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山林蒸腾着湿热的雾气,连绵不绝的山峦在薄暮中宛如巨兽脊背。萧关山背着三岁的孩子,艰难地攀上又一道山梁。他的布鞋早已磨破,脚底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爹爹,我饿。”肩头传来孩子微弱的呢喃。
萧关山停下脚步,将孩子从背上解下,抱在怀里。孩子瘦小的脸庞因连日的奔波而凹陷,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风儿乖,再忍一忍,爹爹这就给你找吃的。”
萧关山环顾四周,南疆的丛林陌生而危险。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块递给萧林风。
“吃吧,吃完我们就继续赶路。”
孩子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乖巧得让人心疼。萧关山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三个月前,这孩子还是大舜国的三皇子卫弘驰,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如今,却跟着他颠沛流离,食不果腹。
“风儿,记住,从今往后你叫萧林风,是我的儿子。”萧关山抚摸着孩子的头,轻声说道。
孩子懵懂地点点头,继续啃着手中的干粮。
夜幕降临时,萧关山找到一处山洞。他生起一小堆火,将外袍铺在地上,让萧林风躺下休息。孩子很快便睡着了,小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萧关山望着洞外漆黑的夜色,思绪万千。
火堆噼啪作响,萧关山添了几根柴火,拔出长剑细细擦拭。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上面已有多处缺口,记录着这一路上的腥风血雨。
次日清晨,萧关山背着萧林风继续赶路。南疆的山路崎岖难行,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萧林风吓得紧紧搂住萧关山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头。
“不怕,风儿不怕,有爹爹在。”萧关山轻声安慰,心中却警醒万分。他能感觉到,这南疆密林中潜藏的危险,丝毫不亚于追捕他们的官兵。
正午时分,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前行,萧关山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的声响。他立即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是兵刃相交的声音,还夹杂着怒喝与惨叫。
“风儿,待着别动,千万不要出来。”萧关山将孩子藏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低声嘱咐,“等爹爹把坏人打跑,就过来找你。”
萧林风乖巧地点点头,缩在树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萧关山纵身跃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只见七八个壮汉正围攻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身旁已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显然是老者的随从。壮汉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老者虽武艺不俗,但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没有半分犹豫,萧关山长剑出鞘,剑光如霜,刹那间划破林间晨雾。他身形如电,直取离老者最近的两个壮汉。那两人尚未反应,喉头已多了一道血线,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什么人?”领头的壮汉惊怒交加。
萧关山不答,剑势如虹,直逼对方咽喉。壮汉举刀相迎,刀剑相击,火花四溅。只一合,萧关山的剑尖已穿透他的肩膀。
“撤!”壮汉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残余的同伙纷纷逃入密林。
萧关山也不追赶,收剑回身,看向那位气喘吁吁的老者。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衣衫华贵,虽狼狈不堪,却仍不失威严气度。
“多谢壮士搭救,”老者行了一个奇特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老夫乃赤翼族的族长夜冬。此番外出,不料遇到贼人伏击,我的随从皆不幸遇害。”
萧关山拱手还礼:“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在下萧关山,不知夜族长这是要往何处去?”
夜冬苦笑道:“老夫原本是前往黑石寨与各族会盟,不料归途遭此劫难。如今随从尽殁,只能先回部落再做打算。”他看了看萧关山,“壮士身手不凡,不知是何来历?看装扮,不似南疆人士。”
萧关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原是大舜国镖师,因仇家追杀,不得不带着幼子南下避难。”
“幼子?”夜冬略显惊讶。
萧关山回身唤道:“风儿,出来吧。”
萧林风从树后怯生生地探出头,见坏人已走,这才跑向萧关山,紧紧抱住他的腿。
夜冬看着这对父子,目光在萧林风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道:“壮士若不嫌弃,可随老夫到部落一叙。赤翼族虽不富裕,但知恩图报,定当厚待二位。”
萧关山本无家可归,思索片刻后,点头应允:“那便叨扰夜族长了。”
他知道,魏皇后不会轻易放过他,偷走皇子亦是死罪,而南疆也并非绝对的安全之地。但此刻,他已无处可去,只能先在这里寻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一路上,夜冬对萧关山的身手和侠义之举赞不绝口,萧关山则默默听着,心中牵挂着萧林风的未来。
......
