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独向春深觅旧痕
文学讲习所的课程进入四月,窗外杨树已抽出嫩绿新芽。
许成军又在班里待了几天。
【闲来左右无常事,独向春深觅旧痕。
偶得灵光非为句,且将心事付流云。】
这首他随手写在笔记本扉页的小诗,被万先生偶然瞥见。
老先生拿著看了半响,眼镜后的眼睛闪著光:「「灵光非为句」——你小子,有点道行了。」
许成军只是笑笑,把那页纸撕下来,团了团扔进纸篓:「随手瞎写,算不上诗。」
万先生看他这模样倒是越看越满意。
这个锐气逼人、言辞如刀的年轻人,短短几日,像是被春水浸润过的石头,表面温润,内里却更显坚硬。
他没事就叫许成军到办公室下围棋。
许成军总是乐呵呵地应下。
他知道万先生的心思,不只是下棋。
两人对坐;一老一少:
万先生执黑,落子常出其不意,带著天马行空。
许成军执白,棋风沉稳厚重。
办公室里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和偶尔的茶水啜饮声。
兴许也是担心许成军彻底沉寂,万先生会在中盘间隙,看以随意地问一句:「真就一个字不写了?」
许成军眼睛盯著棋盘,手指夹著白子悬在半空,闻言只是挥挥手:「下棋,下棋。您这步大飞过分了啊。」
万先生便「哼」一声,暗骂一句「怪胎」,也不再吱声,专心琢磨怎么吃掉许成军那条眼看要做活的大龙。
只是老先生棋品著实一般,眼见局势不利,便常以「刚才那步没想好」为由要悔棋,或是指著窗外突然说「你看那麻雀」,趁许成军转头时迅速变换棋子位置。
让许成军挠头不已,哭笑不得。
还不如朱先生了!
这几日,许成军有空就往王曾祺那儿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别有洞天。
靠窗一张老榆木书桌,摊著未完成的散文手稿;墙角青瓷缸里养著几尾红鲫鱼,水面飘著两片睡莲叶子;窗台上,一盆茉莉刚打过苞,另一盆文竹修剪得错落有致。
小老头头一天天仿若无事,春养鱼、夏养花,秋来腌蟹、冬藏酒,倒真是好一幅神仙做派。
如果说文学有什么是真的,许成军觉得一定是在老汪这儿。
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这一茶一饭、一草一木的鲜活气息中。
「来来,尝尝,今年新下的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王曾祺笑眯眯地递过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许成军接过来,吹了吹,咂摸一口:「嗯,是好茶。」
「听说拿了头奖?」
王曾祺自己也抿了一口,眼晴眯成缝,「心情不错?」
「糟透了。」许成军说得坦然。
王曾祺一愣,随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茶杯:「好事!
这是好事啊!」
「好在哪?」许成军不解。
「好在你知道「糟透了」。」
王曾祺收敛笑容,「骤然成名,如登高山,四望皆空,若无坎坷垫脚,下一步便是深渊。你现在觉得糟,是脚踩到实地了,知道山有多高,路有多长。」
许成军沉默片刻,也跟著笑起来。
「这段时间不写东西了?」王曾祺换了个话题。
「嗯,歇歇。」
「行啊,人也不是机器,能一直输出。输入也重要。」
王曾祺指了指窗台上的书,「多读,多看,多活。写作这回事,急不得。」
一连好几天,许成军没事就往这小老头这儿钻。
有时一下午不说话,就各看各的书。
有时聊起吃的,王曾祺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淮扬菜二十四道工序、云南菌子七十二种做法;
偶尔也谈文学,但谈的都是沈从文怎么描写湘西的河,王曾祺自己怎么写高邮的咸鸭蛋。
尽是些具体而微的、带著生活热气的东西。
倒多了几分闲云野鹤般的自在。
这频繁的往来引起了其他学员的注意。
尤其是许成军常下午出去,晚饭前才回来,身上偶尔还带著淡淡的茶香或烟丝味。
一天傍晚,朱琳在走廊拦住许成军,表情严肃,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成军同志,有句话我得说。咱们来这儿是学习进步的,有些——有些旧文人的习气,不可取。要是心里烦闷,可以多跟大家交流交流。咱这班里头,有才华有思想的同志不少,你看王安忆同志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眼神还往女生宿舍方向瞟了瞟。
许成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哭笑不得,又懒得详细解释,只好撇撇嘴:「想多了。我就是去找王曾祺讨教讨教散文。」
朱琳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许成军举手作投降状,「要不明天您跟我一起去?王老师那儿茉莉快开了,香得很。
你认识的人还怪多的嘞!
