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导轨精度问题解决后的第三天,安装队就完成了龙门刨铣床的机械总装,开始进行空载试运行测试。
巨大的机床通电启动,伴随着电机低沉的轰鸣声,长达二十米的工作台开始缓慢移动。
工作台在导轨上滑行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听起来一切正常。
张工站在操作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各种仪表,手里握着秒表,不时记录下数据。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但当主轴转速逐渐提升到额定工作转速时,情况急转直下。
刺耳的嗡嗡声开始响起,那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金属内部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整个机床开始剧烈振动,操作台上的振幅指示表指针疯狂摆动,从0.02mm瞬间跳到0.08mm,又猛地冲到0.15mm,远远超出了0.05mm的安全范围。
工作台上的润滑油被震得泛起涟漪,甚至有些油滴溅落到地面。
“停车!快停车!”
张工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的脸色凝重,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操作员果断按下急停按钮,电机的轰鸣声逐渐减弱,主轴转速缓缓下降。
机床停止运转后,振动逐渐平息,但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厂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其他车间传来的微弱机器声。
几个年轻工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工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匆匆赶来的李科长和赵四说道:“主轴动平衡不行,高速运转时振动严重超标。”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仔细观察了,振动频率与主轴转速成正比,这是典型的不平衡引起的强迫振动。”
“这样根本没法工作,强行运行只会损坏主轴轴承,甚至可能把整个主轴箱震裂。”
李科长眉头紧锁,目光在机床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四身上:“走,去技术科开会!”
技术科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厂长、总工程师、设备科长、质检科长都到了。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张工详细汇报了试车情况,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刚才的惊吓。
“主轴在800转/分以下运行平稳,振动值在0.02mm以内,完全正常。”
“但一旦超过1000转,振动就急剧增大,到1500转额定转速时,振幅达到0.15mm,远超0.05mm的设计允许值。”
“我反复检查了安装情况,地脚螺栓紧固,各部件连接可靠,问题肯定出在主轴组件本身。”
“厂里有没有动平衡设备?”
总工程师问道,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
设备科的负责人摇头,叹了口气。
“有一台老式的机械式动平衡机,还是五四年从上海调拨来的。”
“不过精度太低,只能用于小型转子,最大承载重量不超过五十公斤。”
他顿了顿,“对这种重达三百多公斤的大型主轴根本无能为力。”
“苏联专家原本答应提供高精度动平衡仪,说是今年年底就能到货,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随着专家撤离,这事就黄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望着窗外,有人不停地转动手中的铅笔。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专家的帮助,要解决这种大型主轴的高速动平衡问题,只能靠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赵四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厂长突然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四。
厂长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真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四身上。
他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些草图。
听到厂长点名,他抬起头,眼神平静但自信。
“厂长,各位领导,我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赵四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黑板前,拿起粉笔。
“没有专用动平衡仪,我们可以尝试一种三点试重平衡法结合振动相位分析法的经验方法。”
“三点试重平衡法?振动相位分析?”
总工程师眼中闪过感兴趣的光芒,身体前倾,“详细说说!”
赵四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在圆周上标出三个等分点。
“首先,我们在主轴停止状态下,在主轴前端的平衡槽上,以120度间隔标记三个试重点A、B、C。”
“平衡槽是厂家预留的,专门用来加装配重,宽度正好可以卡住紫铜片。”
他转过身,用粉笔点着黑板上的标记继续解释。
“然后,我们先在A点加一个已知质量的小试重块,比如五十克。”
“启动主轴,缓慢加速到产生明显振动的转速,比如一千二百转,测量并记录振动幅值。”
“同时,用我们自制的相位检测装置记录下振动高点相对于参考点的相位角。”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个方法既陌生又好奇。
赵四继续说:“停机后,移除A点试重,在B点加相同质量的试重,再次启动,同样测量振动数据和相位。”
“最后用同样方法测试C点。”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三组数据,每组数据都包含了振动幅值和相位角。”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复杂的公式,一边写一边解释:“通过这三组数据,我们可以建立矢量方程组,求解出原始不平衡质量的大小和方位角。”
“这相当于用三次试重,模拟了一台动平衡机的功能。”
“然后根据计算结果,在正确位置添加或去除配重,就能大幅降低振动。”
他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解释道。
“为了更精确判断相位,我们可以制作一个简单的光电相位标记装置。”
“在主轴一端贴一小块反光铝片,用光电传感器检测旋转相位。”
“主轴每转一圈,反光片经过传感器时就产生一个脉冲信号,作为起始参考点。”
“同时,振动传感器拾取的振动信号也有自己的峰值点。”
“两个信号的时间差,就是相位角。”
“虽然我们自己做的装置比不上专业仪器的精度,但用来指导平衡调整足够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方法。
有人皱着眉头,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这能行吗?”
设备科长迟疑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起来太理论化了。”
“我们平时做平衡都是靠手感,哪里振动大就在哪里加配重,反复试,有时候一天都调不好。”
“那是静平衡方法,或者叫试凑法,对于要求不高的低速转子还行。”
总工程师激动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但高速转子必须做动平衡!”
“赵四同志,你这个方法很有创意!”
