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尖锐的蜂鸣占据了周鹤鸣的耳膜。
他知道自己此刻心跳很快,前所未有的紧张,犹豫,慌乱,甚至连带着一点儿恐惧的情绪拉扯着那颗十八岁的心脏,令其无法平缓下来。
只有,少女温暖而柔软,又有着些许粗糙感的手传来的触感,令周鹤鸣认知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怎、怎么?”
声音颤抖着,周鹤鸣问道。
“今天、今天还没有充电呢。”
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不清少女是以怎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他只知道,那略显孱弱无力的右手,稍稍捏住了他的手心。
“面试完的时候,应该抱了一下吧?”
周鹤鸣脱口而出,但很快又感到有点儿后悔。
你这嘴说啥呢,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
“那个,是奖励。”
在难以看清对方的情况下,这软糯的声音更加撩拨心弦,周鹤鸣感觉胸口发热,那鼓动声震耳欲聋。
“所以.”
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一瞬,周鹤鸣只感觉一个温暖而柔软的身体钻进了他侧卧的怀中。
低头,他与抬眼的少女正好对视。
有些庆幸关了灯,两人都无法看清对方脸颊早已红透,甚至连手臂都泛起绯色的窘迫的模样。
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彼此的双眸。
以及,双眸之中的自己。
酒店洗发水的香味弥散而来,混杂着少女睡衣淡淡的奶香味,周鹤鸣吞了口唾沫,胸口的悸动如同潮水般拍打在他的理智上,令少年下意识靠近过去。
睫毛微微颤动,少女闭上了双眼。
然后,她感到自己的额头触碰到淡淡的暖意。
“我,嗯,我会遵守承诺。”
周鹤鸣轻声道。
他其实内心暗暗也有感觉,这或许是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靠得最近的一次。
倘若他现在对怀中的少女索取什么,她或许不会拒绝,甚至会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予自己。
周鹤鸣知道,十八岁的恋情,就像仲夏夜的荒原,只需要一点儿星火就能燎原,少年渴望拥有,渴望占据,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他更想珍惜,想呵护,想守护怀中的少女一生。
既然她和他约好了,那周鹤鸣就愿意相信她,相信,他们拥有的不仅仅是当下,更有未来。
十八岁的少年,表达爱意的方法有很多,一个拥抱,一个炽烈的吻,一个旖旎而绵长的夜晚。
又或者,一个克制而隽永的相拥而眠。
所以,他轻轻抬手,环绕着抱住了少女。
两人的膝盖碰到一起,脚微微触碰又收回,手有些随意地放在彼此的身上,也不知道触碰到了哪个位置,少女的脑袋埋首在他的怀中,聆听着那心脏的鼓动。
“阿鹤你,好狡猾。”
那如同夜莺低吟般的声音流泻而出。
“这样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晚的。”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好清楚地感受到了,阿鹤有多爱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怎么哭了?”
敏锐觉察到少女情绪的变化,周鹤鸣稍稍抽身,低头看着她,可程霜降却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愿意让其窥见如今梨花带雨的模样。
见状,周鹤鸣也没有多问,只更加用力些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就像,孩提时代,母亲安慰打碎了玻璃杯的自己。
“要不然我随便说点儿小时候的事情吧。”
周鹤鸣听到远处似乎又传来了火车的声音,他柔声道。
少女脑袋耸动,微微点了点头。
“我小学,放暑假的时候,因为我爸妈都经常出差嘛,就会把我丢给川蜀那边的外公外婆照看,他们是老机床厂的职工,职工宿舍街对面就是一个铁道口。”
伴随着讲述,周鹤鸣感觉自己整个人也平静下来,似乎嗅到了盛夏的气味,随之而来的,是蝉鸣,是因阳炎而模糊的铁路,是老人牵着自己的手。
“那时的铁路还没封闭,每当有火车经过,就会发出叮当叮当的提示音,放下栏杆,就像,嗯,就像《秒速五厘米》里面那样。”
能感受到程霜降像是怀抱玩偶一般两手缠绕他的腰部,周鹤鸣用鼻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接着开口。
“我就很喜欢在窗台看所以,可能对我来说,火车驶过的声音,就代表了童年无忧无虑的那段日子。”
“我小的时候,会坐在广场旁边,看爷爷他们演奏乐器。”
就在周鹤鸣的讲述告一段落之后,程霜降以有些沙哑的声线说道。
“我用乒乓球台当桌子,一边写作业,一边看他们吹萨克斯和双簧管,弹手风琴,演奏一些激昂或者忧郁的曲子,那些老人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急了,就说着各自老家的方言,谁也听不懂谁。”
