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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爱情死了》(全文)(1 / 1)

第236章《爱情死了》(全文)

1983年羊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五月,空气已经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美禾推开裁缝铺的木门时,阳光泼进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铺子里堆满了布料—的确良、卡其布、灯芯绒,一卷卷码在墙边,散发出棉纱和樟脑丸的气味。

缝纫机上盖著碎花布罩,她掀开来,露出黑漆剥落的机头。

这是她三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蝴蝶牌,踩起来踏板嘎吱响,但针脚还算密实。

她今天要改五条裤子,做两件衬衫。

布料摊在案板上,划粉画出线条,剪刀沿著线走,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这声音让她安心,有活干,就有钱。

有钱,就能活下去。

十点钟,邮递员在门口喊:「林美禾,挂号信!」

是妇幼保健院寄来的。

美禾捏著信封,指甲在封口处来回划了几次,才撕开。

她先看结论一妊娠阳性,约八周。

然后她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每个字都没错。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三个月前,她做过一次检查。

那个戴眼镜的老大夫看著报告单,叹了口气:「林同志,你之前那次流产,损伤比较严重。这次如果还是保不住,以后恐怕————」

他没说完,但美禾听懂了。

她三十二岁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把检查单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

布料摩擦著皮肤,有些发烫。

她想起连亭上个月说的话:「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摩掌著她的锁骨,呼吸喷在颈窝里。

美禾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三年了,她学会了不追问,不奢求。

连亭给她稳定的生活,帮她开这个铺子,给她很多有东西,除了名分。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

她的小腹还平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像一颗种子在死地里悄悄发了芽。

中午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白粥。

三点钟,她锁了铺子去银行。

存折上还有八百六十二块三毛,她取了三百。

柜员从铁栅栏后递出钱时,看了她一眼:「林同志,最近取得挺勤啊。」

「家里有事。」

美禾低头数钱,三张大团结,其余是零票。

从银行出来,她拐进了人民医院。

她想问问有什么注意事项,怎么保胎。

挂号处排著长队,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美禾捏著挂号单站在走廊窗边等,窗台上积著灰,一只苍蝇困在玻璃和纱窗之间,嗡嗡地撞。

然后她看见了他。

起初只是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背影,很瘦,扶著墙慢慢挪步。

头发有些长,垂到颈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喘气,侧过脸颧骨高耸,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但那双眼睛————

美禾手里的挂号单飘到地上。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她脸上。

时间像突然卡住的磁带,走廊的嘈杂变成遥远的背景音。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美禾。」

七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穿著那件她亲手织的灰色毛衣,领子已经磨得起毛。法官宣判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后来她就跑了,像逃命一样,从那个小县城逃到羊城,一逃就是七年。

护士从后面追上来:「三床!你又乱跑!该化疗了!」

他摆摆手,眼睛却还盯著美禾。那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什么病?」美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护士瞥她一眼:「家属?」

「我————我是他————」美禾喉咙发紧。

「前妻。」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她是我前妻。」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那正好,去办一下缴费吧,明天就停药了。」

美禾跟著护士去缴费处,脑子一片空白。

前妻。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昨天才办完离婚手续。

可是他们根本没离过婚,他进去那年,他们才结婚八个月。

后来她就走了,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至今还写著他的名字:陈国栋。

交完六十七块三毛,她回到病房。

他靠在床头,闭著眼睛,手上插著点滴管。

「国栋。」她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

他打断她,「我不想欠你的。」

这话像针,扎进美禾心里。

她站在床边,手捏著包带,指节发白。

「跟我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我照顾你。」

国栋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

笑声很干,带著痰音。

「回去?回哪去?回你那儿?林美禾,你把我接回去,是想照顾我,还是想让自己好过点?」

「我想还你。」

美禾声音发抖,「让我还你,行不行?」

「还?」

国栋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美禾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算了。」

国栋闭上眼睛,「随你。」

二美禾的裁缝铺很小,前面干活,后面睡觉,中间用一块蓝布帘子隔著。

她把国栋扶进来时,隔壁杂货铺的阿婶正探头看。

「我————我表哥。」

美禾解释,声音有些不稳。

「哦,表哥啊。」

阿婶眼神意味深长,「长得不太像嘛。」

国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里间,坐在床上。

那姿态,那神情,完全不像客人,倒像回了自己家。

美禾看著他脱下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还是七年前她买的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整整齐齐摆在床下,然后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让她心慌。

