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魔枪】之道
武藏看著黑木,一双虎目上下打量对方架势。
右脚尖靠前点地,左脚掌扎根,鲜血淋漓的右拳抬起紧握,左手五指并拢后置。
这幅姿态,名曰「猫立」。
饶是【天下无双】的宫本武藏,也不禁惊叹于这一架势的完成度。
就跟刚开战时一样,很平常————
可虽然平常,却有了更高的完成度,将自身的「武」原原本本的,表露在姿势中。
常言道:千日为锻,万日为炼。
黑木玄斋的动作,将他贯彻此言的「武之道」,摆在了明面上,令那不动明王之像越发震撼!
「6
」
武藏的表情还是那般,静若止水,任凭脸上鲜血淋漓,却仍是瞪大双眼。
他能看出黑木此时的状态。
「这样啊————」
武藏的表情竟有几分释然。
纵使败局已定,黑木玄斋你仍在精进自身,继续追求那个「心目中的自己」。
为此,甚至还能用上我宫本武藏的剑!
那么我便————
「唔!」
武藏目光一凝。
哗啦!
他双手猛然抬起,掠过剑光寒影,将半透明的无形双刀收入鞘中,又在同时踏步前冲。
咔哒!
武藏左手扶住刀鞘,右手抬起拔刀,瞬间将长刀抽出拉至背后,同时踏步前冲,逼近黑木。
「喝呀!」
无形之刀变作弧线流光,卷著几乎化为实质的狰狞剑气,向黑木玄斋大力劈落。
铮!
其声势巨大无比,贯穿天地一线,仿佛要将神佛一刀两断!
在那一瞬间——
黑木玄斋,动了。
一身鲜血淋漓,身负惨烈刀伤,甚至无暇嘶吼的黑木玄斋,竟在瞬间迎上武藏的动作。
恰似黑木之前所言—
黑木拼尽全力理解的,是行动中的宫本武藏。
纵使到了这般绝境,黑木玄斋也没有贸然行事,而是将自己的「武之道」贯彻始终。
即便被斩了数刀,黑木也要等到此刻!
—就是现在!
迎击!!!
黑木双脚扭动,整个人向左侧移少许,紧接挥打右臂。
唰!
那已五指尽断的右手,此刻被奋力顶出,但并非使用手指,而是以手腕大力前刺。
怪腕流的部位锻炼,令黑木的手腕亦可化作【魔枪】!
出乎宫本武藏预料之外!
刹!
黑木的右臂,划过武藏的无形之刀,外侧皮肤贴著刀刃掠过,被一路斩得鲜血淋漓。
而最终—
嘭!
黑木的右腕,重重击打在武藏的脸上。
那一瞬间,淋漓鲜血炸裂开来,武藏与黑木的鲜红混杂,宛若炸弹般轰然爆发!
砰嚓!!!
武藏的正脸,挨上这一发极重的顶肘,顿时眼皮嘴唇乱颤,整个人后仰倒飞,泼洒开来一路鲜红。
噗通!
武藏飞了三四米,「噗通」一声仰面倒地。
「——」
这一击的威力,远不如最初那发瞄准咽喉,又被武藏后仰卸力的【魔枪】贯手。
可即便如此,依旧打了个结结实实,令众多观众拍手叫好。
「漂亮啊!」
「宫本武藏穷途末路!」
「黑木赢啦!」
「快给武藏最后一击!」
」
「」
但渐渐的,众人就发现情况不对。
因为挥出强劲一击的黑木,此时虽重回猫立站架,但右臂已然遭受重创,外侧被划得鲜血淋漓。
更关键的是,先前被斩出的切口,可谓一下重过一下,且此时仍在流血,一滴滴落地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不觉间,黑木的脚下的沙土,已然被尽数染红,场面骇人!
」
」
黑木玄斋维持架势,不动了。
而先动的,是被一击打飞的宫本武藏。
「唔————」
武藏颤抖著坐起,一手撑地,一手杵著膝盖,晃晃悠悠挣扎起身,吐出一口血腥热气。
「呼————」
他挺起腰腹,脸上鲜血淋漓一片。
那双骇人心魄的虎目,,先是望向黑木玄斋,最终又将目光上移,盯著灿烂的斗技场灯光。
「唔————」
武藏若有所思,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黑木玄斋,你到底————要我怎样看待你呢————?」
「你那犹如不动明王像的身姿,令我震撼;你那堪比神兵利器的【魔枪】,又令我胆寒————」
说话间,武藏抬手擦了把脸上血渍,又扭了扭鼻子。
「鼻子里面的芯都碎了。」
「啐————」
武藏鼓了鼓嘴,吐出一口血沫,回忆道:「攻击、被攻击、闪避、被戳中、无刀奥义、缚法失败。」
「甚至,连那把不错的刀,也被徒手戳碎————」
」
—了不起!」
「6
「」
宫本武藏晃晃悠悠,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颇有种碎碎念的总结感。
见状,观众们一个个面露不解。
难道宫本武藏不打了?
可紧接著,观众们便纷纷察觉,武藏根本无需再打了。
因为,黑木虽仍屹立,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无法再动半步了。
面色阴沉,甚至看不清眼睛,道服也破烂不堪,更是一身惨烈切口,还连带大量失血!
在这般状态下,别说上前追击,就连迈开脚步的余力都已消失!
好厉害啊————
甚至,单是能继续维持站架这件事,就已经超出常人理解,让观者无不心生敬意!
而渐渐的————
观众们赫然惊觉,一件更令他们感到震撼的事。
黑木继续维持架势的原因,是他在此等绝境之中,依然保持有「反击」的斗志!
