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茵当时在电话这头笑了,说:“那我等着。等你们降到能买得起的时候,我第一个下单。”
师兄也笑了,说:“行,到时候给你留一台。”
这个电话是上个月的事了。苏茵茵至今还记得挂断电话之后,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想象着一台小小的电脑摆在面前,屏幕亮起来,光标闪烁——她可以在上面写作,写她的武侠小说,想改多少遍就改多少遍,不需要一不满意就把整页稿纸撕掉重来;她可以在上面做教案,排版整整齐齐,想插入图片就插入图片,想画表格就画表格;她还可以在上面做账——厂里的账、学校的账,用表格软件拉一拉就清清楚楚,不用每个月趴在桌上用计算器戳到手指发酸。
但她也知道,这一切在短时期内只能是想象。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拿起钢笔,翻过那页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换到新的一页,没有再纠结开头,直接往下写了一句:
“这一年,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客忽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退隐了,也有人说,他只是走了一条所有人都认为走不通的路。”
苏茵茵写完这一段,停下笔来,通读了一遍。这一次她终于觉得顺了。
她继续往下写。
钢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风继续吹着,山里的树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进窗户,在稿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写得很慢,但很稳,钢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初苏茵茵还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还能感觉到秋日午后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但写着写着,那些外界的声音和感觉就渐渐远了、淡了,如同潮水退去一般,将她一个人留在一片空旷的寂静中。
而她笔下的世界,正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那个消失的剑客,她给他取名叫做“谢沉舟”。沉舟——破釜沉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意思。这个角色的影子,她不愿意承认,却很熟悉。
谢沉舟最初出现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小镇名叫落霞镇,依山傍水,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家酒肆,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谢沉舟就是在那里出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把用布条缠起来的剑,在酒肆的角落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苏茵茵写着写着,笔下的场景越来越细致。她写到酒肆老板的女儿,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胆子很大,端酒过去的时候歪着头打量谢沉舟,问他:“你是不是那个很厉害的剑客?”
谢沉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姑娘不甘心,又说:“我听人说,真正的剑客都是不说话的。你越不说话,就越厉害。”
谢沉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我不是剑客。”
“那你背的是什么?”
“……一把没用的剑。”
这段对话写完之后,苏茵茵停了一会儿。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稿纸,仿佛那个沉默的剑客就站在她面前,背着那把缠满布条的剑,站在落霞镇灰扑扑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故事从这里开始延展。谢沉舟离开落霞镇,一路向北,走过荒废的驿站,走过被洪水冲垮的桥梁,走过一个又一个在战火中残破不堪的村庄。路上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一个丢了孩子的疯女人,一个梦想成为侠客的少年,一个金盆洗手多年的老捕头,一个骑着瘦驴四处行骗的假道士。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一个人都在寻找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