晚上国栋发高烧,说梦话。

有时喊「妈」,有时喊「疼」,有时含糊地骂人。

美禾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

擦到胸口时,她看见那道疤—那是他们结婚前,他为了救她,被倒下来的货架划的,缝了七针。

当时他笑著说:「留个记号,下辈子好找你。」

天亮时烧退了,国栋醒来,看见趴在床边睡著的美禾,眼神复杂。

他轻轻把手抽回来,动作惊醒了美禾。

「你醒了?」美禾忙去摸他额头。

国栋偏头躲开,但这次动作慢了半拍。「死不了。」

美禾去买早饭。

巷口有卖肠粉的,她要了两份,多加了鸡蛋一—这是国栋以前爱吃的。

回来时,国栋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个相框,那是美禾和连亭的合影,在越秀公园拍的,去年春天。

「他是谁?」国栋问,声音很平静。

「一个朋友。」

「朋友。」

国栋重复,手指摩挲著玻璃面,「睡过了?」

「国栋!」

「那就是睡过了。」

国栋把相框扣在桌上,「他知道你结过婚吗?知道你现在还是已婚吗?」

美禾的脸白了。

她放下肠粉,塑料碗在桌上磕出声响。

「我会处理。」她说。

「怎么处理?」

国栋盯著她,「告诉他,你丈夫在坐牢?告诉他,你丈夫是替你坐的牢?」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美禾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钱。」国栋突然说。

「什么?」

「我要钱。」

国栋伸出手,「一个月五十,生活费。」

美禾瞪大眼睛:「我照顾你,还要给你钱?」

「不然呢?」

国栋笑了,「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铺子开起来了,男人也有了。五十块钱一个月,便宜你了。」

美禾从包里掏出钱。

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剩下的不多。她数出五十块,递过去。

国栋接过,仔细数了,塞进口袋。

「从今天起,我睡床,你睡地上。」

他说,「还有,晚饭我要吃肉。」

那天晚上,美禾躺在地铺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热,像有个小火炉在燃烧。

医生说要补充营养,要好好休息。

里间传来国栋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连亭来的那天,下著雨。

美禾正在给一件衬衫锁边,门被推开,连亭收著伞进来,西装肩膀湿了一小块。

他正要说话,看见坐在缝纫机旁的国栋,愣住了。

国栋抬起头,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国栋先开口了,语气熟稔得让美禾心惊:「连同志是吧?常听美禾提起。」

连亭皱了皱眉,看向美禾。

美禾赶紧站起来:「连亭,这是————这是我表哥,国栋。」

「表哥?」

连亭重复,目光在国栋身上打量。

国栋穿著美禾给他找的一件旧衬衫。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手里拿著美禾的茶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远房表哥。」美禾补充,声音有点虚。

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比连亭矮一点,瘦得多,但站在那里,有种奇怪的气势。「不是远房。」

他看著连亭,语气平静,「我是她丈夫。」

空气凝固了。

美禾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国栋!你胡说什么!」

「胡说了吗?」

国栋转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们离婚了吗?林美禾,你拿离婚证给我看看。」

连亭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美禾,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美禾,他说的是真的?」

「我————我可以解释————」

美禾的声音在抖。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她还没说。

「解释什么?」

国栋插进来,走到美禾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解释你为什么没告诉这位连同志,你还有个在坐牢的丈夫?还是解释你为什么在我坐牢期间,跟别人在一起?」

美禾想挣开,但国栋的手很有力。

他的手指按在她肩上,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连亭盯著国栋放在美禾肩上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美禾,我需要一个解释。」

「现在就要?」

国栋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讽刺,「齐同志,你看不出来美禾不舒服吗?」

他转头对美禾说,语气温柔得诡异:「去床上躺著,这里我来处理。」

那语气,那神态,完全是一个丈夫在照顾怀孕的妻子。

连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美禾,我们出去谈谈。」

「就在这儿谈吧。」

国栋说,拉著美禾在缝纫机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手依然搭在她肩上。

「我是她丈夫,有权知道。」

三人对峙著。

雨声淅浙沥沥,从门外传来。

美禾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连亭,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国栋的手按在她肩上,像一道枷锁。

