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石逃离郢都,回到凤凰岭,一家人喜出望外,姣妻问道:“何人患疾,专请夫君入郢?”
芈石仰头说道:“大哥病也。”
姣妻一惊,忙问道:“可得愈否?”
“大哥病入膏肓,难再愈也!”芈石叹道。
“王位本属夫君,若商臣不治,夫君可回郢承位矣!”姣妻噘着嘴说道。
芈石摇摇头,说道:“世侄质貌非凡,仁爱淳厚,宜承大统也!”他沉思片刻,沉重地说道:“闻子西与仲归欲诛大哥,迎我归郢,反受诛而亡,郢城血流成河,死者枕藉矣!若与世侄争位,郢城杀戮又起,国将衰也!不可为之!”
“子西!仲归!昔日舍命送我等逃出东门,今已隔世矣!汝若不回郢承位,众将士之灵何安?”姣妻潸然泪下。
芈石一听,心颤动不已。郢都为他而死之人,成千上万!如不回郢,众将士都空洒热血,魂无归处啊!或许,范山来召,是为天意?他的心,不禁怦然而动。
就在这时,李龙回洞,母亲责怪地说道:“龙儿外出一天,是为何事?”
李龙望了望母亲,又看了父亲一眼,便进内洞去了。
“父亲快看,洞内有蛇!”只听李龙在洞内大声喊了起来。
众人进洞,蛇却不见了。便分头到墙根洞角到处寻找,大家惊讶地发现,洞内到处都有蛇躲藏!受惊的蛇群四处乱钻,吓得姣妻脸色发紫,逃了出来!父亲带着三个儿子到处捕捉追打,日落时分,才清理完。
“为何众蛇乱窜?”芈石疑惑地说道。
“近日洞内闷热难当,似有地火焚烤!山狐、野鸡等山兽皆有不安,奔逃至山下,乡民猎者无数!”良儿也说道。
“昨夜睡后,有蛇钻入我棉衾之中也!”平儿也傻乎乎地说道。
姣妻目光忧伤地望着丈夫,说道:“夫君欲在山洞之中居至何年?孩儿皆已长大,须娶妻生子矣!”
芈石转过神来,不禁感慨万千。他们在此生活十二年了!这蛮荒山野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啊!最小的龙儿已年已束发,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需要正常的生活啊!
李龙突然想起玄妙玉女的话,说道:“今日玄妙玉女亦劝我离开凤凰岭。”
“玄妙玉女?”母亲说道:“名字真奇怪!”
“莫非就是那少司命?龙儿今日外出,便是前去对诗?”敏感的父亲问道。
李龙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非少司命也,她自谓九天玄门之女,故称玄妙玉女。”
“玄妙玉女?”芈石喃喃念着,仿佛在想什么:“玄妙玉女之言,必有道理。可去母舅之村,造一农舍,各安一室,亦可行医诊疗也!”
姣妻立即说道:“所剩金银珠玉不多矣,正可为建屋所用!”
李龙却急了:“那山头李树也须同迁入村。”
芈石点点头:“可矣!李乃吉祥之树,迁之为邻,必有后福。”
孩子们听说要入村建房,一个个兴奋不已,姣妻想到村内的外公外婆和舅舅,十二年了,他们终于可以相认了!禁不住热泪横流。芈石也无限感慨,走出山洞。
他伫立洞口,忽然又隐约闻到了迷人的凤香。望着如凤翅双展的凤凰岭,他仿佛看到了凤凰的影子。那玄妙玉女是谁?为何也到了凤凰岭?难道,凤凰果将重生?
目前种种,都是世道大变之兆。国巫观丁父曾有言:凤凰再生之日,必为大楚称霸之时!上天让自己居凤凰岭,莫非将称霸之责,委于己身?他心绪激动,可又觉眼前空虚迷茫。
芈石一夜辗转无眠。第二天,独坐洞口,看山林原野,心绪渐开!在此风云变幻之际,他不能闭门塞听,须得有识之士共商时局,他一下想起一个人。
晚歺之时,他对妻子和三个儿子说道:“我须外出,寻访一人,以解心中之惑也!”
“何人可解夫君之惑?”姣妻问道。
“楚之名士,人称狐丘丈人!闻此人穷究天地,通贯古今,然居野不仕,乃非常之人也!今居荆山,我必访之!”