那份斗志,就如同黑木的「武之道」,一路贯穿始终,仿若亘古不变!
即便只能屹立,黑木也还是想反击武藏!
一这就是【魔枪】黑木玄斋!!
」
「」
武藏的眼神悠远,喃喃回忆道:「我曾斩断过人体、劈断过水缸、切断过墓碑、砍断过火枪、长枪、甲胄、锁链————」
「我曾以为,没有我斩不断的东西。」
「然而,这个世界如此广阔,历史也是如此漫长,居然还有这般武者存在啊————!」
武藏看向黑木。
「不动明王之像————」
「换言之,无论我怎么斩你,都像是在雕刻一尊佛像那般,自然而然会让你成型,让你更加精美。」
「——这居然是【魔枪】黑木玄斋的道」!」
「黑木玄斋,这就是你的境界啊————」
武藏的表情,难掩内心惊叹。
他惊叹于黑木玄斋此人,惊叹于他的武之道,也惊叹于那犹如「佛雕」一般的修行之路。
烈火焚身、刀刻斧凿、千锻万炼————最终铸就了这位「武之道」的求道者!
「所以————」
武藏缓缓迈步,却不是走向黑木。
「你这尊不动明王像,此时已经心满意足。」
「佛雕我也略懂,但这么完美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越是劈砍,就越是至臻化境,真是了不得,世上居然还有这种高手啊————」
沙————
说罢,武藏已经走到场边围栏旁,抬手伸出,将先前插入木板上的—国虎断刀,一把抽出。
唰!
断掉的国虎,只剩少许刀身,但那残留的刀刃上依旧闪烁寒芒,并在武藏手中更甚之前!
「唔————」
武藏掂了掂刀柄,「只差最后一斩,大概就会承受不住,彻底崩坏吧?」
这话的意思,是在说那把「断刀」?还是「黑木玄斋」此人?
二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
」
—!?」
观众们赫然意识到,即便只是断刀,也具备「斩」的性质,也能被宫本武藏用来斩人!
沙————沙————————
武藏持握断刀,一步步走向站立待敌的黑木。
「那么,为了回应黑木玄斋,我便用这把国虎的最后,了结你我之间的对决,为你奉上斩击吧。」
随著此言一出,全场的气氛都随之冰冷下来。
没人会怀疑那句话的真实性。
就连组织这场决斗的德川光成,此时也不禁愣住,陷入恍惚迟疑。
要宣布结束么?
但黑木好像还能反击啊————
武藏真.————要斩!?
【天下无双】的宫本武藏,真的要斩了【魔枪】黑木玄斋—?!
纵使,黑木依旧保留反击的架势,但当宫本武藏袭来,那份「反击」只能成为临死前的绝唱!
」
」
观众席上。
本部以藏紧抿嘴唇,已经起身迈步,即将冲下台去,完成自己之前的承诺,出手终止这场决斗。
胜负已分了!到此为止就足够了!!不能再继续了!!!
黑木玄斋能否成功反击?
那种事在本部看来,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黑木玄斋已经失去一切,只剩反击的意识。
自己都能看出这点,武藏怎能看不破?
他必定想出了无数解法!
只要宫本武藏去「斩」了,那么黑木玄斋必定被「斩」—没有其他答案!
作为古流武术传人,他有义务保护黑木玄斋,更有义务保护所有人!
但忽然—
唰!
在青龙侧通道口,有另一道人影,轻盈翻身,越过场边围栏,迈步走向宫本武藏。
嗒、嗒、嗒、嗒————
是很日常,有很街头的脚步声。
白木承。
由于距离斗技场,只有一个栅栏的分隔,所以白木承的动作比本部以藏更快,甚至武藏距离黑木还有几步路。
白木承就那么,在一个很早很早的时机,迈著普通的步伐,闯入了那场惨烈决斗的现场。
」————!?」
观众们面露错愕,难以置信地望著这一幕。
「什么人?」
「搅局————?」
「他要来制止这场决斗?!」
居然有人在决斗未完时,就闯入了地下斗技场?
而且还是闲庭信步!?
」
」
与此同时,武藏也注意到来人,表情有些意外,「哦,白木————」
白木承双手插兜,缓步走到黑木玄斋身前,转头宫本武藏。
想了想,白木承开了口。
不是什么「住手」,或者「快停下」之类的话。
而是一句非常奇怪的:「把刀放下。」
武藏眨了眨眼,「————嗯?」
「就是那,那个————对对,很贵很贵的,那把国宝,被你丢掉————你怎么又拿起来了?」
白木承抬手,指了指了武藏手握的那把断刀。
忽然,他面目狰狞,杀意之波动翻涌,眼底精光闪烁,怒喝大吼道:「宫本武藏,把刀放下—!!!」
」
,这一道大喝,可谓声如雷震,吼得全场观众为止一惊,就连本部以藏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唯独,那位宫本武藏,竟露出一种错愕与感慨,甚至若有所思。
他有些好奇,于是歪头询问,「为什么?」
白木承想了想,坦然道:「因为那把刀能被放下,所以我就让你放下。」
,闻听此言,武藏抿了抿嘴。
他眯眼沉声道:「自我来到此处————不,是自我定居肥后以来,甚至更早之前————」
「白木,你是第一个,用这种道理,让我宫本武藏放下刀剑的人。」
」
」
,「哈哈————」
武藏嘴角上咧,渐渐眉开眼笑。
一点点的,他脸皮堆叠出欢快的弧度,笑得不似常人,更甚鬼神乐颜,开怀狂喜。
「白木承,我果然和你很聊得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