最后连亭说:「好。那就当著你的面说。」

他看著美禾,「美禾,你用刀不小心杀捅了人,让他顶罪,坐了五年牢。然后你跑了,在他坐牢一年半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这样吗?」

美禾的脸惨白如纸。

她看向国栋,国栋面无表情。

「是。」

她听见自己说。

连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有一片冰凉。

「我女儿昨天割腕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爸爸,你要她还是要我?」

美禾的心往下沉。

「她还在医院。」

连亭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这次很严重,需要家长全程陪护,不能再受刺激。」

「连亭,我————」

「我们到此为止吧。」

连亭打断她,「美禾,对不起,我选我女儿。」

他转身要走。美禾追到门口:「连亭,我怀孕了————」

连亭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是我的,我会负责。但其他的————对不起,我负担不起了。」

伞撑开,黑色伞面遮住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美禾站在雨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没。

身后传来国栋的声音:「他不要你了。」

美禾转身,泪流满面。

「你满意了?国栋,你看到我这样,满意了?」

国栋没说话。

他走过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一点都不满意。」

他说,声音很低,「看到你这样,我一点都不开心。

四日子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继续。

美禾白天去服装厂做临时工,晚上回来照顾国栋。

她的肚子渐渐隆起,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住,但已经很辛苦了。

国栋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煮粥,坏的时候吐血,疼得整夜睡不著。

他变著法子折磨她。

美禾给他买了新衣服,他看都不看:「花里胡哨的,给谁看?」

美禾说:「只要你身体能好,怎么都行。」

国栋冷笑:「你能还得了吗?我妈的命,我那五年牢,你现在这副样子——

你能还得了吗?」

他耍脾气,不吃饭。

美禾熬了粥,一口口喂他,他别过头。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吃点吧。」

国栋看著她,突然抓住她的手:「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一次都没有!」

美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不敢————我看到你穿囚服的样子,我会疯的————

「那你就不管我了?」

国栋的眼睛通红,「我在里面被欺负,被打,半夜疼得睡不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跟别人睡觉!」

他甩开她的手,粥碗掉在地上,碎了。

有一天晚上,美禾在地铺上睡著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压上来。

她惊醒,看见国栋的脸在黑暗中。

「国栋!你干什么!」

「我想看看,」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跟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美禾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国栋停住了,看著她,眼神从疯狂慢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翻身躺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

「对不起。」他说。

美禾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的手护著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在动,一下,一下。

五那场对话是在一个闷热的晚上发生的。

美禾在熬保胎药,国栋坐在床边。

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水汽模糊了窗户。

「你妈,」

国栋突然开口,「跟你说过什么吗?」

美禾的手一抖,药勺差点掉地上。「什么?」

「我进去之后,你去看过她吗?」

美禾低头搅动药汁。

「去过一次。」

「她说什么?」

「她说————」

美禾的声音很轻,「让我走,离开那儿,重新开始。她说,国栋这孩子命苦,你别等他了。」

国栋沉默了。

药罐里的水沸腾起来,盖子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你跟她说过真相吗?」

国栋问,「说那天开车的人其实是你。」

美禾摇头,眼泪掉进药罐里。「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所以她到死都以为是我用刀杀了人。」

国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走之后两个月,她脑梗。邻居发现的,晚了。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眼睛还睁著,看著门口的方向一她在等你,等你去告诉她,她儿子是清白的。」

药罐炸了。

滚烫的药汁溅出来,美禾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但她没感觉,只是呆呆地看著国栋。

「她到死都不知道,」

国栋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不是杀人犯。她以为她白教了我那么多年做人要正直。」

美禾跪倒在地,抱著头,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国栋,我宁愿去坐牢的是我————我为什么要跑?我太愧疚了————因为你替我坐牢,因为你妈妈每天给我送饭,跟我说美禾,你要好好的,别等国栋了」————我愧疚————我受不了————」

国栋看著她,眼睛通红,但没流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回里间。布帘放下,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美禾跪在地上,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

她摸著小腹,那里面的孩子在动。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国栋的母亲,想起那些死去和活著的女人们。

「对不起————」

她对著空气说,「对不起————」

六火灾是在凌晨发生的。

美禾被浓烟呛醒,睁眼看见外间角落的布料堆在冒火,那是她明天要交货的二十件衬衫,接了半个月的活。

「国栋!著火了!」

国栋冲出来,看见火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起水盆泼过去,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布料易燃,火苗蹿得老高。

邻居赶来帮忙,火扑灭了,但衬衫全毁了。

烧的烧,湿的湿,一件都不能要了。

服装店老板第二天来,脸黑得像锅底。「林美禾,我这批货要赶展销会的!