赤翼族部落隐匿于南疆深处的云雾之间,层层叠叠的竹楼沿着山势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宛如巨鸟栖息于枝头。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村落,为一切蒙上了温暖的金色。
萧关山背着萧林风,跟随夜冬老族长穿过部落的入口。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与当地族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身大舜国的深蓝色劲装已有些破损,却依然掩不住他的英武之气。
“阿爹回来了!”一个孩子用赤翼族语欢呼道,清脆的声音在村落中回荡。
随着这声呼喊,竹楼里、小径上,渐渐涌出了许多族人。他们身着五彩斑斓的南疆服饰,女子头戴银饰,男子裸露着健壮的臂膀,上面纹着赤色翅膀的图腾。众人见到夜冬,纷纷右手抚胸行礼,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萧林风站在地上,怯生生地抓紧父亲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惶恐。萧关山俯身将儿子抱起,轻声安抚:“风儿不怕,这些叔叔阿姨都是朋友。”
夜冬转身,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萧壮士,这里就是赤翼族。从今往后,你和孩子就是我们的贵客。”
萧关山微微颔首:“族长客气了,在下落难之人,蒙您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部落的布局,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隐藏在竹楼间的防御工事和瞭望台。这个部落看似随性自然,实则戒备森严。
夜冬将萧关山引到村落中央一处宽敞的竹楼前:“这是部落最好的客房,你们父子暂且在此安顿。”
竹楼内部陈设简单却精致,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织锦,角落里摆放着陶制器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萧关山将已疲惫不堪的萧林风放在铺着兽皮的床榻上,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发。
“萧壮士,稍后将在村落广场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夜冬说道,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赤翼族虽不及大舜国富庶,却也有自己的待客之道。”
萧关山拱手:“族长厚谊,关山铭记。”
夜幕降临,部落广场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赤翼族人围坐成一圈,手拉着手唱着古老的迎宾歌谣。萧关山被安排在夜冬身旁的尊位,萧林风则被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抱在怀中,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族人端上各式南疆美食:用芭蕉叶包裹的香茅草烤鱼、竹筒蒸饭、野菌炖汤,还有用各种不知名野果制成的点心。萧林风很快被美味吸引,小手里抓着一块蜂蜜糕,吃得满嘴甜腻。
酒过三巡,族中的年轻男女起身跳起了传统舞蹈。男子步伐刚健,模仿雄鹰展翅;女子舞姿柔美,如同流水蜿蜒。鼓声激越,伴随着清脆的竹铃声响,营造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氛围。
萧关山静静欣赏,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一位戴着遮眼面具的女子缓缓走来,她身着青蓝色长裙,裙摆绣着精细的水波纹,腰间系着一串小巧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尽管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张脸,但那优美的唇形和精致的下颌线条,已足以让人想象她的美貌。她身姿婀娜,步履轻盈,宛如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神秘花朵。
周围的族人纷纷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恭敬地唤道:“圣女。”
女子走到萧关山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如山涧清泉:“青淼多谢公子救了阿爹。”
萧关山连忙起身还礼:“圣女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就在这一瞬,青淼听到萧关山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心中莫名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悄然在心底滋生。
她透过面具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剑眉星目,面容刚毅却不失温和,眼中藏着若有若无的忧郁。
“阿爹都告诉我了,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他恐怕已遭不测。”青淼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这份恩情,赤翼族永世不忘。”
萧关山摇头:“族长也助我脱离了险境,算是两不相欠。”
夜冬哈哈大笑,拍了拍萧关山的肩膀:“好了,你们年轻人就别客气来客气去了。青淼,替为父好好招待萧壮士。”
青淼点头,在萧关山身旁坐下,为他斟满一杯百花酿:“这是用南疆百种野花酿制的酒,公子尝尝。”
萧关山轻抿一口,只觉一股清甜在口中化开,随后是淡淡的酒香:“好酒。”
“听说公子来自大舜国京城?”青淼好奇地问,“那一定是个很繁华的地方吧?”
萧关山眼神一暗:“曾经是。如今我已无家可归,带着风儿流落至此。”
青淼察觉到他话中的苦涩,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天空中的星辰:“看,今夜北斗格外明亮。我们赤翼族有个传说,北斗指引迷途之人找到归宿。”
萧关山抬头望向星空,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碧霄宫学艺时,也常与师兄弟们夜观星象。那时年少轻狂,怎知日后命运多舛。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关山逐渐适应了部落的生活。青淼时常来找他,有时探讨武学,有时只是静静地陪伴。
……
一日午后,阳光明媚,青淼带着萧林风在溪边玩耍。她采来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孩子头上,又教他辨认可食用的野果。萧林风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青淼温柔的笑容中,渐渐敞开心扉。
“青姨,你看!”萧林风举着一块圆润的鹅卵石,兴奋地跑到青淼面前。
青淼接过石头,故作惊讶:“哇,这可是传说中的幸运石呢!风儿真厉害!”