朱琳这才神色稍缓,又叮嘱几句「注意影响」「集体活动多参加」,才放他离开。
许成军摇摇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温暖。
日子就在这般松弛有度的节奏中流淌。
课堂上,他认真听讲、参与讨论;
课后,他混迹于学员之中,听天南地北的故事,也分享自己的见闻。
期间,周主席找许成军谈了一次话。
周杨穿著半旧的中山装,亲自给许成军泡了茶。
「你那篇关于意识形态建设的报告,我看了,很好。」
周扬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郑重,「一些观点很有见地,已经作为内参报送上去了。
有关领导也看了,认为你对新时期文艺工作的思考,有深度,也有前瞻性。」
许成军躬身:「周主席过奖,我只是写出了一些观察和想法,还很粗浅。」
「不粗浅。」
周扬摆摆手,「尤其是关于「主流意识形态如何与多样化的文艺创作形成良性互动「那部分,切中了当前的要害。我们今天不细谈这个,我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他顿了顿,看向许成军:「你有没有考虑过,来文联或者作协系统工作?以你的才华和视野,无论是参与政策研究,还是负责某一领域的组织工作,都能发挥很大作用。这也是很多老同志的期望。」
许成军摊手。
都重生了你还让我当公务员?
拒绝过老章,也不差你个老周。
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周主席,非常感谢组织和您对我的信任与厚爱。非是我不愿为文艺事业多做工作,实在是——很久以前,我心里就定下了一个目标,想真正在创作上,写出一点自己满意的、能留下来的名堂。」
周扬凝视他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有欣赏,有理解,也有一丝遗憾。
「好,好。人各有志,创作确实需要专注。」
他点点头,没有强求,「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随时欢迎你来交流,有什么想法、困难,也可以直接找我。文艺的繁荣,需要你们这样有才华、有思想的年轻人冲在前面。」
谈话时间不长。
送许成军出门时,周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沉住气,好好写。时代需要大作。」
四月二日,《人民文学》第四期出版。
这本厚厚的杂志带著新鲜的油墨香气,被送到讲习所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一期堪称名家名作风云汇。
头条是王盟的新作《悠悠寸草心》,以他特有的机智与温情,书写改革初期知识分子心态的微妙变化。
紧接著是张弦亮震撼人心的《灵与肉》,对极端环境下人的精神与肉体关系进行撕开裂胆的剖析。
还有李虢文、刘少棠、从为熙等一众名家的力作。
而在小说栏目的中间偏后位置,赫然印著标题:《黑键》,作者:许成军。
这期《人民文学》被学员们争相传阅。
许成军的《黑键》不可避免地成为焦点。
与同期其他作品相比,它的气质截然不同。
那种从第一句「一九七九年的苏州河,像一条浑浊的泪痕」就弥漫开来的沉重、压抑与阴郁,那种对罪恶、秘密、救赎与永恒缺失的执拗挖掘,仿佛在百花齐放的园地里,突然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冰冷的阴影。
反响迅疾而猛烈。
一周之内,各大报刊的评论纷至沓来,角度各异,褒贬分明。
《文艺报》以头版显著位置刊发长评《值得警惕的创作倾向一评小说〈黑键〉》:「作者以娴熟的技巧,编织了一个充满凶杀、纵火、顶罪、逃亡等戏剧性元素的悬疑故事。然而,在所谓的「人性深度」挖掘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对社会生活的片面化、
