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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暗流汹涌(1 / 1)

第429章暗流汹涌

早晨,杨灿一行人沐浴著朝阳,走出了苍狼峡。

峡谷中凛冽的罡风被身后的山势隔绝开来,前路豁然开阔。

这片雪地,已经被压实了,那是因为常有材料运输的车马从这里驶过。

队伍行至大半路程,又有一条「岔道」接入了这压实的主道。

那是由一根根滚木紧密铺陈的路,延伸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这是为运输山中大石等建材所铺的路。

杨灿和身体硬朗的东老爷子,还有东灵儿姑娘,各自骑马,行于队伍当中,但昨日骑马的桃里可敦,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桃里可敦,在车里。

桃里夫人虽然身材娇小,但从不娇弱。

她拉得开硬弓,也骑得了快马,也曾是敕勒川下追风骑马、踏雪逐猎的女骑士。

但,此刻的桃里夫人嘛————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她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车榻上,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缕轻云,轻轻落在榻上。

一身素色软袄衬得她身姿愈发娇小,肩头微微收拢著,蜷著身子,像只虚弱的小兽。

往日里灵动明媚的眉眼,此刻笼著一层淡淡的倦意,两弯眉峰似蹙非蹙,一双眸子似泣非泣,有种破碎的美感。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竟然这么弱。

她猜,大抵是因为她的身形太过娇小的缘故,昨夜里,她死过去三回,每一回,她都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杨灿一行人从东往西,前往新城筑址的时候,正有另一支人马由西往东,也往新城筑址的方向走著。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堪堪百余人,行列松散,穿著似为商旅,不过其中又有许多精壮的武士,佩刀荷弓,英气勃勃。

队伍中间,有四骑并行,其中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是独孤清晏,独孤婧瑶的兄长。

他此番远行,不为通商,不为公务,只为寻找再度离家出走的小妹独孤婧瑶。

上一次小妹离家出走,后来被他在于阀的丰安庄找到了。

这次独孤家找了许久也不见独孤婧瑶的下落,独孤清晏就想到再到于阀地面上碰碰运气,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线索。

与他并辔而行的三人,是他在路上遇到的。

这是三个胡商,以前他打过交道,这三人是丝路上很活跃的三个商人,和独孤阀有许多往来。

因为这三人也是往于阀去见杨灿的,所以大家便同行了。

这三个胡商都是粟特人,分别叫康翳、安延啜、史律。

为首的康翳年约四旬上下,生就一副温润儒雅的样貌,面皮白净,下颌干净无须,全无寻常胡商的粗犷之气,反倒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中原文士。

他不穿胡服,不佩繁杂胡饰,一身素色布衣简约素雅,只在腰间悬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玦。

他的一双眼眸是浅琥珀色的,瞳色通透深邃,眼尾微敛,沉静内敛。

安延啜三十有五,正值壮年,是安琉伽的叔父。

他承袭的粟特人种的特征更明显些,高鼻深目,瞳色墨亮,只是身材臃肿,只怕得有两百来斤,压得胯下骏马都有些吃力。

不过,别看他身材痴肥,这却是个灵活的胖子,跳起胡旋舞来,那真是迅疾如风。

第三个胡商叫史律,同样三十多岁年纪,身形敦实宽厚,面容质朴,蓄了弯曲向上的钩须。

他们此来,是在九姓商帮收到安琉伽的消息和结盟文书后,所派出的特使。

这三人今后会常驻上邽,其使命主要有三。

一是拉拢于阀实权人物杨灿,交好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搭建与这两大势力的上层人士之间的联络。

二是规划落实具体的援助,以物资和金钱扶持,尽快推动草原部落联盟建立,搭建新丝路。

三是在援助和配合搭建新丝路的过程中,逐步渗透于阀、黑石部落的商贸、粮盐、物资流通等经济命脉。

其最终目的,是让这两大势力如同当初的白崖国一样,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最后则彻底依附于九姓商帮,再也摆脱不了控制。

四人之后,还有一辆极具西域风情的华丽马车。

车内饰品雅致精致,榻上铺著柔软的绒垫,案几干净光洁。

正值破瓜之年的粟特少女康敏,坐在案后,正垂眸翻阅著一份卷宗。

安琉伽返回白崖国的路上,就把双方签订的秘密盟约,派人送回了九姓商帮。

至于她整理的有关于阀和黑石部落诸多重要人物的资料,送去的则较晚。

资料送达时,康、安、史三人已经出发了,因此这份资料被追送了过来。

康敏翻看这些资料时,习惯与人不同。

她先看那些次要人物的资料,按照人物的重要性排序,越重要的越往后排。

如今,她看的是最后一份,这一份,是有关杨灿的资料。

康敏的母亲是白蛮(彝族),父亲是粟特人,她的相貌得天独厚地糅合了粟特人种的明艳立体、昳丽夺目的五官与白蛮美女的体态特点。

白蛮女子最为推崇的形体标准是:山羊脖、斑鸠胸、蜜蜂腰、蚱腿,康敏全都具备。

不同于寻常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女,康敏出身粟特顶级商贾之家,自幼浸润于商贸交易之中。

小小年纪的时候,她就跟著父亲康翳,学习盘点货帐、对接客商、研判利,亲身参与过很多横跨漫长丝路的大宗交易。

所以她的眼界格局、心计城府,早已远超同龄少女,哪怕是常年行走商道的老商贾,若论识人辨心、权衡利弊,也未必就能及得上她。

她手中,此刻正摊开著关于杨灿的卷宗,翻看到末尾,安琉伽所做的评论和总结,康敏明媚的眸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

她轻轻合拢卷宗,轻笑道:「安琉伽费尽心机百般撩拨,可这杨灿竟全然不为所动?