萧林风小脸涨红,开心地扑进青淼怀中。
青淼不仅对孩子温柔,更对萧关山关怀备至。她注意到他衣衫破损,便悄悄为他缝制了新的衣袍;发现他喜欢南疆的某种点心,就常让厨房准备。
每次与萧关山相处,她都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而他沉稳的气质和偶尔流露的微笑,更让她心旌摇曳。
......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变故悄然降临。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住在部落最边缘竹楼里的一户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叫岩坎,是个老实巴交的猎人,妻子阿雅勤劳贤惠,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那天早晨,阿雅醒来觉得头晕恶心,勉强起身做了早饭,却一口也吃不下。到了中午,她开始剧烈地呕吐腹泻,紧接着发起高烧,浑身打颤,嘴唇干裂。
岩坎慌了神,赶紧去请族中的巫医。巫医看了,认为是寻常的热病,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嘱咐多喝水,休息几天就好。
大家都没太在意。南疆湿热,夏天闹个肚子发个烧是常事,吃两副药,发发汗,通常就没事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第二日,岩坎也倒下了,症状和妻子一模一样。紧接着是他的大儿子,然后是小儿子。短短三日,一家四口全部病倒,竹楼里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臭和病人痛苦的呻吟。
邻居们开始帮忙照顾,送水送饭,清洗污物。然而就在第四日,帮忙的两位邻居也出现了类似症状。
恐慌如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
夜冬迅速召集族中长老和巫医商议。会议在村落中央的议事竹楼举行,青淼作为圣女也列席其中。萧关山本不是族中人,但夜冬特意邀请了他:“萧壮士见识广博,或许能提供些建议。”
议事竹楼内气氛凝重。几位长老面色阴沉,巫医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大巫师赤岩,那位曾与萧关山一同狩猎的勇士率先开口,声音沉重:“我亲自去看过了。岩坎一家四口,病情最重的是小儿子阿木,已经昏迷不醒。呕吐物中带血丝,腹泻如注,高烧不退,舌苔黄厚如积垢,脉搏浮数而虚。”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不是普通的热病。我怀疑……是瘟。”
这个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南疆山林潮湿闷热,瘟疫并不罕见,但每一次爆发,都意味着大量死亡。赤翼族历史上有过三次大疫,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百年前,族人口减半,差点灭族。
“已经隔离了吗?”夜冬沉声问。
“已经将岩坎家的竹楼隔离,禁止任何人靠近。”一位负责部落安全的长老回答,“但之前接触过他们的人……”
“全部找出来,单独观察。”夜冬果断下令,“患病的人集中到溪下游的旧营地,远离水源和居住区。健康的人不许靠近。”
“药呢?”青淼急声问,“药圃里的草药,有能用的吗?”
赤岩摇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疲惫:“常用的清热药——黄连、金银花、板蓝根——我都试过了,效果甚微。这瘟邪来势凶猛,寻常药物压制不住。”
一位年迈的长老颤声说:“会不会……是山神发怒了?我们做了什么事,触怒了山神?”
此言一出,几位保守的长老纷纷附和。南疆部落敬畏自然神灵,每逢灾难,首先想到的是祭祀赎罪。
夜冬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青淼:“圣女,你怎么看?”
青淼起身,面具下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祭祀当然要做,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病人。山神仁爱,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受苦。我们需要更有效的药方,需要更严格的隔离,需要全族齐心,共渡难关。”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夜冬赞许地点头:“圣女说得对。赤岩,你带领所有巫医,继续尝试不同的药方组合。青淼,你组织妇女,准备干净的布巾、热水和食物,照顾病人和隔离者。其他人,各司其职,维持部落正常运转,但尽量减少聚集。”
他最后看向萧关山:“萧壮士,你有什么建议?”
萧关山一直在静静聆听,此时才开口:“族长,可否让我去看看病人?”
