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城的指尖从慈安宫东侧甬道移到了旁边一条标注极细的通道上,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太后寿宴那日,从午时三刻到亥时,这条甬道是慈安宫与东六宫之间唯一不设明岗的通道。”
赵大牛凑上前看,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但还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顺着孟煜城指的方向使劲记。
“俺识得几个字,但这图上标的……”
“不需要你看图,”孟煜城转过身面对他,将语速放慢了半拍。
“我知道你认识逆生教的一些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寿宴当日,从午时起你蹲在这条甬道的暗处,盯住所有经过的人。”
赵大牛点了点头,心想就鼎轩道长那小人模样,别说脸上化了妆,就算是化成灰他赵大牛都认得!
但是他心中略微有些不安,“那玩意他们认出我来咋整。”
“这好办,”花无眠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届时本王妃会给你化妆,乔装打扮一份。别说他们,你亲娘都不一定认得,”她对自己的技术可谓是十分自信的。
赵大牛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哈哈一笑,然后十分实诚的说了句:“哈哈,但是俺娘很早就死了。”
此话一出,花无眠顿时像被扼住喉咙的鸡。
“哦。。。。。。不好意思。”
孟煜城在一旁无奈扶额,这人也太老实实诚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再次拉到正事上去。
“他们宫内的接应也有可能出来接他们,不死鸟留的情报上说,他们有一个同伙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色的勒痕,应该会戴什么箍。手背上应该还有没结痂的新伤口,这两样你能分辨吧。”
赵大牛点头,“俺虽然读书不行,单眼睛还好使。”
孟煜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黄铜牌子推到桌边,“寿宴那日皇宫的巡察会更严密,为了以防万一,你将这个带在身上,若有人盘问你就说是膳房临时征调的粗役,牌子可过内宫门两道关卡。”
赵大牛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铜牌表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膳字。
孟煜城的语气十分严肃,“一旦遇到他们立刻传信,必要可以拖延时间拦住他们,你需要随机应变,但是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赵大牛记住了,盯人,记脸,记去向。
赵大牛把铜牌攥紧了塞进贴身内衬里,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行,俺听你的。”
花无眠送赵大牛出去时在廊下多说了一句:“明日天亮之前会有人来给你换一身衣裳,教你宫里的规矩走法,你记性好不好?”
赵大牛回头咧嘴笑了一下,“四书五经背了十年都没忘,规矩走法肯定记得住。”
花无眠“嗯”了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孟煜城还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那支蘸朱砂的笔没放下。
“明天你进宫,除了看皇后,还要去一趟内务府。”
花无眠在他对面坐下,“查什么?”
“人。不死鸟的情报里提到那个黑袍人袖口有梅花穿枝纹,那是内务府五品以上管事嬷嬷才配用的袖饰,如果能查到宫中内应的线索,那我们的行动就会更方便了。”
他将笔搁下,转了半个身看着她。
“近三个月内务府有没有人员异动,调去了哪里,调令是谁批的,你能查到吗?”
花无眠支着下巴想了想,“皇后那边的令牌可以让我进内务府档库翻册子,但若有人刻意做了手脚……”
“那你记得不要忘了看笔迹,”孟煜城打断她,“调令文书和籍贯卷宗是两拨人写的,若同一个人的两份文书字迹对不上,那就是造假。”
孟煜城想的确实很周到,花无眠站起来,伸手拿过桌上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行,明天一早我带年年入宫,顺便看看皇后那边还有没有新的异样。”
“年年不去,”孟煜城说。
花无眠抬眼看他,孟煜城的手掌覆在舆图上孟家老宅的位置,声音很轻的道:“他们要的就是年年,在事情没查清之前,她哪也不去。”
想起先前孟安年遭遇危险,身为父亲的他再也不想再体验一遍这种恐惧了。
所以,这一次他要以防万一。
次日辰时刚过,花无眠换了件素净衣裳从侧门坐马车入宫。
凤仪宫里苏婉晴经过调养,气色比上回好些,但眼下乌青仍重。
花无眠陪她说了半盏茶的话便起身告辞,出凤仪宫左转往内务府方向走。
内务府档库设在一排低矮瓦房里,常年阴凉,所以架子上积了薄灰。
花无眠亮出皇后手令,管事太监恭恭敬敬将她引入最里间,搬出三摞近三月的人事调动册子便退了出去。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尽量速战速决。
她用手指一页页翻得极快,第一摞没有异常,第二摞翻到其中一页时她停住了。
一份调令写着:内务府浣衣局周嬷嬷,年五十三,祖籍青州,因年资深厚调入永和宫侍奉德妃。
花无眠回想了一下,这人入宫的时间是何大人上一次入宫的时候,时间卡的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她抽出这页,又从旁边籍贯卷宗里找到对应的周嬷嬷登记簿。
两份文书摊在一起,调令上的字用的是馆阁体,但是籍贯卷宗上同一个人的签名却明显不一样。
经过对比,这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花无眠将两份纸叠在一起对着窗户光线看了看,调令纸背面还压着一个淡淡的私印痕迹,印文模糊但隐约能辨出一个何字的偏旁。
“果然。。。。。。”
她面上不动声色的合上册子,起身离开了档库。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山坳中,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
不死鸟蜷在一棵歪脖老树的枝杈间,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这血看起来已经干了很久了。
他熬了整整一夜没闭眼,现在呼吸又浅又慢,但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窑洞口的动静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恰扎带着五六个人从里面搬出箱子往骡车上装,赵老四站在洞口抽旱烟,不时朝四周张望。
搬了大半个时辰,骡车装满了三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