但他曾一日纳三妾,风流动上邽,可并非不好女色之人啊,呵呵————」

康敏低低嗤笑一声,不屑地道:「琉伽表姐一直都很清楚,美貌,是投入最少、收益最多的一种货物。

可她却不明白,以皮相换取丰厚回报,取决于人家从未把你的美貌视为货物。」

说罢,她把卷宗往几案上一甩,嗤笑道:「可这个杨灿,打从心底里,就只把她当成一个明码标价的玩物。

既然是玩物,而他觉得,她不值钱,自然不会上钩。表姐呀表姐,以色诱人,终究落了下乘!」

雪原上的新城,此刻尚无半分坚城雄垒的气派,全然是一副初生营建的粗朴模样。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规整的街巷,更没有错落的屋舍楼阁。

放眼望去,城里城外连片成片,尽是就地搭建的简陋窝棚,木架撑顶、枯草覆面,这是劳作工匠、戍守兵卒的临时居所。

稍有身份、略有资历的管事与部族长者,则住在宽大厚实的毡帐里。

阿依慕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台上,静静俯瞰著整片营建之中的土地。

对儿子这座安身立命的城池,阿依慕自然是很上心的。

只是这座新城的整体规制、街巷排布、攻守格局、水利屯田,尽数出自墨家大匠之手。

方才一路行来,听著儿子逐条解说规划细节,从城防布局到民生营建,从排水通路到屯田区划,填密周全,每一处设计都极尽长远考量,精密得挑不出半分疏漏。

阿依慕细细听著,只觉面面俱到,倒也提不出什么建议来。

但城池固本,在建城之外,更在民生永续。

以新城为核心,向外辐射至苍狼峡口的大片荒原在规划中是要开荒成良田的。

而这个过程,至少要耗时数年甚至更久。即便数载之后,这里有成片的良田、农耕兴盛起来,畜牧也依旧会是该城经济的重要补充。

阿依慕一直执掌左厢大支内务,统筹部族的畜牧、草场、人畜生计,最是通晓牧区排布、草场轮牧、人畜繁育的门道。

所以,对于周边牧区如何划界、草场如何养护、牧群如何安置,她倒是给儿子提供了很多经验和建议。

母子俩站在高台上,你一言我一语,畅谈著新城的规划,尉迟伽罗则娉婷而立,游目四顾,似在观察城池,实则却有些心神不属。

她心中总想著,不知杨灿几时会来,他若来了,自己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错落的棚帐和施工场地之间穿行而过,转瞬奔至土台下面。

那骑士滚鞍落马,急急跑上高台,气喘吁吁地禀报导:「夫人!少厢领!总戎大人来了!」

新城混乱的工地前面,阿依慕、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三人,翘首远望著。

雪原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而来。

人马渐近,杨灿提马到了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阿依慕母子三人。

杨灿立刻加快了速度,到了近前飞身一跃,就从银马上稳稳地落下。

尉迟沙伽飞奔而出,兴奋地叫道:「爹!你可算来了!娘和伽罗姐姐都在这儿呢!」

杨灿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笑道:「你是一城之主了,稳重些。」

——

说著,他便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是岁月淬炼出的轻熟美人,温润端庄,嫣然俏立。

她与杨灿正在新婚燕尔,杨灿却急急回了上邽,隔了这么久才重新相见,阿依慕的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此刻真真切切望见这张熟悉的眉眼,她的胸腔里瞬间翻涌起了滚烫的热流,密密麻麻的欢喜与思念,几乎要冲破她的心口。

只是,心底万般悸动,她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女儿和儿子在旁边,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忘情扑入杨灿怀抱的举动。

她硬生生压著潮水般翻涌的思念与欢喜,强敛著眼底滚烫的情愫,只向杨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而她身边的尉迟伽罗,心境更是复杂无比。

阿依慕碍于她和沙伽在场,无法尽情释放自己浓烈的情感,而她宥于身份,更加不能。

她在情窦初开的碧玉年华,悄悄地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草原第一勇士,是她一生情动的缘起。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成了她的父亲。