众人一怔。赤岩皱眉:“萧兄弟,这病凶险,容易传染,你……”
“我学过一些医术,或许能看出些门道。”萧关山语气平静,“况且,我在北方曾经历过一次瘟疫,知道一些应对之法。”
夜冬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赤岩,你陪萧壮士去,做好防护。”
赤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是。”
隔离营设在溪下游一处废弃的狩猎营地,距离部落约三里。两人用浸过草药的布巾蒙住口鼻,戴上手套,全副武装地前往。
营地内景象凄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躺着二十几名患者,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色蜡黄,呕吐腹泻不止,高烧者胡言乱语,体弱者奄奄一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苍蝇嗡嗡乱飞,几个负责照看的族人也是面有菜色,强忍着不适。
萧关山仔细检查了几位病情各异的患者。他翻开他们的眼皮看眼白,观察舌苔颜色厚薄,把脉感受脉搏强弱浮沉,询问症状细节。越是检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如何?”赤岩紧张地问。
“湿热疫毒,侵入脾胃,下注肠道,兼有热毒攻心之象。”萧关山沉声道,“这病发病急,传变快,若不及时遏制,三日内可致虚脱而亡。”
他走到病情最重的阿木身边。那孩子才五岁,此刻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四肢冰凉,但额头烫得吓人,已是阴阳离决之兆。
萧关山从怀中取出针囊,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碧霄宫医堂特制的银针。他迅速在阿木的十宣穴、人中穴、内关穴施针,手法快稳准。片刻后,孩子呼吸稍稳,但仍未苏醒。
“只能暂时稳住,治标不治本。”萧关山收针,面色凝重,“需要一剂猛药,清热燥湿,解毒止痢,同时固护正气。但方中需要几味主药,我看了你们药圃,似乎没有。”
“什么药?”赤岩急问。
“白头翁,马齿苋,秦皮,黄柏。”萧关山一一列出,“前两者清热解毒,凉血止痢;后两者燥湿清热,泻火解毒。四药合用,再辅以甘草调和,或许能克制此疫。”
赤岩眼睛一亮:“白头翁和秦皮,后山悬崖上有!马齿苋溪边就有,黄柏……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萧关山环视营地,“病人会越来越多。光靠我们几个人采药,来不及。”
两人匆匆返回部落,将情况禀报夜冬。族长当机立断:“赤岩,你带一队人,去采萧壮士说的那几味药。青淼,组织人手,按照萧壮士的要求准备熬药的大锅和柴火。其他人,继续隔离和照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落进入了战时状态,欢乐祥和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有序的忙碌和压抑的恐惧。
然而,疫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隔离措施虽然严格,但瘟疫的传播途径似乎不止接触。水源?空气?昆虫?无人能确定。短短十几天,患病者从最初的二十几人增加到上百人。每天都有新的竹楼被隔离,每天都有痛哭声从营地方向传来——那意味着又有人没能撑过去。
昔日充满生机的村落变得死气沉沉。竹楼门窗紧闭,小径上空无一人,连鸟鸣声都稀少了。只有巫医和负责照看的人匆匆来往,他们蒙着面,眼神疲惫而绝望。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死亡混合的诡异气味。
萧关山站在客房的竹窗前,看着下面冷清的村落。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巫医面前哭求,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寂静,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小萧林风被严令禁止外出,整天待在竹楼里。孩子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恐惧。他变得沉默,常常趴在窗边,看着下面匆忙的人影,小声问:“爹,那些叔叔阿姨生病了吗?会好吗?”
萧关山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摸摸儿子的头:“爹和青姨,还有族长爷爷,都在想办法。”
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赤岩带人采回来的草药,他试了几种配伍,效果虽有,却不够强。疫情仍在蔓延,死亡人数每天增加。再这样下去,整个部落都可能被摧毁。
而青淼,几乎不眠不休地忙碌着。她组织妇女熬制药汤,分发食物,照顾隔离者,安抚恐慌的族人。萧关山好几次看到她在营地忙碌的身影,那身青蓝色长裙沾满了污渍,面具下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但她的脊背始终挺直,声音始终镇定。
一日深夜,萧关山在临时搭建的熬药棚里调整药方,青淼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歇会儿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将汤放在他面前,声音疲惫却温柔。
萧关山抬头,透过面具,他看到她眼中的血丝:“你也是。”
青淼在他对面坐下,轻轻摘下面具——这是萧关山第一次看到她取下面具。并非全貌,只是稍稍掀起,为了喝汤。他看到她精致的下颌和优美的脖颈线条,皮肤在火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她小口喝着汤,动作优雅,却掩饰不住浑身的疲惫。喝了几口,她放下碗,低声说:“今日又走了三个。其中一个是阿嬷苏依的孙子,才六岁。”
萧关山手中的药勺顿了顿。
“阿嬷没有哭。”青淼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山神要带走谁,谁也留不住。但她握着孩子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完全冰凉。”
萧关山放下药勺,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
“一定还有办法。”青淼忽然说,声音坚定起来,“赤翼族经历了那么多灾难,每次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萧关山转头看她。面具掀开一半,他能看到她半边脸颊和一只眼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完整的眼睛。睫毛很长,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澈,坚定,如南疆最纯净的泉水。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还有办法。我想到一个古方,但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而且必须新鲜。明天,我进山去找。”
青淼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我熟悉山林,知道哪些地方可能有你要的药。”
萧关山本想拒绝——太危险了,山林里不仅有疫病可能存在的源头,还有毒虫猛兽,瘴气迷雾。但看着青淼坚定的目光,他知道拒绝无用。
“好。”他最终点头,“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两人便带着五名族中勇士出发了。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浸过驱虫药水的衣物,蒙面布巾,手套,腰间挂着药锄、药篓、武器和干粮。
南疆的清晨山林,雾气浓得化不开。参天古木遮蔽了天空,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声响。空气潮湿闷热,各种奇异的花香、果香、腐叶气息混合在一起,浓郁得令人头晕。
青淼走在最前面引路。她果然对山林了如指掌,能通过苔藓的朝向判断方向,能通过鸟鸣声判断前方有无危险,能避开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毒瘴的区域。她的步伐轻盈稳健,如林间精灵,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自如。
萧关山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所需的草药。根据古籍记载,对抗这种湿热疫毒,除了常规药材,还需要几味“猛药”——雷公藤、七叶一枝花、鬼箭羽。这些药毒性也强,用量必须精确,但以毒攻毒,或许能克制凶猛疫邪。
“看,那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萧关山指着一丛攀附在古树上的藤本植物,上面开着黄白相间的小花。
“那边有鱼腥草,也是清热的好药。”青淼指向溪边一片心形叶子的植物。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采集,背篓渐渐装满。同行的勇士们分散在周围警戒,同时采集其他辅药。
到了中午,他们找到了雷公藤和七叶一枝花,但鬼箭羽始终不见踪影。青淼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鬼箭羽喜欢生长在阳光充足的悬崖边,这附近……啊,我想起来了,东面有一处断崖,叫鹰嘴崖,那里可能有。”
“远吗?”
