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破庙，甚是寂寥。
“哎！杂狗，上那边去，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六狗踢了踢身前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微带怒意。
那乞丐没吭声，只往破庙门边挪了挪身子，便不再动弹。
“哎！我去……”
六狗还想再说，一个声音骂道：“六狗，你他娘的还睡不睡？叽叽歪歪的，干啥呢？”
说话的是二狗，“他娘的，从来就没吃饱过，不早点睡，一会儿饿得还能睡着？”
六狗不甘不愿地躺回去，瞅了那杂狗一眼，心里嘀咕：这杂狗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几天前，他们这天下第一的破庙里，突然就多了这么个玩意儿，住下便不走了。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老大也拿他没辙，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待着。
老大本想收他做第七只狗，可这人根本不理不睬，所以他也不算他们中的一员——他没那资格。
因此大伙儿就叫他杂狗。
算了，想他干啥。
没有什么比在这大雨滂沱的夜里，窝在温暖的草堆中更舒服的了。
轱辘辘辘……
“驭！小姐，雨太大了，咱们进前面破庙避避吧？”
赶车的中年男人回头问道。
“嗯。”
一声空灵的回答。
马车在破庙前停稳。“小姐慢点。”丫鬟小茹撑起伞，主仆二人下了车。
破庙门被推开，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吱呀声，惊醒了六狗们的好梦。几人懵懵地看着进来的三位。
“几个臭乞丐，滚出去！”中年男人冷冷说道，不带一丝情绪。
“秦伯，且慢。”那小姐开口，“雨这么大，叫他们去哪儿？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是我们叨扰了他们。”
“你们几个，往那边挪挪。”中年男人一甩手。
几粒亮晶晶的东西朝他们抛来。
“是银子！”
几个乞丐连忙跪坐起来抓住银子，拱手作揖：“谢谢老爷！”
随即让出了破庙里最温暖舒适的那片地方。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没动——杂狗。
他仍蜷在靠边的角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没了气息。
当然，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在意他。
接着，中年男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乞丐们与他们之间便像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却还能听见说话声。
这一手，让乞丐们心里那点残存的龌龊念头也彻底灭了——这怕是修行之人啊。
不是一个境界的，老实睡吧。
庙外，雨声滂沱。
“……谁能料到，那‘枯木化春丹’的丹方竟是残篇。如此一来，咱们的胜算可就……”凝重的男声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关键是，缺失的偏偏是火候转换与凝丹法诀。可以说，胜算全无。”女子黛眉微蹙。火光映衬下，那双绝美的眼眸里带着丝丝不甘。
“不就是以文火慢煨，逼出枯荣草八成药力，再转慢火，辅以三滴晨露凝丹。这么基础的丹药，也需丹方？”一个极低的声音忽然响起，几乎淹没在雨声与篝火的噼啪里。
却没能逃过中年男人的耳朵。
“谁？！”他脸色瞬间一沉，神识如潮水弥漫，令篝火都为之一滞，“大言不惭，滚出来说话！”
女子俏脸一怔，美眸饶有兴致地转向声音来处。
“阁下何人？方才所言……是何意思？”
“抱歉。”那个被称作杂狗的年轻男子缓缓坐起身，“无意偷听，只是偶闻丹方，想起些旧事。”
“无意偷听？”中年男人随手撤去屏障，目光锐利如刀，“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青崖。”年轻男子语调懒庸。
女子声音里透出警惕：“阁下好大的口气！此乃早已失传的古方，我百草堂耗费无数心力才寻得残篇，在你口中，竟成了基础丹药？莫非……阁下见过完整丹方？”
顾青崖看向她：“幼年曾有些机缘，随一位丹道前辈耳濡目染，记下些方子。不巧，其中正有姑娘所说的‘枯木化春丹’。”
破庙霎时一静。
唯有雨声，肆意倾泻。
女子紧咬下唇，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青崖，袖中的芊芊细手微微发颤。
仿佛过了很久，她才声音轻颤地开口：“先生……您那位前辈，不知现今身在何处？”
“已仙逝多年。”顾青崖声音低沉。
女子微张小口，喃喃道：“仙逝……”
顾青崖颔首，又道：“不过，前辈所传之物，倒是留了下来。只是……”
“先生但说无妨！”女子急迫地上前半步。
“前辈有誓在先，不得轻易外传。”顾青崖摇头轻叹，“方才是在下失言了，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言毕，他便不再多语。
任那女子再追问，始终沉默以对。
老者快步走近女子身侧，低声道：“清婉！此人来历不明，言行诡异，万不可轻信！老夫担心是回春堂设下的圈套，诱使我江家病急乱投医，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女子眼中倦意深重：“秦伯，可丹会迫在眉睫，我们还有选择么？此番并非寻常比试，一旦回春堂得势，流云城中，哪还有我百草堂的立足之地？”
秦伯暗暗一叹：“只是这风险……”
女子将发白的嘴唇抿成一线：“这已是我江家唯一的机会了。父亲重伤未愈，族内人心惶惶，外有强敌虎视……我们输不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秦伯深知她的脾性，不再多劝，只以凝重的目光将顾青崖上下打量几番，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女子整夜未眠，独坐火堆旁。
六狗几人更是战战兢兢，睡意全无，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那番对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一直被唤作“杂狗”的年轻人，竟藏得如此之深。
……
天色微明。
雨住。
顾青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听到动静，女子双手撑膝，缓缓起身。眼底带着血丝，望向顾青崖：“顾先生……您醒了？”
顾青崖神色疏淡：“有事？”
女子语气急切：“小女子想了一夜。先生若能补全丹方，于我江家恩同再造！江家必当厚报……”
话未说完，便被顾青崖打断：“我不是救世主。丹方，五百块中品灵石。否则免谈。”
“五百中品灵石？你怎不去抢！”秦伯怒目而视，挡在女子身前，“清婉，我早说过，此人绝不可信。”
女子眼中的疲惫之色更浓，身形显得愈发单薄。
顾青崖换了个姿势，似要再睡。
江清婉盯着那道背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字道：“交易可以。但我需先验丹方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