“荆山路遥,可让良儿同往,吾心方安!”
“此次龙儿同往,良儿年长,留家主事,以为夫人分劳也!”
芈石父子远途跋涉来到荆山脚下。只见巍巍荆山,自东南向西北梯次抬升。山南山低谷浅,迤丽俊秀;而山北则山高谷深,巍峨陡峭。询问得知,狐丘丈人因躲避楚宫求访,三迁其居,最后迁至荆山深处。一条美丽的漳河自山南流出,河中波光粼粼,清澈见底。两人沿漳河向西北行进,走到黄昏,及至漳河尽头,眼前的景色被他们惊呆了。
只见前方秀丽的群峰之上,一条条如银的瀑布急流飞溅,如玉带群舞,飞龙饮潭。群峰之下,一条条溪水浅吟低笑,汇聚而来。万千柔波,荡漾如幻。抬头远眺,只见群瀑之后,远处高峰林立,深谷万丈。峰峦青黛如墨,空谷云蒸霞蔚,仿佛遮护着这山水萦抱,恍如世外的纯美之境!
两人静立良久,芈石叹道:“如此之境,世所罕见也!必为丈人隐世之地,四处寻找,可睹真颜矣!”
龙儿突然指着南面一座山峰说道:“父亲请看,山上炊烟升也!”
芈石一看,果然一缕炊烟升起。两人立即绕道而去。这是一座与西面瀑布相邻的山峦。山下竟然停有许多车马,数十名兵士正停车坐等什么人。
“丈人必有贵客!”敏感的芈石说道。
“闻丈人三迁其居,还是有人找到。”儿子也感叹道。
顺着山石砌成的山路,两人拾级而上,爬至山腰,见一间由树木做成的房屋,屋外有一块平地,平地之上坐着两个人,正准备饮酒。羋石上前双手作揖,恭敬说道:“苦县乡医芈石,前来拜见狐丘丈人!”
一位年约四十的大汉站了起来,只见他肥头大耳,敞衣走到院门说道:“国巫方至,仙人又来,今日三仙际会,荆山有幸也!”说着打开院门,请父子二人进院。
芈石一惊,忙说道:“芈石拜见丈人!仙人之名,乃乡人讹传也,丈人如何知之?”说着进院,细看另一人,竟是申公屈臣。
丈人挺胸大笑,请他坐下,并亲自为他斟酒。李龙则站在父亲身边,不敢入座。狐丘丈人盯着他看了许久,说道:“此子莫非王孙乎?”
芈石大吃一惊!莫非丈人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有屈臣在座,他还是不敢大意,说道:“犬子李龙,岂敢僭为王族?丈人谈笑耳!”
“仙人怀起死回生之术,得白龙转世之名,方蒙楚王荣召,誉满郢都!非昔日二王子不能为也!”丈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芈石慌了!一面向屈臣致意,一面把话题引开:“俗世虚名,岂能与二王子相论?丈人取笑耳!时已入冬,丈人犹袒胸赤足,果为超世之人也!”
丈人知道他心有余悸,便不再深究,说道:“哈哈!袒胸而收天地之气,赤足可觉四时之变,得其天时地利也!”
这时,屈臣也站了起来,说道:“久闻仙人之名,屈臣无缘得见,不意得识于此!”
芈石立即站起,说道:“屈氏大楚国柱,国巫位高权重,竟至山林野地,诚实难矣!”芈石自小就对屈氏充满敬意。
“仙人可知,国巫何以来此?”丈人举杯敬道。
芈石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我实不知也。”
“谁知屈臣说道:“大王驾崩矣!”
芈石一听,一下站了起来:“山人无能,愧对大王也。”
“生死有命,仙人不必自责,在下亦有负大王也。”
“此乃山人之过也,与丈人何干?”芈石疑惑地说道。
屈臣说道:“丈人曾兰台开坛,众庠生学子念念不忘。新王令我前来,请丈人回郢为太傅,坐镇兰台,然丈人不就,我无以回报新王也。”
芈石心中一惊:“新王可是世子?”