“大约半个时辰路程。”
萧关山看了看天色:“走,去看看。”
鹰嘴崖果然险峻。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如巨斧劈开,垂直陡峭,高约三十丈,崖顶探出一块鹰嘴状的巨石。崖壁上零星生长着一些顽强的灌木和杂草,在风中摇曳。
“看那里!”青淼眼尖,指向崖壁中段一丛深紫色的植物,“是鬼箭羽!”
萧关山眯眼看去,果然,那丛植物茎秆直立如箭,叶片深紫近黑,正是鬼箭羽的特征。但位置险要,距离崖顶约十丈,距离崖底约二十丈,上下都不容易。
“我下去。”萧关山解下背篓,准备绳索。
“太危险了。”一位勇士劝阻,“这崖壁湿滑,又长满青苔,不好落脚。”
“但药必须采到。”萧关山语气坚决,“你们在上面固定绳索,我下去。青淼,你指挥。”
青淼咬唇,但知道劝阻无用,只能点头:“小心些。”
绳索固定稳妥,萧关山将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由三位勇士牢牢拉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崖壁缓缓下降。
石壁果然湿滑,长满青苔,落脚处极少。萧关山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踩实,手抓牢,如壁虎般缓慢移动。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距离鬼箭羽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他伸手可及之时,异变突生!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不知从哪处石缝中钻出,盘踞在鬼箭羽旁边的岩石上,此刻正昂起三角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冷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小心!”崖顶传来青淼的惊呼。
萧关山瞳孔收缩。他此刻悬在半空,无处借力,若毒蛇攻击,极难躲避。他左手紧抓岩石凸起,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短刀。
毒蛇似乎被他的动作激怒,身体弓起,下一秒,如闪电般弹射而出,直扑萧关山面门!
“萧大哥!”青淼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萧关山猛然侧头,毒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与此同时,他右手短刀出鞘,寒光一闪!
蛇身被斩为两段,蛇头部分仍因惯性向前飞,毒牙距离他的脖颈仅半寸之遥,最终无力坠落。
崖顶众人长出一口气。萧关山也心跳如鼓,定了定神,伸手小心采下那丛鬼箭羽,放入怀中布袋,然后示意上面拉绳。
回到崖顶,青淼第一个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咬到?”
她的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萧关山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没事,蛇没碰到我。”他温声安慰,却发现自己没有抽开手臂。
青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面具下的脸颊滚烫:“对、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萧关山认真道,“若不是你提醒,我未必能及时躲开。”
青淼低下头,轻声说:“药采到了就好。我们……快回去吧,族人还在等。”
返程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并肩走在最前面,偶尔交谈采药的心得,但青淼明显比往常沉默,萧关山也能感觉到她时不时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了部落。疫情又恶化了,营地传来更多痛苦的呻吟。萧关山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药材,调整配方。
他在竹楼前架起十口大锅,按照严格的比例投入各种草药。青淼守在一旁,帮他添柴加水,控制火候。夜色渐深,火光映照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其他族人也来帮忙,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维持火候的维持火候。整个部落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为了生存而全力运转。
子夜时分,第一锅药终于熬制完成。浓稠的黑褐色药汁在锅中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苦味,混合着各种草药的奇异香气。
萧关山舀出一碗,让一位病情较轻的年轻族人试药。那族人名叫岩桑,是岩坎的侄子,染病才两天,症状尚轻。他毫不犹豫地喝下药汁,苦得直皱眉头,却坚定地说:“萧大哥,我相信你。”
所有人屏息等待。
一个时辰过去,岩桑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两个时辰过去,他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了些。
三个时辰过去,黎明将至,岩桑忽然坐起,对守在一旁的妻子说:“我……我想喝粥。”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更关键的是,从服药到现在,他没有再呕吐腹泻,体温也明显下降了。
“有效!药有效!”负责观察的巫医激动地大喊。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部落。绝望的气氛被一丝希望点燃,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黑暗。
青淼欣喜若狂,转身紧紧拥抱了萧关山:“成功了!萧大哥,你做到了!”