“但那时候他们演奏的曲子,真的很好听,我想,是因为那些曲子对他们来说不仅仅只是乐曲,也是他们曾经的生活吧。”
“弹累了,他们就会聊天,和我说他们年轻的时候怎么从老家坐十几天的车来这里,当时又有多辛苦,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后悔,只觉得,能来这里,是一份荣耀。”
“我记得,有位奶奶还说,他的丈夫那时候经常找她学报纸,但结婚之后,就再也没学过了。那时候,她丈夫应该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看不到星星的夜晚,两人轻声聊着小时候的事情,聊着过去的回忆,聊着喜欢和讨厌的东西,聊着学习和考试,聊着未来,不知不觉,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陷入酣眠的前一刻,周鹤鸣被一种充实,温暖,安心的感觉包围。
朦胧的意识中,他清楚地知道,两人的爱意的天平,几乎就要彻底对等。
翌日。
宁江大学,文学院教研室。
电影学硕士生严苓正在帮着她的导师批改前天定向考试的卷子。
他们这些读研的,时常要帮导师做这做那,文学院还好,严苓听有些工科的朋友吐槽,那简直就是免费牛马,比打工人还打工人。
周六下午笔试的卷子批改起来还是挺麻烦的,都是主观题,这些高中生又没有系统性地学过相关科目,答起来东一句西一笔也是非常正常的。
“这个扯了好多,但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这个倒是答到了点子上,可塑之才。”
“这篇回答很不错啊,感觉是有备而来的。”
她负责批改影片分析,至于命题写作,则交给了另一位读博的,正在申请助教岗位的学长。
改了一会儿,教研室的门被推开,头发略显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眼镜的博士生段世卿提着一碗鸭血粉丝走了进来。
“早啊师兄。”
严苓正好改完一批,准备放松放松眼睛,打了个招呼顺带起身倒热水,泡咖啡。
“早。”
段世卿拆开打包的鸭血粉丝,用筷子搅了搅。
严苓靠在桌旁,拿着咖啡杯暖手,瞥了眼师兄。
“又是街口那家?”
“对,那家味道最正,从本科吃到现在,我今天早上买的时候还看见一对小情侣在吃呢。”
段世卿随口说道。
严苓回到座位上,抿了口咖啡,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
“咦,都这个时候了表白墙还有瓜。”
每个大学都有类似表白墙之类的公众社媒平台,在九月十月的时候最多,都是些青春萌动的少年少女们的告白,掺杂点儿纠纷和瓜,就和看网上那些相亲公众号似的。
“怎么?”
段世卿吃得有点儿发汗。
“我发给你。”
严苓知道段世卿是不关注那个账号的,就转发到了他微信上。
段世卿一看,是一张女生的照片。
这显然是抓拍的,女生和另一名男生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好像正在被另外的人拍。
尽管在这种情况下,那女生的颜值也让人惊为天人。
表白墙里面的内容就是想要这个女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因为过于直白,导致评论区一阵论战。
哪怕段世卿,看着那女生,也有点儿挪不开目光,太漂亮了,而且有一种温婉成熟的气质,就像他研究课题里的电影里的古典美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有点儿眼熟
“嘶,这不是我早上在鸭血粉丝店遇到的那对小情侣吗,这两人是新生?”
段世卿一拍大腿。
“不可能吧,要大一真有这么漂亮的女生,早两个月都传得到处都是了。”
严苓翻了翻评论区,自然没有人提供联系方式和名字,而且人家都有男朋友了。
照片旁边的那个男生,虽然说不上大帅哥,但莫名就是很配那女生,有一种两个人上辈子也是情侣的感觉。
“旁边这个拍照的,是咱们院的伊琳吧,要不你问问她。”
段世卿很快认出了那名之前采访过自己的校刊记者,可能是由于早上恰好见过两人,他也好奇起来。
因为伊琳也想报这边的研究生,所以经常跑来凑热闹,一来二去,加上了教研室人的微信。
“对哦。”
严苓给伊琳发去微信,暂时没有回复,她便回去继续批改卷子。
等到段世卿也开始改了一会儿的卷子,伊琳才有回复。
“居然是来定向考试的高中生,高中生情侣,郎才女貌,有点好磕啊。”
她平日就喜欢看些青春校园的恋爱拉扯小说,只能说,正经严肃的电影戏剧研究是学业,看恋爱小甜文才是生活。
不得不说,严苓磕到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高中时代的爱情,大部分都止步于录取到不同学校的那一刻,唉。”
段世卿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刚刚改完一篇命题作文的他毫无慈悲地点开了下一篇。
“嗯,殡仪馆”
他看着看着,忽然神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将时光的指针拨弄。
清晨。
天还没亮,周鹤鸣睁开了双眼。
