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御寇升任外交大臣,喜气洋洋地前往郑国求亲。他手捧大雁,入宫向郑穆公说道:“楚国箴尹御寇拜见郑伯!”
郑穆公一见那可爱的大雁,便明了来意,笑道:“子边此来,必有喜事,莫非为我樊妹而来?”
“正是。世子自郑宫一见樊姬,便茶饭不思,声言非樊姬不娶,求郑伯成全!”
郑穆公喜出望外,说道:“此为亲上加亲也,何乐不从?箴尹且入国馆,先行纳吉之礼,待我前去告知公主。”
郑穆公笑意吟吟地来到竹园,樊姬出门迎道:“小女见过君上!君上有何喜事,来此苦竹之地?”
“公主年已及筓,为何依旧出言尖酸?”
樊姬一笑:“小女唐突,君上见谅!请坐下说话。”
郑穆公在堆放着一叠竹简的深红俎案前席地而坐,抬头说道:“公主还记得楚国世子否?”
樊姬一听,说道:“无礼之人,不提也罢!”
“楚世子一见小妹,便念念不忘。陈侯欲将小女许之,亲与求亲,被世子一言拒之!楚人重情,遣箴尹前来求亲,公主思之!”
谁知樊姬一听,咬牙说道:“蛮楚之人,我宁死不嫁!”
郑穆公耐心地劝导道:“楚乃大国,世子有意,此乃天赐良缘,汝必为大楚之后也!因何不嫁?”
“楚人灭我母国,杀我双亲,与我不共戴天,岂可与嫁?”樊姬咬牙说道。
“汝若不嫁,是与楚为仇也。楚能灭樊,亦能灭郑,公主可解寡人之苦?”郑穆公也伤心起来。
侍女乐儿赶紧劝慰道:“楚国世子少年英俊,于汝有情,必不负汝也。”
樊姬泪如泉涌,说道;“我不能报灭国之仇、杀亲之恨,犹要委身楚人,此恨何忍?惟一死以报父母也!”
郑穆公一听也慌了,说道:“小妹万勿有此念想,寡人再作打算。暂且告辞。”
乐儿起身送主,看着君上瘦弱的背影,又回看满面泪水的樊姬,禁不住眼泪也流了出来。
子边在国馆与公子坚行完纳吉礼,两人生辰八字正合。郑穆公进来,说道:“樊妹不从,如之奈何?”
屈御寇忙问:“为何不从?”
郑穆公子兰犹豫了一下,说道:“樊妹家国丧于上国,不能忘怀也。”
屈御寇慌了。求亲不成,怎么向大王和世子交代?不行,大王委以重任,他必须完成。可如何说服这个仇深似海的女人呢?
大家议论起来,所提以金银玉器、尊宠封后诱导,都被子兰否决。到日暮时分,正要散去,突然后宫侍官来报:“禀君上,樊公主悬梁自尽矣。”
大家一听,起身就跑。来到竹园,只见樊姬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公主怎样?”姬兰问宫医道。
“气息若有若无,恐难醒也。”
“快,将口中放入山参补气。”屈御寇说道。
宫医一听,立即拿出一片人参放入口中。众人只好到正堂坐等。子兰对几位侍女说道:“公主自寻短见,尔等为何不拦?”
乐儿慌忙回道:“公主发怒,将我等赶出上房,将门反锁,我等不敢多言。然房内久无声音,我心中不安,喊公主开门,可无人应答,便撞开房门,见公主已然悬于梁上也。”
公主一意求死,大家都很无奈。子兰悲伤地说道:“公主久思父母族人,今可再见也。”
子边憬然有悟:“公主族人,皆在樊城也。”
突然,宫医推门出来:“禀君上,公主醒也。”
大家一听,立即走到房门口,见樊姬双眼微微张开,脸色回暖,心中欢喜,却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回来。
善良的子兰对屈御寇说道:“事已至此,不可再逼也。”
屈御寇说道:“我有一言,欲禀告公主,望郑伯成全。”
子兰点点头:“子边请讲。”
屈御寇隔门说道:“禀公主,我乃楚国箴尹子边是也。我有一事禀告公主,乞公主屈尊下听:数载之前,大王令公子朱灭江、樊二国,世子痛惜二国之民,与王拔剑相争,欲为江、樊复国!大王虽未全应,却在郢都之南建江陵,郢都之北建樊城,以安两国之族。今樊族之人,尽迁樊城。然世子担心有人欺侮樊人,便亲至樊城,果见城尹视樊人如奴。世子一怒之下,诛杀城尹,复立世子夷为城尹,以泰叔为佐。减赋税,兴工商,今樊城街市繁荣,民生安定,只是世子夷、泰伯与族人皆思念公主也。望公主保重玉体,或将一见至亲也。”
樊姬一听,失声哭了起来,问道:“夷兄、泰叔果然还在?”
