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招娣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崩溃。
她只能用力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好……”
可这话，谢云辞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巧笑倩兮的女子，如今却像只受惊的鹌鹑，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便匆匆钻进了那辆白家的精美马车里。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紧握起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眼底的那抹红意逐渐化为一片森寒的杀意。
白家……又是白家。
马车内，招娣瘫软在软垫上，早已泪流满面。
她想起魏苻的话，又想起刚才谢云辞那双痛心疾首的眼睛，心中的恐惧与悲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谢云辞稳住情绪入秦府，一眼就见那个俏丽灵动的少女坐在椅上，她眼眶微红，神情凄楚。
他心中一软，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温言安慰了几句。
魏苻抬起头，收起情绪，有些恍惚地看着他：“谢大人到了，怎么没有人告知我一声，方才出门……看到我表姐了吗？有没有上去跟她说句话？”
谢云辞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反问道：“你问这个，是何用意？”
魏苻凄凄一笑，垂下眼帘，轻声道：“没什么。表姐说你是个好人，只是……你们没有缘分。”
“我想着你们今日能见一面也是好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声音愈发低哑，“我从表哥口中得知你和表姐的过往。其实，你也挺可怜的，空有一腔深情，却不能和表姐相守。从前我还不懂，现在贺蔺死了，我才明白这阴阳相隔、爱而不得有多难受……”
提到贺蔺，她的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谢云辞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防备彻底卸下，只当她是同病相怜，便柔声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两人又闲谈了半晌，直到魏苻的情绪看似缓和下来，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对了，谢大人，”魏苻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我有一事相求。我想给我新招募的那批火头军新兵换个驻地，不知你这经略使的校场附近还有没有空余的位置？毕竟火头军本就是负责押送粮草的，让他们在校场附近驻扎，日后操练和交接也方便些。”
谢云辞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下：“这有何难？我明日便让人给你腾个位置出来。你将来要是去梁州掌管粮草大计，训练是应当的，且北疆战事吃紧，急需粮草补给，将来正好可以借你这批火头军帮个忙，搬运粮草，让他们提前熟悉一下军务。”
“那便多谢大人了。”魏苻起身，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谢云辞看着她，温声道：“你且安心，往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好。”魏苻又说了两句夸赞的话，还留人吃饭，但谢云辞没有时间，就此辞别。
她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
招娣回到白府，刚踏入院子，便看见白子衿正负手立在廊下。
她想起魏苻那一身伤，还有谢云辞那双痛心的眼睛，心里的委屈与恐惧瞬间决堤。
她红着眼眶，快步上前，也不顾周围还有下人，直接拽住白子衿的衣袖，哽咽道：“三爷，你为什么要对付我表妹？她出身卑微，小小年纪就跑到军营里去混，好不容易才得了个一官半职，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她牵扯进那些鬼蜮算计里？”
白子衿正欲开口，却被她这一通哭诉弄得有些发懵。
他皱了皱眉，消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说谁？何眷是你表妹？”
招娣红着眼道是。
他沉默。
竟然如此……
白子衿心中暗自思忖。
这也难怪，他从不轻易同锦雀回她娘家，一来是他公务繁忙，二来也是不想让外人知晓她是他的软肋。
上回晓桃的事就是个教训，知晓他在意她便拿她来威胁他。
若是让外人知晓，日后只会更容易被人拿来算计他。
“爷……”招娣见他沉默，便以为他默认了，眼泪掉得更凶，“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你们要杀她？”
白子衿回过神，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她叫你过去，跟你说了什么？”
招娣悲伤地摇了摇头，抽噎着说：“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睛问我，‘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来害我？’爷，我妹妹虽然及笄了，但也只是个小女孩，她从未挡过你们的路，你何必赶尽杀绝？”
听到这里，白子衿微沉的脸色终于松快了些。
他看着眼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人，心中那点因朝堂局势而紧绷的弦也软了下来。
他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放缓：“锦雀，我不会杀她。只要她乖乖的，别再跟着她那个义兄瞎掺和，我保她无事。但她那个义兄……”
白子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手握兵权又不知收敛，我不会放过他。”