现在全完了!」

「对不起,我会赔————」

「赔?你赔得起吗?」老板指著她鼻子,「这批货值两千块!」

这货美禾知道不值两千。

最后好说歹说,老板同意赔一千,三天内给。

美禾把存折里所有的钱取出来,又找熟人借,还差四百。

她走投无路,去医院找连亭。

连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通红,胡子拉碴。

「美禾,我现在真的没钱。」

他声音沙哑,「医药费都是借的。她还在危险期,每天费用————」

「就四百,我一定还你————」

美禾哀求。

她的手护著肚子,那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动得厉害。

连亭看著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

「我的?」

美禾点头。

连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美禾,我现在连我女儿都救不了。你知道她昨天又割了一次吗?就在医院卫生间里。」

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医生说,再有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美禾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这也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看著他憔悴的脸,她说不出。

「我明白了。」她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在下雨。

美禾没打伞,走回铺子。

国栋坐在一片狼藉中。

「借到钱了吗?」他问。

美禾没回答,开始扫地。

「我去自首吧。」

国栋突然说,「说火是我放的。」

美禾停住,盯著他:「是你放的吗?」

国栋沉默了很久。「我抽烟,不小心————」

「不小心?」

美禾笑了,笑声很凄凉,「国栋,你到底想怎样?看我痛苦,你就开心了?」

「我不开心。」

国栋说,「我从来没有开心过。」

最后美禾凑齐了一千块——她把母亲留的金耳环卖了,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交钱时,老板收下钱,突然说:「其实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

美禾愣住。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男人在巷口抽烟,烟头扔在布料堆旁边。」

老板点起烟,「我猜,是故意的。但你是孕妇,我不想为难你。」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老板吐了口烟,「但你男人————算了,你好自为之。」

美禾拿著收据走出服装店,浑身发抖。

七火灾后,铺子接不到活了。

美禾挺著肚子在服装厂做临时工,工资降了,但她不敢辞。

医生说她需要营养,需要休息,可她哪有钱,哪有时间。

国栋的身体越来越差,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美禾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里间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动物。

「换个地方吧。」

有一天他说,「这里太小。」

美禾看了他很久。

她的存款只剩下几百块,但看著国栋苍白的脸,她说:「好。」

她租了间老公房,五楼,有电梯。

搬家那天,国栋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楼下的小花园。

「有太阳。」他说。

晚上,美禾说要下楼买点东西。

国栋说要一起去。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进去后,美禾按了一楼。

电梯降到三楼时,突然剧烈晃动,灯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美禾尖叫了一声。国栋抓住她的手臂:「别怕。」

「怎么回事?」

「故障了。」

国栋很冷静,「按紧急铃。」

美禾摸索著按了铃,没反应。

她喊了几声,外面静悄悄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越来越闷。

美禾开始呼吸困难,她护著肚子,恐慌涌上来。

孩子在里面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挣扎。

「国栋————」

她抓住他的手,「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

电梯突然又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下滑。

美禾感觉到失重,尖叫起来。

国栋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她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向电梯门——

栅栏门开了条缝,美禾被推出去,摔在走廊上。

她回头,看见电梯门在面前关上,里面是国栋最后看她的眼神。

然后电梯轰隆一声,向下坠去。

「国栋——!」

八国栋没死。

肋骨断了三根,腿骨折,但命保住了。

医生说,肝晚期,这次重伤,情况很不乐观。

美禾借了五百块钱交费。

回到病房时,国栋醒了。

「你没事吧?」

他先问,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美禾的眼泪涌出来。「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说了,我的选择。」

国栋声音虚弱。

出院那天,下著大雨。

美禾把国栋接回租的房子。

她的肚子已经起来了了,五个月,走路都有些吃力。

进屋后,窗户被风吹开,哐当哐当响。

美禾去关,关了几次都关不上。

风很大,雨斜著打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国栋慢慢走过去。「我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窗户关上了。

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谢。」美禾低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点敲打著窗户。

「你和连亭————」国栋开口,「怎么样了?」

「分了。」

「因为我?」

「不全是。」

又是一阵沉默。

雨渐渐小了。

国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他知道吗?」

美禾摇头。

「你应该告诉他。」

「算了。」

美禾苦笑,「他有他的生活。我不想用孩子绑住他。」

「你爱他吗?」国栋问。

美禾没回答。

她爱过吗?