从此,这份情思,见不得光、出不了口,伽罗的心中酸涩与欢喜交织,双眼不由得湿润了。

她连忙垂眸,生怕再看一眼,那泪就忍不住流下来。

杨灿大步走向阿依慕,阿依慕压下心底波澜,轻启朱唇,屈膝见礼道:「夫君。」

杨灿道:「夫人一路辛苦。」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垂眸俏立的尉迟伽罗身上。

伽罗心头顿时一紧,这时,她该上前见礼,称一声「父亲」。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

伽罗抿了抿唇,忽然抬起头来,向杨灿扬起一抹明媚嫣然的笑。

「草原一别,已是大半载,我们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风采依旧,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尉迟伽罗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解决了见面打招呼的难题,又巧妙地把她难以启齿的称呼给含糊了过去。

阿依慕黛眉微蹙,不著痕迹地看了眼女儿。

杨灿哈哈一笑,朗声道:「大半年不见,咱们敕勒川上最美的姑娘,倒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尉迟伽罗被他一赞,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欢喜。

现在哪怕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认可与赞美,在她心中,都弥足珍惜。

杨灿目光一扫,问道:「怎么,曼陀那小丫头,没随你们一同前来?」

「她年纪还小,」阿依慕柔声答道:「正是冰天雪地的时节,长途跋涉太过辛苦,我便把她留在部落了。等下次来时,我再带上————」

她刚说到这里,一双美眸蓦然瞪大了。

站在她旁边的尉迟伽罗也是一脸错愕,微微张开了小嘴,惊诧地看向杨灿身后。

杨灿心头微疑,顺势扭头望去。

只见后方一辆精致马车,车帘儿被人掀开,一名侍女躬身而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著桃里可敦走上脚踏。

桃里可敦抬足轻、落脚缓,八字细步,身躯娇软。

这正是:弱躯难踏庭阶路,寸步如同万里途。移步时腰肢无气力,摇摇似落花逐风浮————

整个儿就一林黛玉。

杨灿的唇角不由轻轻一抽,有这么夸张吗?你都歇一路了。

尉迟沙伽茫然道:「欸?可敦怎么又回来了?」

桃里可敦倚在侍女臂弯里,柔柔弱弱地走过来,甜甜笑道:「我本欲往上邽去的,你说巧不巧,途中恰好就遇上了杨总戎,缘份啊!

杨总戎还要巡视新城,我就陪他一起回来了,既有大事,早点商议才好。」

尉迟伽罗尚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有些事于她而言,如同白纸一张,全然不懂。

因此,她什么都没看出来,见桃里可敦大异于平时的模样,还当她生了病。

尉迟伽罗便道:「可敦昨日离开时,尚且精神饱满、身姿矫健,怎么一日不见,便如此虚弱了?可是路上染了风寒?」

一旁的阿依慕眸光沉沉,她是过来人,当然看得出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种模样,她似曾相识啊,而且她也有过类似的模样,只是桃里可敦比她那时表现得还要过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作态,就为了气她。

阿依慕银牙暗咬:可恶啊,一个大意,果然被她偷了家!

桃里可敦听了,先睨了阿依慕一眼,才向尉迟伽罗巧笑嫣然地道:「是呀,昨晚遇到总戎时天色已晚,我们便一起夜宿苍狼峡东关了。

那关隘上屋舍简陋,这一宿,忽闪忽闪的,风大。」

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听得一脸懵懂,自然不明话中深意。

可阿依慕却听懂了她的炫耀和示威之意,阿依慕脸上忽然便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便拉起了杨灿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抱在了怀里,也不再顾忌伽罗和沙伽在场了。

阿依慕宣示主权般抱著杨灿的胳膊,对尉迟沙伽道:「沙伽,你方才不是说,六疾馆那边,派了郎中驻扎新城么?

可敦既然著了风寒,那可大意不得,你快派人,护送可敦诊治,莫让风寒加重,一个不慎,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说完,她便转向杨灿,仰著脸儿看他,甜甜地道:「夫君一路劳顿,城中尚无处落脚,妾先陪你去沙伽的寝帐歇息吧。」

桃里可敦见状,也是毫不示弱,她依旧微笑著,手却轻轻抬起,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位置。

「阿依慕,你说的对,这种事,是大意不得,我得去看看郎中,这要一个不慎,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桃里可敦,说的神采飞扬。

同样是一句「出人命」,显然意义截然不同。

阿依慕抱著杨灿的手,蓦然收紧起来。

杨灿眼见这二人暗流涌动的一幕,这修罗场————

不过,尴尬只是一瞬,这可是在万恶的旧社会,我需要尴尬吗?

这个时候,作为男人,我是绝对不能软的,我要是态度软化了,这两个女人还不得寸进尺,上房揭瓦了?

杨灿顿时脸色一沉,甚是严肃地道:「好啦,都不必多言。听我的,沙伽,你立刻派人护送可敦前往郎中那里看诊。」

尉迟沙伽倒是答应的爽快:「欸!」

杨灿又看了眼阿依慕,警告似地拍了拍她的小手:「你和伽罗、沙伽,随我一起去见见客人。

我于阀大执事,东顺东老爷子,还有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灵儿姑娘,也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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