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你,即便我不用幽冥引,我也能赢你,但是,我想让你死的明白些。”
“新的黄泉不应再有你们的存在,永别了,莫老鬼,行路的时候记得走得慢些,届时说不定还可以遇见故人。”昭野手中绝霄短刀划过莫疏云的脖颈。
昭野将短刀上的血迹用莫疏云的衣摆擦去,随后走到门边,将里屋的门缓缓推开。
柳鹤安看见推开门的是昭野,眼神黯然,最终颓然的垂下了头。
“九幽无岸,黄泉苦渡,破开鬼蜮,方见人间。”
“你想改变黄泉?”柳鹤安眯起眼,微微望向昭野。
“我想要改变的有很多,世人沐浴光明,而黄泉之人却只能屈居黑暗之中。若有选择,谁又愿意从出生开始就成为他人手中的刀剑,世人眼中的极恶之徒呢?”鹤安哥,难道你就不想改变些吗?”
柳鹤安沉默一阵,随即便是苦笑:“想过的。我和你一样,在黄泉出生,在黄泉长大,从有记忆起,便开始有教习教授我杀人之术。如今的自己已双手沾满鲜血杀孽,又谈何去改变?”
“是啊,虽然你有觉悟,但早已丧失了勇气,即便你仍是少年。鹤安哥,我们要走了,你也随之离去吧,离开黄泉,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不杀我?”柳鹤安迟疑了片刻站起身子。
“没有必要,而且鹤安哥这些年对我还算不错,你算是黄泉中少有的值得被尊敬的人。再见了,鹤安哥。”昭野领着众人朝院外走去。
出了院门,昭野身旁的秦寿生问道:“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是趁势与其他几处合围二处,还是静观其变?”昭野没有立刻回答,秦寿生上前一步,“还是说……处老在等叶临川回来?”
他侧过头,看向秦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秦寿生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但仍继续说道:“叶临川是外人,更是搅动今夜乱局的祸首之一。他先前离开时,你似乎颇为在意。如今你作为我们的头儿,初掌四处,当以稳固自身、谋取实利为先,若因私交而误判形势,恐寒了弟兄们的心。”这番话说完,内堂里落针可闻,几名刚刚投效的部下眼神微动,看向昭野。
“说完了?”昭野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昭野身形微动,秦寿生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喉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向旁边的廊柱。背部剧痛传来,他尚未挣扎,绝霄短刀的刀尖已抵住他的下颌。昭野左手握着出鞘半寸的绝霄,刀锋紧贴皮肉,缓缓上抬,迫使秦寿生仰头。
“你,在质疑我?”昭野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清晰。秦寿生脸色涨红,不敢有半分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控得极轻。
昭野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堂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叶临川是变数。他追赵惊蛰而去,无论结果如何,带回的消息都关乎今夜全局,更关乎我们下一步的生死。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懂,那么像这样的蠢货,可以去死了。”
绝霄短刀离秦寿生的脖颈再进一分,秦寿生脖颈隐隐有血滴渗出,“另外,叶临川是我叶昭野的兄弟,他的命,我还真就保了。今夜如此,以后亦是如此,如有不服者,现在出来一战。若是不敢,那便把嘴给我闭紧了。”
“收起你的那点小心思,摆正自己的位置,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此话说完昭野才终于放下绝霄短刀,秦寿生倒退几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昭野踏出四处院门时,夜色正沉。身后众人,刀已归鞘,脚步整齐划一。巷道里残留着血腥气,墙根阴影处偶见未及清理的尸首,正是前半夜冲突留下的产物。远处二处方向火光晃动,人声隐约传来,如沸水将滚。
他折向修罗殿侧翼的钟楼。楼高七层,可俯瞰大半个黄泉。守楼的老卒是看了他一眼后便默默退开。昭野独上顶层,凭栏远望。
二处院落已被围成铁桶。一处黑衣与六处灰衣泾渭分明,各自据守要道,弓弩上弦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院内死寂,门扉紧闭,唯堂中一点灯火摇曳。
就在此时,身后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秦寿生追上顶层,低声禀报:“探清了。一处出动二十一人,由谢无衣亲随带队,堵死东、北两路。六处调了弩手三十,占住西、南高墙。二处院内…人数不详,但一个时辰前,有人看见赵惊蛰带剑入院。”
“赵惊蛰回去了?”昭野挑眉。
“是。入院子后再未现身。”
