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图穷匕见
想到这里，潘寒陷入了沉默。
他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两种。
一是真的如张启所说，他的大脑可以完成这种程度的计算。
二则是对方掌握了某种超越三体文明的技术——
沉默在咖啡馆里蔓延，像某种缓慢凝固的透明树脂，把午后阳光里浮动的尘埃都固定在了半空中。
街对面的黑色大众帕萨特里，史强把监听耳机的音量又调高了一格。
这种沉默比任何计算都更消耗人的心神。
「不信的话，还可以出点更难的————」
张启见状笑了笑，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拿铁，指尖在温热的白瓷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不————不用了————」
潘寒深吸了一口气，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随著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人，又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不管是那种可能，现在他都没有办法证伪————
「呵~」
听到这个回答，张启笑了，把杯子放回杯垫上，然后开口，「那接下来就该我问了，你们为什么要制造这款游戏？」
「我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说明这个问题————」
潘寒平复下心情，这才开口道。
「哦？」
张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按照常规流程，这款游戏的玩家应该在一次又一次文明的毁灭和重生之中，通过游戏进程中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出三体世界的真相。
你会经历绝望，经历挣扎，最终理解那个世界的残酷，以及那个文明的坚韧。」
说完，潘寒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启的脸上。
「但你却使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手段，直接强行引导文明前进。
这让我们不得不提前终止你的游戏进程。
但按照游戏的通关的目标，只需要掌握那个世界的真相就好————
中间缺失的环节，就由我来为你补上————」
潘寒解释道。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让玩家了解那个文明？」
张启问，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落在街对面的帕萨特里，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打在防弹玻璃上，让史强的心脏骤然一缩。
「没错————」
潘寒深吸了一口气，话语里隐藏著的某种东西，一种混杂著狂热和敬畏的东西，」让他们理解那个文明的伟大，理解我们共同的未来。」
「所以三体文明是存在的？」
张启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他就是你们口中的主」？」
听到这里，帕萨特车里，史强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攥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如果潘寒的回答是「是」，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潘寒点了点头。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就像他说的，没有必要。
「没错。」
他看著张启，然后开始了他的叙述。
那不是游戏里的背景介绍，也不是什么科幻故事，那是一种信徒在阐述《圣经》教义般的口吻，冰冷、虔诚。
他描述了一个拥有三颗太阳的行星，一个没有稳定周期的世界。
恒纪元是神偶然的恩赐，乱纪元才是常态。
他描述了那个环境是如何的艰难，炽热的烈焰如何在几分钟内将地表烧成玻璃，又或者极度的严寒如何将大气都凝结成冰霜。
「为了应对超高温和极寒，三体人进化出了脱水」的能力。
在灾难降临时，他们能迅速排出体内的所有水分，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干纤维，像一张纸，可以被收藏起来，等待下一个恒纪元的到来再浸泡重生。」
「他们的体表皮肤反射率极高，可以反射大部分的恒星光芒，让他们在飞星」掠过地表时能多存活几秒钟。」
「在两百多次的文明毁灭与重生之中，他们发展出了远超我们的科技。
每一次文明的终结，都会有少部分信息被保留下来，成为下一次文明的基石。
他们像是在地狱里攀爬的囚徒，每一次跌落都摔得粉身碎骨，但下一次，他们总能爬得比上一次更高一点。」
张启静静地听著，这些内容和他了解的差不多。
而在那辆黑色的帕萨特里，史强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当了半辈子警察，抓过杀人犯，端过贩毒团伙，他以为自己见识过人性所有的恶。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以前对付的都只是些鸡鸣狗盗之辈。
外星人。
比人类科技更发达的外星人。
而且听起来，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不好，是一个在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文明。
史强不是科学家，但他看过好莱坞电影————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日子面对的敌人居然是这个。
「所以，「三体」游戏是你们筛选同伴的一种方式？」
听完潘寒的叙述，张启终于开口。
「没错，能耐著性子玩到最后，能从一次次的毁灭中看到希望，并最终理解三体文明之伟大的玩家，都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同志。
他们能明白，人类文明的这点小情小爱，在宇宙的宏大尺度面前是多么可笑和幼稚。」
说完，潘寒端起杯子，将剩下的拿铁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只有你比较特殊————」
潘寒说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张启。
咖啡馆里那种悠闲的午后氛围，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你的存在本身，不管是你的研究，还是你这个人————
对于主」的降临来说，都太过于危险了。」
话音未落，潘寒的手闪电般地伸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他掏出来的不是什么名片或者钢笔。
那是一把枪。
一把黑色的、紧凑的、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西格绍尔P365。
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拇指已经拨开了保险。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稳稳地指向了张启的额头。
「卧槽！」
帕萨特里，看到这一幕，史强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车顶上。
他手里的监听耳机被甩了出去，砸在中控台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万万没想到，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在市中心人来人往的咖啡馆里，对方居然敢直接掏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