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宋念守说的那样,外面的流言蜚语确实很多。
但宋家无人在意,宋启山更不在意。
正如他说的那样,贺周知父子俩逝去,再没有任何外人值得他牵挂。
江湖上,纷争不断。
数不尽的腥风血雨,把整个江湖染成了血红色。
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笑,每天都有人哭。
世家门派,自鼎盛转入衰弱。
新生代冉冉升起。
宋家产业急剧扩张,短短五年时间,真如宋念守说的那样,几乎扫荡了所有世家门派。
天下资源不说尽归宋家之手,却也七七八八了。
小皇帝贺复睿登基后,因为年纪太小,宋启山便以太师名义,指定了几名辅政大臣。
这几人有文官,有武将,且关系并不算和睦。
所有人都看的出来,宋太师是要以制衡之策,平衡官员权力,避免一家独大。
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几位辅政大臣经常意见相左,在朝中争论不休。
贺复睿登基第八年,贺明言所在的王府走水。
一场大火,烧死了贺明言全家一百零七口,连仆从都被烧成焦炭。
此事颇有蹊跷,偌大的王府,怎会因一场火死的干干净净。
有人猜测,却不敢明言。
当年太子一家也死的如此凄惨,现在轮到贺明言了。
只不过贺明言这一家,死的更彻底一点,当真是鸡犬不留。
殷悠宁得知此事,在宁妃宫如野兽般嘶吼三天三夜。
她想要让儿子做皇帝,为此不惜谋害了太子一家,背负谋权篡位的骂名。
却因为宋家的存在,功亏一篑。
如今贺明言全家死光,殷悠宁这一脉彻底绝了。
从当初大权在握,到现在香火断绝,何等的残忍。
她嚎的七窍流血,而后暴毙身亡。
自那以后,宁妃宫每每到了深夜,便有老妇人凄厉的哭声传出。
以至于宁妃宫被彻底封死,再无人敢进入。
消息传回宋家后,无人在意。
贺明言一家要死,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贺复睿当年虽年少,却也记事了。
家里上上下下被屠戮干净,如此深仇大恨,怎能不报。
但是不是还不到十三岁的小皇帝贺复睿授意,外人就不清楚了。
贺复睿登基第十五年,其中一位辅政大臣被扳倒,全家一块被砍了脑袋。
贺复睿登基第二十年,又一位辅政大臣倒下。
第二十三年,剩下两个辅政大臣自相残杀,双双落入天牢,不久后畏罪自杀。
第三十三年,一心想重现太爷爷贺周知盛景的贺复睿,决定攻打周边各国,开疆扩土。
几位辅政大臣倒下后,他已经掌控朝中大权。
户部,兵部抓紧筹备。
仍然牢牢占住大都统一职的宋念丰,并未亲自领兵出战。
毕竟这一年的他,已经一百三十岁。
虽说武道修为强横,但他说自己老了,谁又能说什么。
贺复睿干脆御驾亲征,与隔壁唐国展开了一场大战。
这一仗,打了足足八年,最终战败而归。
在宋家的周旋之下,大周王朝赔了千万两银子,送去两个公主和亲,战马万匹,兵器无数。
没有割城相让,已经算很体面。
贺复睿信心满满,却大败而归,回来后便生了场大病,数月未曾上朝。
大周王朝颓败之势,已有征兆。
此时,大周立国,将将八十年。
宋家庄。
多年未曾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宋启山,神情郑重的立于院中,看着屋顶上迎向朝阳的二儿子宋念顺。
练气九重的修为,将近十万缕情欲之气。
双修仙法,宋念顺已经练到顶点。
但已经到头了,这部仙法再怎么修,也无法更上一层。
端坐于屋顶的宋念顺,默默感知着天地万物。
同样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几十年。
如今的无双堡,有宋承燊坐镇,他已经不怎么管江湖上的事。
一心一意,想要感知到其它气,为家族开创新的路。
今日,终于有了一丝可能。
朝阳如火,泼洒在宋家庄的屋脊瓦楞上。
宋念顺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如水。
体内浩瀚如海的十万缕情欲之气,在心意引导下,不再如往常那般内敛。
今日,这积累了数十载,精纯无比却至阴至柔的庞大能量,被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调动起来。
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纤细、近乎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如同最精密的织工,在头顶上方三尺的虚空中,编织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巨大“气网”。
法术,千丝结!
