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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1章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1 / 1)

民国十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沈砚之站在武昌城头,看着长江对岸的汉阳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忽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节。

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

副官赵昆从城楼下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军邮系统转了四道手才送到的,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洇过,但发信人的名字还依稀可辨——沈砚之认出了那个名字,是他留在湖南老家的妻子。

“团长,家信。”赵昆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注意到沈砚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跟了他八年,赵昆见过沈砚之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见过他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时谈笑自若,但每次收到家信,这个铁打的汉子都会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软弱,是那种把硬壳撬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软肉的感觉。

沈砚之拆开信封。信纸只有薄薄两页,字迹端正却透着稚气——是六岁的儿子写的,妻子在旁边代笔。儿子在信里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娘晒了一筐留给他过年回来吃。说隔壁的狗剩家新添了一头小牛犊,他去看的时候被牛尾巴甩了一脸泥。说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夸他描红描得好,说娘半夜里咳嗽越来越厉害了,不让告诉他。

沈砚之把最后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怀里。

“赵昆,拿纸笔来。”

他在城楼的垛口上铺开信纸,笔蘸了墨,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说什么呢?说武昌城已经围了二十天,说城里的敌军还在负隅顽抗,说昨天攻城时身边的又一个弟兄倒在了护城河边,说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站在这座城头上?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写。他写的是: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又加了一句:枣子别都晒了,留些新鲜的,等我回来吃。

他把信封好,交给赵昆。然后重新转过身去,看着城下的战场。攻城的云梯还靠在城墙外,城墙上残留着火烧的焦痕和炮弹砸出的坑洞。远处的长江在秋阳下泛着浑黄的光,江水无声东流,带走了这个秋天所有的暑气。

沈砚之不知道的是,他写下“等我回来吃”的时候,妻子已经卧病半个月了。她不让儿子在信里多写,只让写“咳嗽”,不让写“咳血”,更不让写村里那个老郎中说她脉象虚弱、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

她怕他分心。

她知道他在打仗,打的是北伐的大仗,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盼了十几年的仗。她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完全是她的。他胸口的枪伤是为共和受的,他后肩的刀痕是为护国受的,他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她无法参与的过往。她从不抱怨,只是在每年中秋的时候多做一盘子月饼,放在灶台上,等他回来。

今年怕是不赶趟了。她想。

此刻沈砚之站在城头上,把家信贴身收好的位置,正好挨着蔡锷留给他的那柄指挥刀。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赵昆看见了。赵昆跟了他八年,从护国战争一直跟到北伐战场,他太清楚那个位置的象征意义了。

左边胸口,心脏的位置。一封家信,一把刀。

“团长,今晚中秋,给弟兄们加个菜吧?”赵昆说。

沈砚之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把咱们上次缴获的那批腊肉都煮了。让炊事班多放点盐,弟兄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赵昆笑了。他知道沈砚之在故意岔开话题。但他也知道,今晚月圆的时候,这个嘴上说着“多放盐”的男人,一定会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朝着南方老家那个方向,点一根烟,很久很久不抽。

北伐军在武昌城下已经围了二十天。

吴佩孚的主力在汀泗桥被击溃之后,败兵退守武昌,凭借坚固的城防工事死守待援。攻城战打得异常惨烈——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和第七军轮番进攻,云梯搭上去被推下来,推下来再搭上去。城墙根下堆满了阵亡士兵的遗体,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沈砚之的团负责进攻的是武昌城南的保安门。这个位置是城防最薄弱的一段,城墙年久失修,有几处裂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守军也知道这一点,在裂缝后面布置了交叉火力,攻城的部队一旦试图从裂缝突破,就会遭到三面的机枪扫射。

昨天下午,沈砚之亲自带了一支敢死队去摸那道裂缝。十五个人,趁着夜色爬到城墙根,用铁镐和撬棍把裂缝扩大到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守军发现动静的时候,敢死队已经钻进去了三个人。机枪响了。

沈砚之是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他拖着负伤的突击排长往回爬的时候,子弹把他头顶的泥土打得噗噗作响。突击排长在半路上就断了气,沈砚之把他背回来的时候,背上全是那个年轻人的血。

“他才十九岁。”沈砚之对赵昆说,“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

赵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把沈砚之按在行军床上,用碘酒给他清理手臂上的擦伤。碘酒很疼,但沈砚之一声不吭。他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着什么。

后来赵昆才听清,他在念的是两个字。

“枣子。”

中秋的月亮从长江上升起来的时候,围城部队的炊事班把仅剩的腊肉全煮了。每个士兵分到了两片肉、一碗糙米饭、一勺咸菜汤。这已经是围城以来最好的一顿饭了。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城墙根下、临时搭的帐篷里,端着搪瓷碗狼吞虎咽。有人拿出家里寄来的月饼——已经硬得像石头,用热水泡软了才能吃——掰成小块分给身边的战友。

沈砚之没有在吃饭的队伍里。他一个人坐在保安门外那棵被炮弹削掉树冠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碗饭,筷子横搁在碗口上,一口没动。

赵昆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塞进他手里。“团长,吃一口。嫂子要是知道你不吃饭,在信里又得念叨。”

沈砚之接过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南方天际线上。月亮升得越来越高,清辉洒在长江上,把江水照得银光闪闪。

“赵昆,”他忽然开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昆想了想:“老母亲,在河南老家。上次收到信是三个月前,说眼睛不太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打完仗回去看看。”

