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为君的话,卢冠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本以为,这两个密巡司的人听到自己最后那句话,要么恼羞成怒回头理论,要么铁青着脸狼狈离开。
不管是哪一种,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李为君停住脚步之后,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非但没有任何难堪之色,反倒极其平静,还说出如此自信言语。
这副模样,反倒让卢冠心里犯了嘀咕。
密巡司今天登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进退两难。
搬走家当,消息传出去就是“密巡司抄了卢府”,朝堂上那些御史的弹章能堆成山。
空手而归,那就是“密巡司登门求捐一文钱没要到,被人几句话挤兑出了大门”,照样沦为笑柄。
左右都是坑,怎么走都是摔。
可李为君这副笃定的模样,分明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到底想干什么......
卢冠思索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为君。
站在一旁的庞硕也在看着李为君,心里同样有些打鼓。
他虽然对李为君的脑子信得过,可眼下这个局面,再怎么聪明的人只怕也难翻出花来。
现在放狠话容易,可要是拿不出什么主意,就这么空着手离开,改变不了什么,反倒白白让门外等着看笑话的人多捡一份笑料。
李为君察觉到庞硕投来的疑惑目光,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往旁边走了两步,侧身凑到庞硕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庞大人,你现在去一趟西市,找牙行的人过来,跟他们说,让他们来卢府收点东西。”
庞硕愣了一下,随即眸光骤然一亮,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出精光。
牙行?
这东西他太熟了!
他在长安令的位子上坐了那么些年,三教九流哪个行当没打过交道?
牙行,说白了就是市井里的中间人,买家找他们,卖家也找他们,什么生意都接,什么事都管。
这当中有一门营生,就是替大户人家回收折现。
旧家具、古玩字画、瓷器玉器,哪家手头紧了想换钱花,又不方便亲自出面,就找牙行的人上门估价收走,当场折成现银,童叟无欺。
李为君这是要当着卢冠的面,把卢府这些“值钱的家当”直接叫人来收走,现场折现?
好办法啊......庞硕强忍着不露出欣喜之色,你卢冠不是让我们搬东西吗?我们偏不搬。
我们把牙行的人叫到你家里来,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家当估了价,当场换成银子,然后带着银子走人......
这样既没有“抢”的名声,又能把钱带回去复命,卢冠还怎么赖?
他抵赖不了!
想到这里,庞硕忍不住咧了咧嘴,心里头那股窝囊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到底是密巡司的“辶”,这一手釜底抽薪,绝了......
庞硕当即点头,压低嗓子说道:
“明白了,。我现在就亲自去一趟西市!”
李为君又往他耳边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庞硕一个人能听见:
“庞大人,你带两个人去,别一个人走。”
“我估摸着,卢府外头肯定有望族的人守着,就等着看咱们密巡司的笑话。”
“你一个人出去,容易被他们盯上,到时候西市那边做什么都有人监视,带两个人一道去,若是发现有人在暗中跟着,也好有个防备。”
庞硕连连点头,连声说道:
“明白,我带赵乾和孙力去!”
李为君微微颔首,退了半步,重新站直身子。
卢冠此时坐回到了首座上,也端起了茶盏,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睃。
方才李为君和庞硕交头接耳说了好一阵子,声音压得极低,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可他看见了庞硕临走之前朝这边投来的那一眼,还看见了庞硕嘴角咧开的那一抹笑容。
那笑容,让卢冠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庞硕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卢家主,还得请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来。”
卢冠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庞硕身上,不动声色地问道:
“庞大人要去做什么?”
庞硕咧嘴一笑,说道:
“我要去做什么,卢家主就不必操心了,等我回来,你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卢冠,脚下一抬便跨过了堂屋的门槛。
他站在廊下,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洪亮道:
“赵乾!孙力!”
赵乾和孙力早已在门外等了许久,听到这一声喊,立刻转身面对庞硕,齐齐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在!”
庞硕道:“随我出去一趟!”
“是!”
二人二话不说,手按刀柄紧跟其后。
庞硕大步流星地挺着大胃袋,扬眉吐气般走在最前面。
三人沿着来时穿过的回廊甬道,径直穿过卢府大门,很快便消失在了崇仁坊的巷口方向。
堂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卢冠端坐在圈椅上,抿着嘴唇,目光落在敞开的门扇外头空荡荡的院子。
庞硕刚才那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该有的模样。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舒坦,本来一切尽在掌握,庞硕这一离去,让他感觉眼下的事,有些脱离掌控了。
卢冠很清楚,庞硕带着人,不可能是狼狈离开,李为君没有走,庞硕说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密巡司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卢冠忍不住又看了李为君一眼。
而此时,李为君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正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到卢冠投来目光,脸庞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卢冠眯起眼眸,端着茶盏,心里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像茶盏里的茶叶末子,慢慢沉了下去,却始终没有消失,而是在心头萦绕着。
卢府门外,崇仁坊这条平日里颇为清静的街上,此刻却站了十来个身影。
这些人当中,有的拢着袖子靠在马车旁,有的拄着拐杖立在墙根下,有的则背着手在原地慢慢踱步。
他们的面孔各不相同,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