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天还没亮，柳悬霜就出了门。
周氏塞给她一包干粮，柳老栓站在院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抽着烟看着她走。
柳悬石追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下了。柳悬霜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鼠皮袍子，苍白的脸。
皇帝萧衍。
他一个人站在树下，没有随从，没有内侍，像是专门在等她。
“陛下。”柳悬霜停下脚步。
“你要回京城了？”萧衍问。
“是。”
萧衍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拿着。回到京城，去找长公主。”
柳悬霜接过信，信封上空空荡荡，没有落款。
“长公主？”
“朕的姐姐，萧昙。”萧衍说，“她没有孩子，手里有一支兵马，守了北疆二十年。
朝中没有人敢动她，因为她手里的刀比谁的都快。”
他看着柳悬霜，那双病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去找她，把这封信给她。她会收留你。”
柳悬霜攥着信，沉默了片刻。
“陛下为什么要帮民女？”
“朕不是帮你。”萧衍说，“朕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他咳嗽了两声，弯下腰，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嘴角有一点血迹，他用手背擦掉了。
“朕快死了。朕死后，二皇子和三皇子必有一战。不管谁赢，朕的那些后宫嫔妃、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都活不了。朕需要一个赢家之外的第三种选择。”
他看着柳悬霜。
“朕姐姐就是那个选择。她手里有兵，有封地，有威望。她坐上那个位置，没有人敢反对。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觉得她应该坐上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萧衍说，“你手里有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她登基的绊脚石。你帮她把这些石头搬开，她帮你报仇。公平。”
柳悬霜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陛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她问，“从召我进宫杀猪，到把我留在宫里，到今天在这棵树下等我——全都是陛下算计好的？”
萧衍没有否认。
“朕说过，你是刀。刀只要用得好了，伤不了拿刀的人。”
柳悬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山道上杀完太子时一样，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就不怕我拿着这封信去做别的事？”
“你不会。”萧衍说，“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二皇子要你的命，三皇子要你手里的名单，谢庸要你的底细。你一个人，扛不住。你需要一个靠山。朕姐姐，是你唯一的靠山。”
柳悬霜把信收进怀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民女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陛下为什么不去找长公主本人？为什么非要通过我？”
萧衍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因为朕是皇帝。皇帝不能认输。朕去找她，等于告诉她朕撑不住了。但她自己杀回来，是她的本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柳悬霜。
“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生了两个狼崽子。朕收拾不了他们了，但你可以。”
柳悬霜看着这个快死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恨。
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也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明白人。
“民女走了。”柳悬霜行了个礼。
“去吧。”萧衍说，“到了京城，别去城西了。城西那个院子，已经被人盯上了。直接去长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