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宇宙文明终极图景
张启的问题让整个会场陷入了死寂。
空气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送出的冷风声。
吹出的冷气就像一条冰冷的蛇，无声地滑过每个人的后颈，带来一种渗入骨髓的凉意。
巨大的穹顶之下，这些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能搅动世界风云的政要，此刻脸上写满了范然与惊骇，陷入了被迫的沉思。
对于三体文明，他们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
但假设，三体文明赢得了战争，占据了地球，然后呢？
自由联邦的代表，那个名叫安德森的男人，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中构建那幅画面。
他本应是这个会场最有发言权的人，因为三体社会，就是为了生存而将集体主义和功利效率推演到极致的系统。
这与他们联邦所推崇的「最优利益解」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驱动他们的是资本和利益，而驱动三体文明的，则是生存。
那么，当三体文明占据了地球这片沃土，彻底解决了生存问题之后，它们会有所改变吗？
会变得————温和吗？
安德森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仅仅思索了片刻，一个让他通体冰凉的结论便浮现出来。
不，恐怕不可能————
因为，三体文明的社会结构和思维模式，早已在数亿年的苦难中被彻底铸造成型。
这就像一颗从幼苗期就长歪了的树，如果在它还是树苗时进行干预，或许还能纠正。
但现在，它已经是一棵扭曲的参天巨木，唯一的修正方式，就是用斧头将其彻底伐倒————
「为了生存」这四个字，已经铭刻在三体文明基因最底层的了。
当他们在这片新的疆域站稳脚跟，当他们的文明再次繁荣，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接收到了来自宇宙深处另一个陌生文明的、充满善意的问候————他们会怎么做？
安德森手中的钢笔尖「咔」的一声，在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中，戳穿了面前厚实的会议纪要。
那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会做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事情。
发射智子，用基础物理的锁链死死扼住对方科技的咽喉，然后派出庞大的舰队，跨越星海，去毁灭对方。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没有共存的可能。
因为「和平」这个选项，对三体文明来说，永远是风险系数最高、最不可控的那个。
毁灭，才是永恒的最优解。
而如果这样一个文明继续发展下去，当他们掌握了更强大的武器。
到了那时，他们甚至不需要智子这种东西————
不，甚至不需要以后————
哪怕是人类，都已经掌握了氢弹这种武器。
现在更是能制造出行星级的氢弹————
作为能加工出智子的文明，三体所掌握的武器必然更强，强到甚至能轻松毁灭一颗行星。
对方会这么麻烦派出智子原因只是因为对方需要地球作为新的母星————
而当这个文明拜托生存问题之后呢？
想到这里，安德森瞪大了双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止安德森一个。
那位来自俄罗斯的老将军，瓦西里·沃罗宁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凝重。
他想起了历史，那些踏上新大陆的殖民者，面对那些手持长矛和弓箭的原住民，他们带来了橄榄枝吗？
不，他们带来的是枪炮、病毒和毁灭————
这还是同类之间·————
如果宇宙中，所有的文明最终都会演变成三体那样？
不————不需要所有。
沃罗宁的呼吸一滞。
只要有那么几个三体这样的文明，并且它们活得足够久，发展得足够快————
想到这里，沃罗宁只感觉到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气，从尾椎骨像一条冰蜈蚣般迅猛地直冲天灵盖！
这片星空，远比他们想像的要黑暗，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间熄了灯的猎场————
所有生命都屏住呼吸，像可怜的猎物一样躲在黑暗的草丛里。
谁先发出声音，谁先亮起火把，谁就会被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冷血猎人，用一发无声的子弹，瞬间爆头。
直到无人再敢发声————
「这————这只是你的推测！」
想到这里，安德森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沉重的实木椅子腿和铺著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三体文明诞生于一个极端严苛的环境，那是个特例」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驳斥张启，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观。
「从概率上说，像地球这样拥有稳定恒星系统和宜居带的行星，才是诞生生命的温床！
而从这种环境里走出来的文明，不可能都像他们那样极端、那样野蛮！」
这是一个简单的概率问题，温室里长出的花，总该比在冰原上挣扎求生的苔藓要温和一些吧？
一定是的！
「不。」
「安德森先生，事实上只要有一个这样的文明就足以让这片星空变成猎场了————」
沃罗宁将军缓缓摇头，简单的一句话，就已经碾过了安德森所有的辩解。
「我们来假设一下。
有这样一个文明，我们叫它猎手」好了。
它比我们早发展了一千万年，它掌握了我们无法想像的武器，或许只是一枚小小的探测器，就能轻易引爆一颗恒星。
然后，它开始在自己的星系周围巡航，就像狮子巡视自己的领地。」
「任何暴露坐标的文明，都会被它顺手清理掉。
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因为贪婪。
仅仅是因为————对于这头狮子来说，任何在它领地里成长起来的生物，都有可能在未来变成另一头狮子，威胁到它的生存。
而清理，是最简单、成本最低、也最一劳永逸的方式。」
听到这话，会场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位代表下意识地拿起水杯，却看到杯中的水面随著他颤抖的手，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有人发出了类似哽咽的抽气声。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在过去几十年内开展的各种寻找外星人的计划，简直不是在作死，而是在对著宇宙大声宣告：「嘿！这里有肉！快来吃啊！」
现在人类都已经掌握了恒星级的氢弹，能制造制造智子的三体文明必然拥有更强的武器。
三体文明没有直接对他们进行物理毁灭，不是因为仁慈，纯粹是因为人类的运气比较好。
因为三体文明需要地球环境来作为新的家园————
而也是到了这里，他们终于是明白了，那位如神明般的巨人，为什么要毁灭三体文明。
「所以————那位光之巨人」————它」，是想改变这一切吗？」
PDC的轮值主席，那位法国女性，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夹杂著颤栗与期盼的声音，道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改变这个宇宙的————生存规则？」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像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张启身上。
他们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有对自身渺小命运的悲哀，有对宇宙残酷真相的敬畏，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望。
如果宇宙的真实图景就是这样，那未免也太过于令人绝望了。
「没错。」
「它想和我们人类一起，改变这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