话音刚落,天际滚过闷雷。雨来得急,豆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顷刻连成灰白雨幕。火光在雨中模糊摇曳,围院的人影开始躁动。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也催生了许多念头。
昭野下楼,其余人等皆已无声没入雨中,绕向院后废弃的染坊。染坊与二处一墙之隔,早年有暗渠相通,后因塌陷被封。
染坊内蛛网密结,染缸早已干裂。昭野示意两人撬开角落石板,黑黝黝的洞口露出,霉湿气顿时向外喷涌。他当先跃下,躬身前行约二十丈,前方便被乱石堵死。
昭野抚过石壁,指尖触到几处细微刻痕——那是早年留下的暗记。他后退半步,绝霄短刀出鞘,刀尖插入石缝,缓缓搅动。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块松脱,被轻轻拖出,后方露出微弱光亮与人声。
缝隙那端是二处后院柴房。雨水从破窗泼入,地上积水横流。透过缝隙,可见两名二处子弟守在门外廊下,正低声抱怨这鬼天气。更远处,堂屋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昭野静听片刻,对身后比了个手势。秦寿生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管,拔掉塞子,一缕淡烟自管口逸出,遇水不散,反而贴着地面缓缓飘向柴房方向。不过数息,门外抱怨声渐低,接着是重物倒地闷响。
昭野带人沿廊檐阴影疾行,直扑正堂侧窗。
正堂内,沈丘山端坐主位,暗蛟剑横放膝上。赵惊蛰立于其侧,垂手低眉。堂下站着八名二处好手,刀剑在手,神色紧绷。
“谢无衣在东墙外增了五人。”一名灰衣探子跪地禀报,“六处弩手换了三波,每波歇箭不歇人。”
几乎同时,东墙外传来一声短促惨叫,随即杀声炸开!兵刃撞击声、怒喝声、弓弦震响混成一片,瞬间撕破雨夜。
一道灰影撞破西窗而入,来人浑身湿透,脸上蒙着黑巾,手中长剑直刺沈丘山咽喉。赵惊蛰闪身挡在沈丘山身前,双掌拍出,真气与剑锋相撞,来人被震得倒飞,撞翻香案。
此时,北窗、南窗同时破碎,又掠入三道黑影,刀光剑气直扑沈丘山。堂内八名好手拔刀迎上。
赵惊蛰独战两名黑衣人,掌风刚猛,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但第三人剑法刁钻,绕开战团,一剑削向沈丘山左肩。沈丘山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剑身,猛地一拧。长剑应声而断,那人骇然后退,沈丘山右手暗蛟剑连鞘点出,正中其胸口。
就在此刻,正堂大门轰然洞开!
一人踏雨而入,黑衣劲装,脸上覆着青铜鬼面,手中提着一柄斩马长刀。来人身后,十余名同样装束的刀手鱼贯而入,沉默列阵。
沈丘山瞳孔微缩:“‘鬼煞’…任青阳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鬼面人一言不发,斩马刀抬起,直指沈丘山。身后刀手同时踏步,刀光成阵。赵惊蛰震开两名黑衣人,闪身挡在沈丘山与鬼面人之间,双掌黑气翻涌。
斩马刀劈下,带起凄厉风啸。赵惊蛰不闪不避,双掌合十,硬撼刀锋。气劲炸开,整座正堂梁柱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赵惊蛰连退三步,脚下青砖碎裂,鬼面人刀势一顿,眼中闪过诧异。
堂外杀声愈烈,东墙方向火光冲天,显然一处已全面强攻。雨越下越急,血水混着雨水从门槛倒灌而入。
侧窗外,昭野收回目光,对身后秦寿生低语:“一处动了真格,六处出了鬼煞,沈丘山拔了剑…火候差不多了。”他顿了顿,“该我们加把柴了。”
秦寿生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焰火,晃亮火折点燃引信。嗤的一声,焰火脱手升空,穿透雨幕。
焰火绽开的刹那,二处西、南两翼高墙上,六处弩手的阵列中,突然爆出数团血花。五名弩手一声未吭,便从墙头栽落,每人后心皆钉着一枚乌黑无光的菱形镖。剩余弩手骇然四顾,只见雨夜中黑影绰绰,不知敌从何来。
而此时,围守东侧的一处也传来连绵惨嚎。七道灰影如鬼魅般切入阵中,手中短刃专抹咽喉、下阴,手法狠辣简洁,正是一处惯用的刺杀术。谢无衣的亲随怒吼连连,却辨不清来袭者是哪方人马。
正堂内,鬼面人瞥见窗外焰火,面具下的目光一沉。他虚晃一刀逼退赵惊蛰,斩马刀回旋横扫,将两名扑上的二处好手拦腰斩断,随即低喝:“撤!”
十余名鬼面刀手闻令即动,如潮水般退向大门,阵型丝毫不乱。赵惊蛰欲追,沈丘山抬手制止:“让他走。”
院外杀声渐歇。一处退了,六处弩手也撤了高墙,只在外围游弋。雨势稍缓,但血腥气更浓,混着雨水泥土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柴房侧廊阴影下,昭野抹去脸上雨水,对秦寿生道:“撤吧,回四处。一刻钟内,我要见到各处伤亡简报。”
“处老,我们不趁乱…”
“够了。”昭野打断他,目光投向二处正堂那点摇曳灯火,“沈丘山剑未离手,谢无衣任青阳损了人手却未伤筋动骨。这把火,刚刚好。”
秦寿生领命,带人悄然退入染坊暗道。昭野独自留在廊下,听着远处零星兵刃声,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东侧巷道尽头处,一道人影踏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