萧关山一时怔住。她的拥抱很用力,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混合了汗水和草药的气息,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激烈的心跳。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也是……某种更深刻的情感流露。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干涩:“看来方子对了。”
青淼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后退两步,面具下的脸已经红透:“我、我太激动了……”
“理解。”萧关山移开目光,转向药锅,“但这只是开始。需要大量熬药,需要分发给所有病人,需要密切观察反应。而且……”
他顿了顿,沉声道:“这药毒性不弱,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可能承受不住,需要调整剂量。另外,康复期的调养也很关键,需要补气健脾的方子。”
“我来帮你。”青淼立刻说,声音恢复了镇定,“你说,我做。”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赤翼族进入了与瘟疫的决战。
萧关山带领巫医们日夜不停地熬制药汤,根据患者年龄、体质、病情轻重调整配方。青淼组织妇女照顾病人,按时喂药,清洁身体,更换衣物,准备易消化的食物。夜冬坐镇指挥,调配人手,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新发病例逐日减少,重症患者病情稳定,轻症患者陆续康复。营地里的呻吟声渐渐被微弱的交谈声取代,死气沉沉的竹楼重新亮起灯火,村落小径上再次出现人影——虽然还戴着面巾,保持着距离,但眼中已有了生气。
半个月后,最后一个病人退烧,停止腹泻,能够自己进食。瘟疫,终于被战胜了。
康复庆典在村落广场举行。这一次的篝火比迎宾宴时更加旺盛,火焰蹿起两丈多高,仿佛要将所有病痛和恐惧都焚烧殆尽。
族人们换上最鲜艳的服饰,戴上最精美的银饰,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他们围着篝火跳舞,歌声比以往更加嘹亮,鼓点比以往更加激昂。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老人们相视而笑,眼中含着泪光。
萧关山被簇拥到最尊贵的位置。夜冬亲自为他斟满百花酿,高举酒杯:“这一杯,敬萧关山壮士!是你,救了赤翼族!”
“敬萧壮士!”全族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萧关山起身,举杯环视众人。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真诚的脸,那些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发自内心的感激,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
疫情结束后,夜冬单独找到萧关山:“萧壮士,这次多亏了你,赤翼族才得以幸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族长请讲。”
夜冬神色郑重:“我想将青淼许配给你。”
萧关山愣住了:“这……在下感激族长厚爱,但我乃大舜国重犯,恐怕会连累圣女和部落。”
夜冬摆手笑道:“赤翼族从不畏惧强权。况且,你已是我们的一员,你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萧关山沉默片刻:“请容我考虑。”
那晚,他独自走到溪边,望着水中月影出神。青淼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阿爹说,他向你提了婚事。”
萧关山点头:“你知道了。”
“你怎么想?”青淼轻声问,面具下的眼睛在月光中闪烁。
萧关山长叹一声:“青淼姑娘,你善良美丽,是赤翼族的圣女,值得更好的人。而我……实在不愿你因我而陷入险境。”
青淼摘下一直戴着的遮眼面具,露出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眸:“萧关山,我早已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一日,在宴会上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等待已久的人。”
萧关山凝视着她的眼睛,终于卸下心防:“既然如此,萧某若再推辞,便是辜负了这份真情。”
部落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婚礼当日,整个部落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五彩的布条和鲜花。
萧关山身着赤翼族传统婚服,英姿飒爽;青淼头戴精致的花环,身穿绣满图腾的嫁衣,美丽不可方物。
在族人们的祝福声中,萧关山和青淼行了三拜之礼。当司仪宣布“礼成”时,全场欢呼,花瓣如雨般洒落。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青淼对萧关山体贴入微,对萧林风视如己出。一年后,青淼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萧潇。
萧潇满月那天,夜冬在庆典上做出了一个让全族震惊的决定:“今日,我不仅欢迎萧潇加入赤翼族,还要册封萧林风为赤翼族圣子,未来有统领部落的权力!”
萧关山与青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感动。这意味着,萧林风不仅被部落完全接纳,更被赋予了继承族位的资格。
夜幕降临,庆典仍在继续。萧关山抱着女儿,青淼牵着萧林风,一家人站在竹楼的露台上,看着下面欢庆的人群。
“想不到我萧关山亡命天涯,竟在此处找到了归宿。”萧关山感慨道。
青淼靠在他肩上:“这就是缘分。南疆有句老话:迷路的人,总会找到该去的方向。”
萧林风抬头看着父母,小声问:“青姨,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吗?”