气网轻柔地铺展开,试图捕捉万物中可能存在的气。
当达到练气九重的时候,宋念顺已经能冥冥中感知到,世上确实有不同于情欲之气的东西存在。
但太微弱,太稀薄。
没有窍门,全凭本能去捕捉,非常的困难。
千丝结的力量,已经被彰显到极致。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脱不出他的感知。
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终于!
一丝极其稀薄,且灼热的气,被网住了。
虽然极少,可其中蕴含的磅礴热力,光明与至刚至阳气息,却在触及这张由情欲之气构成的大网时。
嗤——
宋念顺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细微却尖锐的灼烧声!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魂魄层面的剧震!
那一丝烈阳之气,对于阴柔的情欲之气而言,无异于滚油滴入冰水,火星溅入棉絮!
千丝结被飞速蒸发,消融,剧烈的灼痛感,让宋念顺端坐的身形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眉心处甚至浮现出一丝焦灼的痕迹!
院中的宋启山瞳孔骤缩,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感受到了那股瞬间爆发又瞬间被儿子强行压下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波动!
那是情欲之气直面至阳的反噬!
若能成功,宋家便多了一门仙法,且比情欲之气好上许多倍。
但如果失败,宋念顺大概要重伤,甚至当场暴毙。
此时的宋念顺,比两座悬崖上架起钢丝,走在上面还要危险的多。
好在他的心性,远比情欲之气更加坚韧。
强忍着来自魂魄的剧痛,他不断收拢着千丝结,并将情欲之气不断补充上去。
而烈阳之气,则疯狂灼烧着。
这个过程,就像身上被刀子不断剔骨削肉,血肉随之长出来,再重复剔骨削肉。
如此不间断,每一秒,都是常人难以忍住,甚至难以想象的痛苦。
宋念顺嘴角已经溢出血来,浑身都在颤动。
仅仅十二境的武道修为,并不足以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若非天性心智坚定,远超常人,早就昏过去了。
千丝结不断收拢,将那一丝烈阳之气逐渐包裹。
宋启山在下面看的目不转睛,紧张的握住拳头。
他帮不上什么忙,从宋念顺身上反哺回来的灵气,加上其它天材地宝的帮助,如今也不过刚刚达到练气三重。
只能看到千丝结不断被破坏,修复,却感知不到任何其它东西。
但宋启山很肯定,宋念顺捉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且品级可能很高。
否则仅仅一丝,怎会让练气九重都难成这样。
老宅里有人走动,宋启山想也不想的挥手打去劲气。
强大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来气。
他们惶恐的看向宋启山,再看向屋顶上的宋念顺,随后默默按下心绪。
此时的宋念顺,已经把千丝结收缩到极致。
那一丝烈阳之气,被困在其中。
心神死死锁定了这一丝微乎其微的气,任由千丝结被破坏的千疮百孔,魂魄都痛的要裂开,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就是他几十年苦寻,今日以自身为引,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契机!
缓缓睁开眼睛,双目一片血红。
宋念顺颤抖着右手,把千丝结包裹的那一丝气拿住,而后低头看向下方的宋启山。
父子俩眼神交汇,都似乎明白了什么。
宋启山微微点头,宋念顺则面露决绝之色。
一咬牙,将千丝结连同一丝烈阳之气,收入体内。
瞬间,他便发出再难以抑制的痛苦叫声。
体内积攒数十年的情欲之气,在这一刻如烈阳下的春雪,不断消融。
修为从练气九重,迅速降到了练气八重,接着是练气七重,六重……
整个过程,就像把血肉一层一层的剥离下来,再将骨头一点点敲碎,直至仅剩魂魄。
然而即便是魂魄,也要在烈阳中被灼烧。
那样的痛苦,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
宋念顺的身体不断龟裂,宋启山握紧拳头,睚眦欲裂。
下意识就要上前,宋念顺却从牙缝中挤出了字眼。
“我还能……”
他再说不出别的字,整个身体都像要裂开。
体内的情欲之气,已经尽数消失。
一丝烈阳之气,占据了丹田。
痛苦之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蕴含生机的种子!