“用三次测量解出不平衡矢量,这在理论上是完全成立的。”
“大家或多或少都了解一些振动理论,但如何结合实际解决具体问题,就需要创新了。”
厂长沉吟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拍板道。
“好!就按赵四同志的方案验证!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方案确定后,立即开始实施。
赵四带着两个年轻工人,在车间角落里开始了准备工作。
他首先设计制作了简单的光电相位检测装置。
用角钢焊一个支架,固定在主轴箱侧面,支架上安装一个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光电传感器。
对面安装一个小灯泡作为光源,主轴端面用胶水贴上一小块剪成圆形的反光铝片。
当主轴旋转时,反光片每经过一次,光电传感器就产生一个脉冲信号,这个信号用一根长电线引到操作台,接在一个自制的小示波器上,作为相位参考。
振动测量使用厂里现有的机械式振动仪,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侧面伸出一根探针,顶端顶在主轴箱上。
盒子里有精密的放大机构和记录笔,可以在移动的纸带上画出振动波形。
虽然精度不算高,但足以判断振动趋势和相对变化。
最重要的试重块,赵四建议用不同厚度的紫铜片制作。
紫铜密度大,相同体积下质量大,而且容易剪裁。
他用天平称出不同质量的铜片,从二十克到一百克不等,每片都标上精确的质量数。
铜片可以临时用黄油粘在平衡槽上,方便反复更换。
准备工作就绪后,第一次测试开始。
那是第三天的下午,阳光透过厂房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机床上泛着金属的光泽。
所有技术人员都聚集在机床周围,紧张地注视着。
赵四亲自操作测量设备,眼睛紧盯着示波器和振动记录仪。
张工站在主轴控制箱旁,手放在启动手柄上,等待指令。
“第一次测试,A点试重,质量五十克。”赵四确认道。
一个工人把一片标着“50g”的紫铜片用黄油粘在平衡槽的A点标记处。
“启动!”
张工缓缓推起手柄,电机开始运转,主轴转速逐渐提升。
当转速表指针指向1200转时,振动仪开始剧烈跳动,记录笔在纸带上画出幅度很大的波浪线。
同时,示波器上可以清楚看到振动信号的波形和参考脉冲之间的时间差。
“记录数据!”赵四喊道。
旁边的人迅速记下振动幅值和相位角。
“停机!”
主轴停止后,工人上前,刮掉A点的黄油,取下铜片。
“B点试重,同样五十克。”
测试重复进行。
B点的振动略有减小,但相位角变了。记录数据。
“C点试重。”
C点的振动变化不明显,相位角又不同。
记录数据。
三次测试后,赵四立即在临时搭建的计算桌上开始计算。
他拿出一把计算尺,在纸上画出矢量图,将三次测试的数据代入方程组,求解不平衡质量的大小和方位。
旁边围着一圈人,没人说话,只听见计算尺拉动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大约二十分钟后,赵四抬起头,报出计算结果。
“计算显示,不平衡质量约为三百五十克,方位角在距C点二十五度方向。”
按照这个结果,他们从工具箱里找出几个不同质量的配重块,组合起来刚好三百五十克,用螺栓固定在计算出的方位上。
第二次启动测试,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四的手心已经出汗,他紧盯着振动记录仪。
主轴转速缓缓提升......
八百转,振动平稳......
一千转,振动略有增加......
一千二百转......
“振动减小了!”
操作员惊喜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振幅指示表显示振动值已从最初的0.15mm降到了0.08mm。
“继续加速到一千五百转!”
赵四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转速继续提升,通过一千三百转、一千四百转......
振动值略有增加,但最终稳定在0.10mm。
虽然比第一次测试有明显改善,但仍超出0.05mm的设计要求。
“有进步,但还不够。”
总工程师既欣慰又担忧,摘下眼镜擦了擦。
赵四点点头,并不气馁。
“第一次平衡通常只能解决大部分不平衡,大约能消除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剩下的需要微调精平衡,也就是二次平衡。”
他指挥进行第二次三点试重测试,但这次使用的试重质量更小,只有二十五克,是第一次的一半。
因为残余不平衡量已经较小,需要更精细的测量。
又是一轮测试、记录、计算。
这次赵四计算得更仔细,反复核对了几遍数据,才确定需要调整配重位置和微调质量。
他们在原有配重块的基础上,移动了约十五度的位置,又增加了十五克的小铜片。
经过多次迭代调整后,进行了最终测试。
这时天色已晚,厂房里亮起了灯。
没人下班,所有人都等着最后的结果。
当主轴转速平稳提升到一千五百转额定转速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振幅指示表上。
指针轻轻摆动,然后稳定下来。
“0.04mm!”
张工几乎是吼出来的,“低于设计要求的0.05mm!”
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跳起来,有人用力拍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个年轻工人甚至激动地摘下手套扔向空中。
张工紧紧握住赵四的手,使劲摇晃,眼眶有些发红。
机床运行平稳,噪音明显降低,只有正常的机械运转声。
工作台平稳地来回移动,润滑油在导轨上形成均匀的油膜,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
连续运行一小时后,振动值始终稳定在0.038到0.042mm之间,完全满足设计要求!
厂长走过来,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好样的!”
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里满是赞赏。
总工程师则围着主轴转了又转,仔细听着运转的声音,最后对大家说。
“同志们,今天我们不仅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更重要的是摸索出了一套在没有专用设备条件下解决动平衡问题的方法。”
“这套方法,以后可以推广应用到其他设备上!”
赵四站在机床旁,看着平稳运转的主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他也相信,只要肯动脑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夜深了,厂房里的机器声渐渐停止,工人们陆续下班。
赵四最后检查了一遍记录数据,收拾起计算尺和笔记本,走出车间。
外面星空璀璨,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