

王将军不会骗他们,至少不会拿这种事骗他们。

王彦章说不杀,那便多半不杀。

于是前四座降营虽仍嘈杂,却没有真正闹起来。

钟小葵那边更麻烦。

禁军降卒与家眷分开时,最容易出乱子。

许多禁军士卒已经看到妻儿父母就在不远处,却被要求不得靠近,只能按部伍进入第五营。

一时间,哭喊声、争执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钟小葵冷着脸立在第五营入口。

她没有一味压制,而是让人搭起一处木台,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册摆开。

“各部校尉上前,按册确认家眷。”

“确认无误者,由家眷营发临时布记。”

“每日申时,可隔栅确认家眷平安。”

“胆敢冲撞营栅者,押。”

“胆敢借家眷之名串联生乱者,斩。”

她声音不算高,却冷得让人不敢轻忽。

有一名禁军士卒见妻子抱着孩子被带往东营,一时急了,想要越过队列冲过去。

刚迈出两步,冥水丝便缠上了他的脖颈。

那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钟小葵看着他。

“回去。”

那人艰难咽了咽口水,退了回去。

冥水丝随即收回。

钟小葵没有杀他。

这让周围禁军心中既怕,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若真想杀,刚才那人头颅已经落地。

既然没杀,说明规矩尚有余地。

只要他们不乱来,家眷便不会出事。

董璋站在禁军校尉之中,脸色不太好看。

他原本以为禁军主动归降,又有家眷随行,韩澈怎么着也会给他们一些优待。

可眼下他们却仍旧被安置在降营第五营。

虽单独成营,却与其余降军一样登记、发木牌、缴兵器。

这让他心里很没底,他身边那些校尉同样如此。

他们投得彻底,不少人连家眷都被“抓”来了,还有钟小葵这层关系在。

若最后待遇与普通降军一样,那他们图什么?

只是钟小葵就在前方,他们不敢当众质问。

董璋只能把这份恐慌压在心底。

等入营之后,再寻机会去见钟小葵。

必须问清楚,否则今夜怕是没人睡得着。

陆林轩那边,则在城门、河岸、东西两端来回奔走。

她带着关隘队,先盯着粮草出城。

人粮一车车运至中转粮仓。

精料另放。

干草与秣草分堆。

医所粥粮单独留出。

她最怕有人趁乱偷粮,又怕负责运粮的本地青壮被降卒吓住,于是亲自坐镇了一段时间。

有几个本地衙役见她年纪轻,起初还不太放在眼里。

直到一个运粮小吏偷偷少报了三袋麦,被陆林轩直接拎出来丢到一旁,交给玄冥教督查队。

众人这才老实。

小鱼则最忙。

她一会儿在营外安排暗探,一会儿又要安排人潜入降营之中。

而这些梁军降卒一路自长安行军至此,早已大大小小抱团,安排的人极难打入这些团体之中。

只能是让探子组成团体,再以团体形式打探消息。

这个法子还算不错,虽打探消息困难些,但送出消息比较容易。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到她手中,是关于谣言、流言之类的,降营之中不少,但并不严重。

她没有立刻抓人。只是让探子继续盯着。

军中谣言、流言这类的东西的散播未必就是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更多的是无聊之下的产物,抓了反倒容易生出更多的谣言与恐慌。

即便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也得让它往外爬一爬,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后边伸手。

这也是韩澈教她的。

小鱼觉得自己学得很好。

当然,她觉得自己更擅长的是不该听见的也能听见。

比如有好几个玄冥教众私下议论陆姑娘和钟馗大人谁更像教主夫人。

小鱼听得津津有味。

可惜不能记文书。

不然这可比营中谣言有意思多了。

······

直至夜色翻涌,明月当空,大军安营诸多事宜方才处置妥当。

中军牙帐内,烛火通明。

一张张简陋木案铺开,上面堆满竹简、纸册、军牌、木牌、粮册、医所名册、各营初步登记。

帐内气味并不好闻。

墨味、汗味、皮甲味、烛油味混在一起,另有一股淡淡药味从医所那边传来。

韩澈坐在主案之后,手边放着数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陆林轩、钟小葵、小鱼、安重霸、王彦章先后入中军牙帐向韩澈汇报事宜。

安重霸先报西营。

兴元府旧军已入营,上游水源已控制,粮秣已分堆,夜哨三班轮换。

韩澈听后,只补了一句:“让你的人不要欺压降卒,也不要与禁军家眷接触。谁敢借机生事,我拿谁开刀,也拿你开刀。”

安重霸心中一紧,连忙应下。

王彦章随后报前四座降营。

四营入营大体顺利,伤病者已有两千余人,其中重伤四百余,发热者一百三十余,腹泻者七十余,另有三百余人登记与旧部伍不符,暂扣于一处。

韩澈让书吏记下,又命医所先隔开发热与腹泻者,不得让其与外伤者混住。

王彦章听得眉头微动,他也是掌军之人,这些事情他自是懂的。

军中最怕疫病,尤其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旦起疫,比敌军还可怕。

韩澈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倒不是只会玩弄人心。

钟小葵报第五营与东营家眷。

禁军家眷确认了大半,少数仍需明日再核。

有几户人家仍旧找不到对应军籍,暂时扣下。

第五营士卒虽有不安,但并未成乱。

韩澈道:“明日开始整编禁军,今晚先稳住,不必急。”

钟小葵点头。

“我知道。”

陆林轩报粮草与关隘队。

粮草已入中转粮仓,人粮、精料、干草分列,夜哨分布城门、河岸、东西两端,关隘队暂由三名玄冥教小头目与两名本地衙役协同管理。

韩澈听后,让她明日一早再重新核算一次粮草,尤其是医所粥粮与家眷营发放点,不许出现短缺。

陆林轩应下。

小鱼最后汇报情报队。

营外暗探已放出三十六人,分别查蜀道、渡口、山路和附近村寨。

营内暗线混入降营二十余处,初步发现有三处谣言源头,暂未打草惊蛇。

韩澈看了小鱼一眼。

“盯紧。”

小鱼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老大,小鱼办事,向来稳妥!”

········

(前两天头痛,去医院有所耽误,这一部分内容又比较长,没有及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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