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外,天上挂着十个太阳。
大地在哀嚎。江河见了底,露出干裂的河床;山林烧成了火海,黑烟滚滚;山石崩裂,生灵四散奔逃。天地间热浪扭曲蒸腾,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万物,要把所有水分和生机都榨干。
“十日齐出,不合天理。”李衍心里想。金乌巡天是妖族的职责,但做到这种地步,近乎自毁,背后不会简单。
他隐约感觉到,那灼热的光里,缠绕着一丝不属于太阳真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场十日凌空的灾祸,怕不只是小辈顽劣,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事情往最惨烈的方向走。
正当天热得万物煎熬时,东方炸开一声怒吼,震得乾坤发颤:
“扁毛畜生——!”
吼声未落,大地轰然裂开!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影撞开热浪和烟尘,昂首向天,怒视那十个肆虐的金色太阳。是大巫夸父。
“安敢如此!”夸父双目赤红,胸膛因暴怒剧烈起伏。他不再多说,巨足猛踏,地面应声塌陷,熔岩从裂缝里喷涌出来。他像一座暴怒狂奔的山,朝着天上的金乌冲了过去。
一场悲壮的追逐开始了。
金乌发出刺耳的鸣叫,振翅高飞,灵巧地穿梭在夸父挥舞的桃木神杖带起的罡风间。它们时而俯冲,喷吐烈焰烧灼巨人;时而高飞,戏耍般洒下漫天火星。
夸父一步千里,踏得山河动摇。他挥动神杖,土黄色的光芒厚重如山岳,每一击都足以崩碎星辰,却总被金乌以极速躲过。太阳真火无休无止地舔舐着他的身躯,留下道道焦痕。他喘息如雷,每一次呼吸都吸进滚烫的空气,喉咙和肺腑像烧着了一样。
他不停地追,不知是不知道疲倦,还是不敢停下。逐过干裂的河床,踏过燃烧的森林,越过化成琉璃的山脊。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像陷进了无形的泥沼。桃木神杖的光开始明明灭灭,挥舞的速度也慢了。
金乌的怪笑更加猖狂,烈焰愈发凶猛。
李衍远远望着,山河扇的感知将远方那场惨烈又徒劳的挣扎清晰地映进心里。他能“看”到夸父生命力的迅速流逝,能“感觉”到那桃木神杖与主人血脉相连的悲鸣。
大巫的意志还在撑着这具躯壳,但败亡的结局,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这不是厮杀,更像一场缓慢而公开的行刑,一场针对巫族顶尖大巫的、精心布置的消耗。
李衍的目光很静。夸父倒下之处,以大巫精血和伴生神杖为根基,必然会化出一片不寻常的桃林。那里或许会凝聚着大地精粹和残存的生命力,对修行土行、木行乃至生机之道的人来说,算得上是机缘。
但他没动。
机缘是好,也要看什么时候去拿。现在,那十只金乌还是焦点,夸父也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时候靠近,等于把自己暴露在双方的气机牵引下,更可能一头撞上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那必将响彻洪荒的震天弓响,和随之而来的、天帝与东皇的滔天怒火。
他得等。等到那支箭撕开长空,等到九日陨落天地同悲,等到所有的视线和怒火都被那位射日的英雄吸走。只有到那时候,那片新生的桃林,才会暂时脱离风暴的中心。
现在,他只是个远离昆仑的看客,默然望着这场由十日凌空开启的、注定要写进洪荒血史的悲剧拉开帷幕。
山风从远方带来焦灼的热浪,李衍的身影在昆仑山脚的阴影里,静立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