“我来之时,大王已下文书,诏令世子夷为城尹,泰叔为佐。世子夷言于我大楚世子曰:“若将小妹接回樊城,樊人必感恩戴德,永侍我王也。”
“成兄、泰叔——”樊姬泣不成声。许久,她缓缓说道:“倘能一见族人,我何惜此身?若箴尹之言是真,我愿前往楚国。若箴尹欺我,我必葬于楚地,亦解君兄之难也。”
黄昏的寒风夹着雪花,呼啸着拂过兰台的庭院,兰草环绕的太学馆,寒冷寂寥。扁儿和蚊子在没有生火的耳房内,看着窗外风中战栗的兰草,也瑟瑟发抖。蚊子受不了了:“还要等到何时,世子必又冷又饿。”
就在这时,六艺阁传来读书声:“帝曰:畴咨若时登庸?
放齐曰:胤子朱启明。”
蚊子一听,高兴地说道:“是世子!世子读书,催我等快去!”
“不可!”扁儿瞟了她一眼:“世子方读到朱启明,还未读到‘虞舜’,此时必有守卫,不可入也。”
蚊子翘起嘴:“朱启明!朱启明!朱启明是谁?”
“朱启明是尧帝的儿子,白痴!”
“哦——”蚊子还是不解:“尧帝为何不让自己的儿子继位呢?”
“少啰唆,细听世子读书!”
风雪之中,六艺阁依然有书声传来:“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否?
“岳曰:否德忝帝位。
“帝曰:明明扬侧陋。
“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
“虞舜!虞舜,世子读到虞舜也。”蚊子跳了起来。
“走,快走!”两人从耳房出来,溜向太学殿的大门。风雪越来越大,门口果然无人看守,两人来到门口正要入内,却闪出两个虎贲军士。
“站住!尔等不许入阁!”一名身高体壮的卫士伸出右手,将二人拦住。
扁儿愣了一下,她把头一昂,说道:“我为北宫之人,奉王后之令来见世子!”
“不可!师保有令,王后亦不可入。”
两人争了起来,只听熊侣在阁内不断重复读道:“有鳏在下,曰虞舜。”
蚊子推了推扁儿:“世子在催!”
扁儿无可奈何,干脆指着卫士向六艺阁喊道:“世子,门口有守卫,不让进来!”
熊侣急了,推开窗一看,也傻了,气得喊道:“守卫大胆,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扁儿一听,说道:“尔等听到世子之言否?”
那个子高大的守卫双眼平望,说道:“世子受囚,乃大王之旨,师保之令,在下不敢有违。”
气急了的扁儿一听,果真把手中的竹篮递给蚊子,踮起脚,几乎靠在高大的卫士右胸,伸手去拧他的右耳。可那卫士一动不动,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她用力扯了扯他的耳朵,喊道:“世子,拧不下来!”
两名卫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高大卫士的英雄气仿佛也没了,问道:“敢问玉人,为何要见世子?”
她指着蚊子手中的竹篮和包袱,说道:“天寒,为世子送衣送食!”
那卫士仿佛拧怕了,突然躬身说道:“玉人请入——”
两人一听,立即推开门,跑了进门去。
那个头稍矮的卫士问道:“唐狡,为何违抗师保之令?”
“天降大雪,王后送来寒衣,太师必察。”唐狡似乎找到了理由。
那卫士还是不饶:“那玉人香否?”
“休得胡言!”风雪之中,唐狡的脸红了。
二人跑到六艺阁,熊侣说道:“我要饿死了!”
“快吃,竹篮里有你爱吃的鹿肉糯米团子,露鸡,还有栗子粥,都
要凉了!”蚊子把竹篮放在书案上,问道:“世子睡在何处?”
熊侣指了指右边的小门,蚊子推门入内,说道:“王后送来棉袍,世子吃完换上。”熊侣只顾掀开竹篮上的毛巾,拿起一个团子就吃,说道:“兰台每日两歺,把我饿扁了。”
“世子可知,国人皆一日两歺,独宫中三餐也。”扁儿说道,好奇地打量六艺阁。只见宽大的阁内,二面墙边码着书简,另一面是相对两个书案。她见熊侣的书案上放着一卷打开的书简,拿起看道:“这便是方才所念之书?”
熊侣点头道:“此为虞书。”
见蚊子从卧房出来,扁儿问道:“尧帝为何不把帝位传给儿子,却给虞舜?”
“狐丘丈人言:虞舜更贤。”
扁儿一听,还想再问,熊侣说道:“我吃完了!”扁儿一看,五个团子和粥菜全被他吃光了,可他还不满足,说道:“还要禁闭五日,汝等还送否?”
“世子宽心,我们天天送食过来。”
“如此便好,莫让父王知道。”
蚊子一听,说道:“世子莫怕,大王疼爱世子,令人去郑国为世子提亲,还为世子营造东宫呢。”
熊侣一听:“果有此事?”
扁儿却板着脸说道:“就你多嘴,还不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