“嗯。打完仗。”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从护国战争到北伐,赵昆跟了沈砚之八年。八年前他十九岁,刚死了爹,家里揭不开锅,跟着溃散的北洋逃兵一路跑到云南,饿昏在路边。沈砚之路过的时候把他捡了起来,喂了一碗粥。

“跟我走吧。”沈砚之说,“别的不敢保证,至少不让你饿肚子。”

赵昆就跟着他走了。这八年里,他替沈砚之挡过子弹,沈砚之替他挡过炮火。两人的关系早就不只是上下级——是兄弟,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

“团长,”赵昆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咱们这个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沈砚之把筷子放在碗上,想了一会儿。“完不了。”他说。

赵昆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护国打袁世凯,打完了。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又起来了。护法打段祺瑞,打完了。段祺瑞下台了,吴佩孚、孙传芳又起来了。”沈砚之看着远处的长江,“我打了十五年仗了。从山海关打到西南,从西南打回中原。你以为打完这一仗就完了?打不完的。”

“那咱们还打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砚之的脸比平时显得更瘦,颧骨更突,眼眶更深。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和在双河场从蔡锷手里接过指挥刀那天一模一样。

“打完这一仗,至少能让北洋军阀的气焰下去一大截。打完下一仗,至少能多收回一个租界。再打完下一仗,至少能让老百姓多过上几年不打仗的日子。”他停了一下,“打不完,但值得。”

赵昆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忽然响起了枪声。不是攻城的信号,是哨兵在鸣枪示警。沈砚之放下饭碗,一把抓起指挥刀就往城楼方向跑。赵昆紧跟在他身后。

城楼上的哨兵指着城下——南门外那片黑漆漆的树林边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跑。那人影跑得很慢,踉踉跄跄的,像是受了伤。哨兵拉动枪栓,正要开第二枪示警,沈砚之按住他的手。

“别开枪。看清楚。”

月光照亮了那个人影。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衫,头上缠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巾,赤着脚,每跑几步就回头张望一眼,像是有人在追他。跑得更近一些的时候,沈砚之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浓眉,阔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耳根的新伤。不是军人,是老百姓。

那人在城下停下来,仰头看着城头上的士兵,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官爷……救……救我婆姨……她在林子那边……快生了……”

沈砚之下令开了城门。

一个小队跟着他下去,在树林里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妻子。她躺在一棵樟树下,身下垫着一件破棉袄,羊水已经破了,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旁边站着两个吓得不知所措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手拉着手,眼睛瞪得溜圆。

军医提着药箱赶过来,蹲下去检查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胎位不正,难产。得赶紧抬回城里。”

沈砚之让人卸下一块门板当担架,把产妇抬进了城。丈夫跟在担架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沈砚之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他说他叫田大柱,是城外田家湾的农民。北洋军撤退的时候把村子烧了,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出来,想往南边跑,跑到半路上老婆要生了。

“官爷,”田大柱忽然抓住沈砚之的袖子,“你们是南军吗?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北伐军?”

“是。”

田大柱的眼睛忽然亮了。“那你们打完了,还走吗?还让北洋军回来吗?”

沈砚之看着这个被战火撵得无家可归的农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云南,在四川,在湖南,在每一个战场经过的村庄。他们的房子被烧了,地被踩平了,亲人死在逃难的路上。他们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主义什么革命,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打完了,能让我们回家吗?

“不让了。”沈砚之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打完这一仗,就不让他们回来了。”

田大柱愣了一下,然后这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嚎啕大哭。两个孩子看见爹哭了,也跟着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秋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回到城里的时候,军医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产妇失血太多,胎位倒转之后引发了更大的出血。军医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对沈砚之摇了摇头。

“救不回来了。”

沈砚之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孩子保住了,但产妇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那个嘶哑的女声响起来,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

“大柱……把娃带大……别让他当兵……”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田大柱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大女儿站在旁边,七八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不说话了,爹在哭。她走过去,用手擦爹脸上的眼泪,说:“爹不哭,娘睡着了,明天就醒了。”

沈砚之转过身去。

他走出院子,站在城楼的阴影里。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把整座武昌城照得惨白。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和男人压抑的抽泣。远处江水的涛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家信,又看了一遍。枣子晒好了。儿子会写“爹”字了。隔壁的狗剩家添了小牛犊。妻子半夜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妻子站在村口送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遍,把他肩上的线头扯掉,然后拍了拍他胸口的灰。

“早点回来。”她说。

她从来不说“别走”。

沈砚之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然后他拔出指挥刀,在月光下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刀身。刀还是那把刀,只是刀身上的划痕比当年又多了几道。每一道都是硬仗,每一道都有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他把刀插回刀鞘。

田大柱的女婴被军医包好,放在一床旧棉被里。她还没有名字,刚出生就没了娘,父亲身上还有伤,两个姐姐饿得肚子咕咕叫。沈砚之让炊事班熬了一锅米汤,把最稠的那碗端给了田大柱。

“给孩子喝。”他说,“大人饿一会儿没关系,孩子不能饿。”

田大柱接过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砚之摆摆手,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田大柱在身后叫了一声。

“长官,您姓什么?”

“姓沈。”

“沈长官,这女娃还没名字。您给起一个吧。”

沈砚之停下来。他看着那个裹在破棉被里的女婴——脸蛋还是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在微微蠕动,不知道是在找奶喝还是在做梦。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不知道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没能来到这世上。

“叫田光吧。”他说,“天快亮了,就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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