她觉得是爱的。

但,也许只是爱他能给的生活,爱那种被珍视的感觉,爱一个逃离过去的可能。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

九国栋走的那天,美禾去产检。

医生说孩子有点小,要她多补充营养。

她买了只鸡,想炖汤。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著个信封,里面是一千五百块钱一一正是美禾这些日子花在他身上的。

下面压著张纸条:「美禾,我走了。钱还你。别找我。好好生活。」

美禾本能的跑向汽车站。

一个刚出狱的人能从哪走呢?

汽车站。

她的肚子很大,跑起来很吃力,但她不敢停。

车站里人很多,她挤过人群,四处张望。

终于,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她看见了国栋。

他坐在那里,脚边放著个破旧的帆布包。

「国栋!」她跑过去。

国栋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很平静。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告而别?」

「不能耽误你的生活。」

国栋说,「你还要养孩子。」

「什么耽误?我自愿的!」

「但我不能自愿。」

国栋看著她,「我快死了。」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跟我回去————我一个人不行————」

国栋伸手擦她的眼泪。

「你行的。你一直都很坚强。」

「我不坚强!我胆小,我自私,我逃跑了!」

美禾哭喊著,「但我现在不逃了,我陪著你,好不好?」

国栋没说话,轻轻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轻,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你饿不饿?」

美禾突然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跑向车站的小卖部,胡乱拿了一堆东西—一面包、饼干、矿泉水,还有国栋以前爱吃的花生糖。

付钱时,肚子一阵剧痛,痛得她弯下腰。

「同志,你没事吧?」老板娘问。

「没事————厕所在哪?」

老板娘指了后面。

美禾扶著墙走过去,关上门,脱下裤子,看见内裤上一片鲜红。

她愣住了。

血越来越多,顺著大腿流下来。

美禾瘫坐在地板上,看著血泊在脚边蔓延。

肚子绞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停止了。

美禾低头,很小,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呆呆地看著。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用纸巾擦干净血迹,扔进垃圾桶。

按下冲水按钮时,她的手在抖。

走出厕所时,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洗干净了手和腿。

老板娘奇怪地看著她:「同志,你脸色好差。」

「没事。」

美禾拎起买的东西,走出小卖部。

国栋不见了。

她慌了,四处找。

「国栋!国栋!」

没人回应。

她跑回候车室,一辆辆大巴车找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辆车里,她看见了国栋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闭著眼睛。

美禾拍打窗户:「国栋!开门!」

国栋睁开眼,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悲哀。

他摇摇头,示意司机不要开门。

「为什么?」

美禾哭喊著,「为什么要丢下我?」

国栋隔著玻璃看著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美禾看口型,看懂了:「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没有意义。」

这句话成了压垮美禾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见旁边水果摊上的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

没有任何思考,她冲过去抓起刀,转身冲向大巴车。

「国栋!」

刀锋刺入的瞬间,时间静止了。

美禾看著刀插进国栋的下腹。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挡在了她和大巴车之间。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没有倒下,只是踉跄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丝释然。

美禾松开手,刀掉在地上。

她满脸泪水,满脸鲜血,呆立在原地。

国栋慢慢跪下,手捂著伤口,血从指缝涌出。

他抬起头,看著美禾,突然笑了。

美禾也跪下来,跪在他面前。

她抓著他的衣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国栋————我真的错了————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国栋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不哭————」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查理,这部电影怎么赏?」

「我觉怪很好,悲剧的张力并不仅仅产生于一个人物的强大,而总是产生于一个人与自己命运的不协调。这部电影展现了真实东大社会最广大的、最真实的悲剧和人性!」

导演微微皱眉,但还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爱恨纠葛是东亚社会的缩影。」

「是的!只有这赏的电影才能配的上我们的奖项!」

红丙杯轻轻碰撞。

查理语重心长,「吴,一定记住,只有敢于向世界揭露你们社会中最真实丑陋」的一面,你们的作品才能获怪更多的奖项。」

「因为,西方世界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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