灰暗化处理。主要人物林晚秋、沈砚均处于极端境遇中,他们的选择与命运被描绘成近乎必然的悲剧,社会背景沦为模糊的、压迫性的阴影。作品过度渲染个体罪恶与心理创伤,沉溺于人性「恶」与「暗」的展示,缺乏对光明、希望及时代主流精神的应有观照。」
《解放日报》的评论则较为持重,题为《〈黑键〉:一次沉重的叩问》:「小说《黑键》无疑是一部技巧圆熟、情感浓烈的作品。作者通过一桩陈年命案,勾连起两个年轻人的悲惨命运,对历史创伤、时代阵痛下个体心灵的畸变与挣扎,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刻画。作品提出的问题是尖锐的:当个人被时代的泥沙裹挟、被家庭的黑暗吞噬时,救赎之路何在?法律与人性、罪责与情谊的边界何在?这些叩问具有现实的重量。然而,作品在给出答案时显得乏力而悲观,主要人物或死或逃,留下的只有永恒的「空缺」与无解的回响。」
《新民晚报》的短评风格迥异,更侧重艺术分析,题为《缺失的美学:读〈黑键〉》
「许成军的新作《黑键》令人过目难忘。它不像同期许多作品那样扑面而来的是时代的喧哗,而是将读者引入一条幽暗的、布满回忆水渍的走廊。手风琴上永远空缺的黑键,是全篇最精妙的隐喻一它代表著无法弥补的罪、不可言说的爱、被时代撕碎的理想,以及生命中那些注定缺失、却因此定义了我们存在形状的部分。」
《安徽文学》:「作者摒弃了直白的控诉或煽情,用冷峻如手术刀般的笔触,解剖罪恶如何滋生、秘密如何维系、救赎如何异化为新的枷锁。林晚秋最终在欧洲的功成名就,与内心永恒的空洞形成的反差,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这是一部不提供廉价安慰的作品,它迫使读者与人物一同凝视那深渊,并在那凝视中,重新思考完整与残缺、记忆与遗忘、惩罚与背负的复杂含义。」
此外,《BJ文学》称赞其「心理现实主义手法的娴熟运用,开辟了新时期小说艺术探索的新向度」。
《收获》李晓琳在内部座谈会上表示「《黑键》的厚重与锐利,标志著许成军创作上的重要突破」。
而《钟山》杂志的评论则担忧「过于追求悲剧的彻底性与艺术的极致性,可能削弱了作品与更广泛读者群体的情感联结」。
赞扬者许之为「年度最具艺术震撼力的作品之一」、「对人性深渊的一次勇敢勘探」
批评者则斥其「格调灰暗」、「沉溺于病态美学」、「背离现实主义文学应有的健康基调」。
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则被其强烈的故事性和复杂的人物命运所吸引,苏州河畔的秘密、
手风琴的暗语、纵火与逃亡的情节,成为许多读者讨论的热点。
林晚秋和沈砚这两个名字,连同那架永远缺一枚黑键的手风琴,迅速在文艺青年中流传开来。
讲习所里,学员们自然也热烈地讨论著《黑键》。
有人被深深震撼,夜不能寐。
有人觉得太过压抑,难以卒读、
也有人从中读出了与自己经历或观察相呼应的时代伤痕。
许成军本人,却异常平静。
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
当蒋子龙拿著《文艺报》那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来找他,为他抱不平时,许成军只是笑了笑:「说得很认真,有些地方,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就不反驳?不解释?」蒋子龙瞪眼。
「小说发表了,就不全是我的了。」
许成军合上笔记本,「读者怎么读,评论家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我要想的,是下一篇怎么写。」
蒋子龙看了他半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行!你小子,是真沉住气了!」
「哦,不对!」
「我封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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