青淼蹲下身,将他搂入怀中:“是的,风儿,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萧关山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又看看身边的妻儿,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
萧关山在南疆生活了四年,特别想念父亲和碧霄宫,便带着青淼和一双儿女北归。
此刻,他站在山脚,望着前方隐于缭绕云雾中的重重殿宇,眼眶难以抑制地湿润了。
“阿淼,我们到了。”萧关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个月的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归家的激动。
早有弟子飞报入内。不多时,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两列身着碧霄宫标准月白道袍的弟子鱼贯而出,分立两侧,神色恭谨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
他们的目光,大多落在了那位身姿曼妙、异域风情的少夫人,以及她身边那个戴着精致玉面、眼神清亮的小童身上。
萧关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牵着青淼,抱着女儿,领着儿子,一步步踏入宫门。
广场尽头,主殿“凌霄殿”的匾额下,一位身着深蓝色锦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仪中透着沧桑的老者,正巍然站立。正是他的父亲,碧霄宫老宫主,萧展。
四年光阴,父亲似乎比记忆中又苍老了几分,但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依旧是碧霄宫不倒的支柱。
萧关山鼻尖一酸,松开青淼的手,快步上前,在距离父亲十步之遥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下去。
“不孝儿子关山,拜见父亲!孩儿……回来了!”话音未落,泪水已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泪水,有离乡的辛酸,有归家的喜悦,有对父亲的愧疚,更有四年漂泊沉淀下的万千情绪。
萧展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他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稳定有力的手,紧紧扶住儿子的双臂,将他搀起。“吾儿……归来就好,归来就好!”老人的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哽咽,浑浊的眼中亦是水光闪烁,“一路风霜,辛苦了。起身,让为父好好看看。”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目光中有审视,有欣慰,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黑了,也瘦了,但精气神更足了。吾儿初心未改,不负我碧霄门风!”
这时,青淼也牵着萧林风,抱着萧潇走上前来,依照萧关山事先教导的中原礼仪,盈盈下拜:“儿媳青淼,携孙儿林风、孙女萧潇,拜见公公。”她的官话带着软糯的南疆口音,听在碧霄宫众人耳中,颇觉新奇。
小萧林风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说:“孙儿拜见爷爷。”那玉面下的眼睛,清澈地望着这位陌生的祖父。
萧展的目光立刻被孙儿孙女吸引。他先是扶起青淼,温言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不必多礼。”随即,他的注意力便完全落在了萧林风身上,尤其是那张小巧的玉面,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对孙儿的慈爱。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萧林风的头,又看向襁褓中粉雕玉琢的萧潇,脸上露出了多年来最舒展的笑容:“好,好!我萧家后继有人,天伦之乐,莫过于此!快,都别站着了,进殿说话!”
是夜,碧霄宫设下家宴。席间,萧关山将自己这四年的经历,择其要者,细细禀告父亲。他如何因缘际会深入南疆,如何与赤翼族相交,如何与圣女青淼相识相知,结为连理,又如何因赤翼族内部古老的传承规矩,他们的长子萧林风被尊为圣子,需佩戴玉面直至成年。
他还隐瞒了萧林风的身份和真实年龄。
萧展听得极为仔细,时而皱眉,时而颔首。当听到儿子在南疆行医济世,调解部落纷争,广结善缘时,他眼中满是赞许。
当听到儿子与青淼曲折的情路和赤翼族复杂的内部情况时,他沉默不语,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最后,他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由侍女照顾着用餐的萧林风,以及安静坐在青淼身边的萧潇,缓缓道:“吾儿仁心济世,处事周全,虽远在南疆,亦未堕我萧氏门风,未负碧霄宫侠义之道。为父……深感骄傲。”
他看向青淼,目光温和而肯定:“青淼,你既入我萧家门,便是我萧家人。关山在南疆,多亏有你照顾。日后碧霄宫,亦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青淼起身,再次敛衽为礼,温婉应道:“多谢公公。青淼既嫁与关山,自当以碧霄宫为家,恪尽妇道,相夫教子。”她举止落落大方,虽中原礼仪稍显生疏,但那份沉静持重的气度,却让人心生好感。