招娣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却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抹着泪。
白子衿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好了，别哭了。我答应你，从前我不知晓这层关系，如今既已知道，自然会留她一条命。你的亲人，我怎会真的赶尽杀绝？”
埋在白子衿怀里的招娣，听着他温柔的低语，眼底的恐惧与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复杂与隐忍。
她知道，表妹的命暂时保住了，可这京城的水，只会越来越深。
白子权匆匆踏入三公子白子衿的书房时，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老三，接下来该怎么处置那个何眷？”白子权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杀意，“即便不杀她，也不能让她继续逍遥自在，要等江珩回来，可就难下手了。”
白子衿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并未急着开口。
良久，他才沉吟道：“不急。经此一事，她已住进秦慕白的府上，那里守卫森严，很难再派人进去抓她。”
“秦慕白……”白子权听到这个名字，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他阴着脸，猛地一拍桌子，“他当初不过是大哥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副将，平民出身跟着打了几场仗才混了个四品的官！谁料大哥死后，皇帝为了压制咱们，竟然破格提拔他当了南禁卫军统领，简直欺人太甚！”
白子衿抬眼看了二哥一眼，神色平静如水：“兄长，正因皇帝现在极力拉拢人来压制咱们，咱们才不能上当，中了他的圈套。他能拉拢秦慕白，咱们自然也能把他拉过来，或者……让他成为弃子。”
白子权眉头紧锁，有些不解：“怎么说？”
白子衿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幽光：“先容我再探探那位何眷的家底吧。”
魏苻在贺蔺的丧礼过后，堪堪稳住了心神。
她将火头军的驻地更换到经略使运粮兵校场附近后，便时不时去校场检查士兵操练。
一来二去，同北疆经略使谢云辞也熟络了些，见面时能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这日从校场回府，魏苻刚跨过门槛，便见秦慕白正站在廊下与一名青年男子交谈。
那青年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魏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让人惊艳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风流蕴藉。
他腰间配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整个人站在那里，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魏苻有些讶异，走上前时，秦慕白眉眼温和：“回来了。”
“嗯。”魏苻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在那青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慕白身边的青年见她看来，优雅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见过何大人。”
魏苻有些懵：“你认识我？”
武明迟笑了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不认得，但听说过大人的大名。秦将军说您在他府上住，您一回来，将军便问起，想来何大人应该是您了。”
见他嘴里您啊您的，魏苻看他年纪比自己还大点的样，他这么尊敬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魏苻转头看向秦慕白：“表哥，他是谁啊？”
秦慕白介绍道：“他是武明迟，祖上是博陵武侯，父亲曾任东郡县令。他早些年科场落榜，在青云堂做个私塾先生，被我看中，招募下来帮我整理军务，如今在青云堂帮我教导士兵们读书。”
“原来如此。”魏苻了然地点点头。
三人一同进府，武明迟是来向秦慕白汇报手下士兵近期的功课情况的。
魏苻见秦慕白翻阅着名单，自己也凑过去瞅了一两眼，只见旁边的批注字迹大气俊秀，笔锋遒劲有力。
她忍不住赞道：“这批注的字写得真好。”
武明迟谦逊地笑了笑：“大人谬赞了。”
魏苻拿起一张策论功课，见旁边有武明迟用朱笔标注的重点，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她随口问道：“你小小年纪，就能当夫子了？”
武明迟笑了笑，眼神清亮如星：“回大人，其实也不小，我已加冠一年。”
魏苻有些惊讶：“比我二哥还大呢，我二哥也得是今年六月才加冠。”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武明迟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一丝落寞，轻声道：“大将军这么年轻便身居要职，实在令人佩服。”
魏苻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想起玉沙曾提过，白家等世家大族垄断科举，寒门子弟极难出头，这武明迟恐怕就是其中一个被压制的倒霉蛋。
她连忙找补道：“我二哥这么厉害，也是拿命在战场上拼出来的。跟我表哥一样，若是只靠科举，想必也很难出头。”
她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秦慕白。
秦慕白并不生气，只顺着她的话温和道：“是啊，想出人头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魏苻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却不得志的青年，心中生出一丝同情的感慨，说道：“夫子，你还年轻，路还很长呢。”
武明迟心知面前这俏丽的少女是觉得自己说错话在安慰他，并不生气，只温润地笑了笑，拱手道：“那便借何大人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