房间如同被一张帷幕笼罩般,混杂着暧昧与朦胧的氛围,让人看不真切,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仿佛还处于梦中。
嗅到了淡淡的,好闻的,像是奶油般的香味,周鹤鸣这才意识到,程霜降正睡在自己的身边。
两人晚上应该是换了好几个睡姿,反正和他快睡着那时候不一样。
现在是周鹤鸣躺着,少女抱着他的手臂,依偎在肩头的模样。
不敢动,生怕惊醒她,周鹤鸣动作缓慢地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
五点十七分。
距离七点的闹钟还有好一会儿,周鹤鸣准备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
但身边,少女的脑袋微微耸动,发出了闷闷的哼唧声。
转头看起,她正睁开惺忪的睡眼,视线都尚未对焦。
“还早,再睡会儿吧。”
周鹤鸣轻轻地抚弄她额前的乱发,觉得这个时候的她,有着非同一般的可爱。
“想喝水。”
软糯如同丝绒蛋糕般甜美的话语声响起。
不同于平日里那个看着明媚温柔的少女,现在的程霜降,似乎有些孩子气般撒娇的模样,令周鹤鸣觉得非常稀奇。
“你等等。”
周鹤鸣稍稍起身,从桌上拿起酒店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给少女递过去。
程霜降慵懒地坐起来,咕噜咕噜喝了一口,揉揉眼睛,才将水瓶还给他。
“阿鹤你也喝点儿。”
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的语调。
“好。”
周鹤鸣瞄了瓶口,也抿了一小口。
这年头矿泉水也有甜味了吗?
他放到一旁,又躺回酒店过于柔软的床上,因为体重的凹陷,少女也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像一只贪睡般的猫猫般抱住了他,连腿都搭了上来,才安心地闭上双眼。
困意袭来,周鹤鸣缓缓眯起眼睛。
再度睁开,他感觉身边一空。
一瞬间的慌乱后,他看到程霜降正坐在桌前梳头发。
“几点?”
“还差十分钟七点,阿鹤你的生物钟有点儿准哦~”
此刻的程霜降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游刃有余的重生少女。
“你醒了多久?”
周鹤鸣一边起床,一边把手机的闹钟提前按掉。
“没多久啦,女孩子总要些时间收拾的嘛。”
她将长发用浅蓝色的发带扎成一个端正的马尾,转头,对着周鹤鸣莞尔一笑。
“快去洗漱吧,我已经收拾好了。”
周鹤鸣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完毕。
两人下楼,前台已经换了一位小哥,他利落地给两人办了退房。
清晨的宁江大学后街有着和夜晚截然不同的模样,小贩们挑着扁担,叫卖着自家的青菜瓜果,附近住的老人们推着买菜的小车,或者提着某某医院的袋子,穿行在热闹的早市中,假如晚上这里属于年轻人,那早上这里便属于这些老人。
周鹤鸣与程霜降走进了街口的一家鸭血粉丝店。
这家店的木头桌椅都已经包浆,客人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足以证明其味道。
“要两碗鸭血粉丝,一份汤包。”
周鹤鸣付过钱,找了张小桌子坐下。
他们对面是一位大爷,正就着自己买的大蒜吃汤包,包子蘸点儿醋,一口包子一口蒜,吃得非常享受。
看看周围,直觉告诉周鹤鸣,宁江的汤包大概不是这种吃法。
他们的早餐很快端上来,看着清淡,但吃到嘴里,却发现滋味远比目视要丰富。
学着隔壁桌的样子,他倒了些醋,再一尝,味道又不一样了。
“这边的醋都是江镇的醋唉。”
程霜降感兴趣地看着桌上的醋瓶。
“那可不,小姑娘,我和你说,咱们江镇的醋,那叫一个地道儿。”
同桌的大爷闻言,用带着明显北方腔调的普通话给两人解释,热心得就差把自己手里的大蒜掰几瓣给他们了。
这时,一名头发略显稀疏,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提着一碗打包的鸭血粉丝,拿起他们桌上的醋倒了点儿,又挖了一勺辣子。
临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瞥了两眼在一群老人之间过于出挑的程霜降。
周鹤鸣强烈怀疑,等到明年九月,如果他俩如约入学了,宁江大学的表白墙肯定会被程霜降的名字占据很长一段时间。
但。
那又怎样?
经过昨晚,周鹤鸣感觉,他和程霜降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但已经把更重要的事物紧握在手心了。
那是,值得为之守护一生的,少女的真心。
坐在高铁上,周鹤鸣看着逐渐远去的宁江南站,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化作实质的话语。
“我们一定要回来,一起走进宁江大学报道。”
“嗯,约好了。”
对此,少女抿嘴一笑,伸出小拇指,与少年拉钩。
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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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