青淼以其独特的温婉与坚韧,渐渐融入了碧霄宫的生活。她起初不习惯北地的饮食,宫中厨娘便特意为她学习制作一些南疆风味的糕点小菜;她的大舜官话始终带着南疆特有的绵软腔调,有时遣词用句也与旁人不同,引得年轻弟子们私下善意模仿嬉笑,但她从不以为忤,反而虚心请教,慢慢改进。
她持重端方,对待宫中仆役也温和有礼,更是将碧霄宫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久而久之,宫中上下,从长老到普通弟子,无不对这位异族出身的少夫人心生敬重。
她就像一株移植北地的南国嘉木,虽根系来自远方,却已在这片新的土壤中深深扎下,绽放出独特的风韵。
女儿萧潇,继承了母亲灵秀剔透的容貌与心性,小小年纪便聪慧伶俐,活泼可爱。她像是碧霄宫里的一只小百灵鸟,清脆的笑声总能驱散山间的云雾,尤其深得祖父萧展的宠爱。
老宫主严肃半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对着这个精灵古怪的孙女,却是有求必应,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而萧林风,更是成为碧霄宫的骄傲。他自小展现出的武学天赋令人惊叹。无论是基础的拳脚功夫,还是碧霄宫秘传的剑术心法,他往往一点就透,一学即精,进展之速,远超同辈。
萧林风十六岁辞别父母和门人,手持折影长剑,踏入了纷繁复杂的江湖,十八岁那年成为武林称颂的“玉面郎君”。
然而,就在萧林风名扬天下时,遥远的南疆,风云再起。
四个原本臣服于大舜的部落,因争夺水源、牧场积累的旧怨,以及对新任赤翼族长夜霜推行的某些政策不满,突然联合起来,掀起了大规模的战乱。
叛军来势汹汹,连克大舜边关数座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帝都。
大舜成德皇帝闻讯震怒,即刻点派精兵强将,以镇南将军姚斌为帅,南下征讨,务必平定叛乱,扬我国威。
这场战争持续了将近半年,大舜军队凭借精良的装备和姚斌出色的指挥,步步为营,逐渐扭转战局,最终攻入叛军腹地,将其主力击溃,四个部落的首领或死或降,叛乱得以平息。
大军凯旋,成德皇帝龙心大悦,在宫中设下盛大的庆功宴,犒赏三军将士。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派欢庆景象。
镇南将军姚斌自然是宴会的焦点,成德皇帝对他褒奖有加。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涌动。赤翼族虽然最终站在了大舜一边,协助平定了其他三个部落,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族长夜霜的堂弟夜涯,一直对族长之位心存觊觎。他认为若非当年萧关山带走圣女青淼,影响了族内权力格局。
眼见夜霜因协助平叛有功,地位更加稳固,夜涯心中嫉恨交加,便趁此庆功宴,大舜军方高层尽在之际,找到了姚斌。
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夜涯向姚斌献上了“投名状”。他先是谄媚地恭维了姚斌的赫赫战功,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姚将军神武,平定南疆,功在千秋。只是,这南疆隐患,恐怕并未完全清除啊。”
姚斌浓眉一挑:“哦?此话怎讲?”
夜涯凑近几步,眼中闪烁着阴险的光芒:“将军可知,一个叫萧关山的大舜男子,曾在我南疆滞留数年,还娶了我族前任圣女青淼为妻?”
“略有耳闻。”姚斌不动声色。
“那将军可知,他们带回去那个儿子,叫什么萧林风的,根本就不是青淼亲生!”夜涯语出惊人,“此子来历不明,是萧关山与别的女人所生!按我赤翼族规,非圣女亲生,根本无权继承圣子之位!萧关山此举,乃是欺瞒我族,更是藐视与我族盟约!”
姚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仍未表态。
夜涯见引起了对方兴趣,更是卖力,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那萧关山好像还是大舜一个武林门派的人!一个江湖草莽,竟敢插手我南疆部落内部事务,甚至影响圣子传承,其心叵测啊!”
姚斌听着,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身为军方重将,深知边疆稳定的重要性,也深知那些江湖门派往往拥有不小的势力,若与边疆部落首领勾结,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萧关山的行为,往小了说是私德有亏,往大了说,可能涉及欺君罔上,甚至可能影响到朝廷对南疆的羁縻政策。若其身份真有蹊跷,未来恐成隐患。
这场私下告密的内容,很快就被姚斌整理成文,作为南疆善后需要注意的“潜在不稳定因素”,呈报给了朝中一位权势滔天的人物——魏太师。
此时碧霄宫中,尚沉浸在萧林风闯出的威名与家族团聚的安宁之中,丝毫不知,一场源自南疆庆功宴上的背叛与告密,已然引燃了足以将一切焚毁的导火索,灭顶之灾,正伴随着山间的流云,悄然而至。
(第四卷《遁卦篇:异乡为乡》结束,第五卷《乾卦篇:飞龙在天》开启,时间轴回到现在,崔一渡摇身一变,成为三皇子。作为草根皇子,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乾卦为《周易》第一卦,由六个阳爻所组成,乾卦上下两卦都是乾卦,被称为乾下乾上。乾卦卦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乾卦乾的寓意——以乾卦为天,以坤卦为地。乾象征龙(天子),是正阳正气的代表,也是包容宇宙万物的一切。代表天、创始、父亲、激发、刚健、创新和进取等特质。龙行于天,无碍无阻,象征至高之位与不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