整个丹田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共鸣!
并非被点燃,而是被唤醒!
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带着太阳气息的金色光丝。
如同初生的藤蔓,开始在丹田中缓缓蔓延,扎根。
这一刻,宋念顺只感觉魂魄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眼前不再是宋家庄,更看不到父亲宋启山。
只有一轮煌煌大日,占据了整个世界。
无尽的光和热,至刚至阳,如能焚尽天地万物。
轰鸣的道音,传入耳中,震的他双目,双耳,都在流血。
宋念顺却顾不上这些,只拼命的想要记住一切动静。
这时候,他看到了变化。
大日之中,显化出一只无比庞大的金乌,足有数万里。
金乌展翅,巡天而行。
轰——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开来,化作大量碎片飞散各处。
其中一片,落入宋念顺体内。
再下一瞬,一切消失于无形。
宋家庄,宋启山,熟悉的一切,再度显于眼前。
宋念顺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心的焦痕也清晰可见。
但他的双眸,却比初升的朝阳更加璀璨!
低头看去,父子俩的视线再次交汇。
虽然没有言语,宋启山却知道,成了!
宋家第二子,以数十年修为被废为代价,捕捉到了那一丝属于太阳,真正的气!
宋家,终于拥有自己的仙法!
宋念顺的身子晃了晃,从屋顶直接摔了下去。
宋启山心里一惊,身形一闪,将他接住。
只感觉宋念顺浑身滚烫,好似体内在不断燃烧,气血迅速枯竭,皮肉在开始干瘪起来。
“那一丝气太霸道,正在吞噬他的生机为养分!”
宋启山面色微沉,伸手一抓。
这些年来,他的修为已经达到武道十九境,真真正正站在了武道最巅峰。
一尊陶罐,从屋中飞出。
相比从前,如今的陶罐看起来新了很多。
最起码,不再显得脏兮兮,好似腌咸菜的罐子。
数十年的吉光注入,让陶罐有了些许进步。
不光外观产生了变化,所凝结的玉露,也比以前多了一倍。
宋启山毫不犹豫的把陶罐中玉露,倒进宋念顺嘴里。
玉露化作大量灵气,涌入全身各处。
烈阳之气疯狂吞噬着灵气,但仅仅这点,还是不够。
宋启山放下陶罐,再次伸手抓去。
多年来积攒的玉露,都被抓来。
一碗一碗的喂下去,直至喝了足足三碗,宋念顺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这三碗,需要陶罐凝结十五年才够!
宋启山丝毫不觉得心疼,如果宋念顺需要,即便全部用光,他都不会皱半下眉头。
宋念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宋启山的瞬间,便发出虚弱又满足的声音。
“爹……我成功了。”
宋启山心中怎能不激动,多年未曾动容的他,此刻眼角竟也有些湿润。
看着宋念顺身上尚未愈合的龟裂伤痕,他眼里更多的是心疼。
“你做的很好,很好……”
“爹,原来修仙,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回事。”宋念顺道。
他虽然仍旧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
缓缓吐出一口灼热至极的气息,宋念顺抬头看着高悬的烈阳。
“修仙远比我们想的更难,难怪仙人对双修仙法不屑一顾,和真正的仙法相比,情欲之气,根本算不上修仙。”
宋念顺的视线,落回了父亲宋启山身上。
他咧开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但没关系,咱们家以后,就有真正的仙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