“然也!新王念丈人,丈人独不念新王也。”屈臣故意激丈人。
可芈石无心他们的事。熊侣已经承位,大局已定,短短十二年,上天就将自己抛弃了!虽然他不想争位,但,斗勃、斗般、斗宜申、子家和成千上万将士的血都白流了,他只觉心痛难忍。
这时,只听狐丘丈人说道:“入郢与否,仙人可否为我一断?”
芈石回过神来,突然对丈人避世有了同感。居如此清纯超然之地,他是不屑参与人世纷争啊!斗氏争斗百年,今却一败再败。大哥得胜,也转眼归西,还要留下千古骂名。丈人看透了一切,难道国巫也看不出来?但他不好得罪国巫,便说道:“国巫求国之大贤,丈人求人之至境,野人难断也!”
丈人一听,开怀大笑,说道:“知我者,仙人也!我观仙人之心,纤尘无染,乃赤子之心也!来来来,再敬一杯!”说着端起酒杯,自己一饮而尽。
羋石只得举杯同饮。屈臣委屈地说道:“我虽居朝,亦结庐山野,歺风饮露,岂非赤子之心?”
狐丘丈人斟满酒,向他举杯道:“虽曾结庐山野,然国巫之心,为富贵所染也!”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芈石心中还有疑惑,问道:“闻国巫曾临凤凰岭,可见异象?”
“凤凰岭山势奇诡,似有凤灵!先师曾闻凤香,吾亦得闻。凤凰之灵,必居此山!”屈臣说道。
芈石深有同感,说道:“凤若有灵,必栖凤凰岭!然凤凰身心俱碎,可重生乎?”
屈臣一下答不上来,狐丘丈人慢悠悠地说道:“凤凰重生,须待天时也!今岁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大旱七月有余,昔所罕见也。我观天象,大火星居南天正中,数月不移,至秋七月旱毕,方才西行,天象有异也!楚宫必有大变!来年岁星在楚,若凤凰重生,必在来年!”
大火星是南天最明亮的一颗行星,每年年初出东方,三月行至南天正中,五月就会西行。每天黄昏都可肉眼看到,是楚人最看重的一颗星,每年春种的日期都由大火星的位置来定,当然也根据它的变化预测祸福吉凶。大火星一般五月西移,而今年七月才向西,故狐丘丈人认为是凶兆。而岁星就是木星,每十二年绕太阳一周,在楚人看来,它行至中原哪个国家的上空,都是大吉之兆。
芈石不解,又不好多问,谁知屈臣却说道:“今虽大王驾崩,然王权轮替,已归新王,楚宫有何大变?”
狐丘丈人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就是这个人,让他决意离开兰台!但,他真会作乱吗?丈人还是不敢肯定,便说道:“告之新王,须小心提防,不可大意也!”
这等于没说,大家也不好追问。芈石岔开话题,问道:“丈人可知玄妙玉女?”
“玄妙玉女?”狐丘丈人沉默许久,说道:“莫非是九天玄女?”
“正是。”国巫屈臣说道:“九天玄女助黄帝打败蚩尤,名传后世。本名实为玄妙玉女,居于九天玄妙之门也。仙人如何有此一问?”
芈石望了望儿子,说道:“犬子曾见玄妙玉女也。”
两人大惊,鼓着眼睛望着李龙,屈臣问道:“公子如何遇见玄妙玉女?”
李龙低下头,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屈臣听完,说道:“必为九天玄女也!传此女乃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此来凤凰岭投胎,必为凤凰再生!”
“国巫言之有理,然则那玄妙玉女来救凤凰,又何须投胎?”狐丘丈人说道。
大家一听,都哑了。狐丘丈人只哈哈一笑,却不说话。屈臣突然明白,说道:“传玄妙玉女自称凡人,好凡间之事,此次投胎为女,必为心恋公子也。”
大家一听,都看着李龙。李龙羞惭地低下头:难怪玉女满眼是泪,原来他也在想自己啊!这时,只听狐丘丈人说道:“此言有理,然不尽然。”
还有什么原因呢?大家都猜不出了。屈臣说道:“在下惭愧,乞丈人明言。”
狐丘丈人起身,仰天长叹道:“大楚圣人将出,我复何言?”
大家一听,仔细猜度着,一时无言。芈石似乎有悟,心中疑惑释去大半。但他不好明说,便恭敬谢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