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目光深沉地望向何府紧闭的大门,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七日后他便要远赴北疆,这一去山高路远,归期未定。
如今眷眷病弱至此,若是他不在京城,只怕这原本就与她有感情和婚约的贺蔺,会趁虚而入,彻底占据她的心。
秦慕白则是一路沉默,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想到姨母所说她孱弱不起的话。
往日里她总是倔强又灵动,如今却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秦慕白担忧她,心头闷闷的,只盼着她能早日好起来。
贺蔺摸了摸袖中原本打算送给她的平安符,此刻却觉得这礼物有些轻了。
他眉头微蹙,暗自盘算着回头要去城外的古寺,求一道真正开过光的高僧护身符,将那些魑魅魍魉都挡在她身外。
行至岔路口,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怀心事,分道扬镳,只留下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江珩回到府中,并未急着去安排遣散贡女之事。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不一会儿阿四领进来一人。
那人脱掉帷帽,是个生得俊俏英气的姑娘,她抱拳行礼后递给他一封信,“大人。”
江珩接信一看,信上是娟秀的字迹。
“落红散……”江珩看着信中提到的毒药,眼中寒光乍现。
白家果然狗急跳墙,竟敢对皇嗣下手。
他面无表情,将密信凑近烛火点燃。
“大人,该怎么做?让叶大夫早做准备?”
“……”江珩沉默。
“不。”他说。
他唤来心腹袁木和裘鱼:“去,速去北清门调兵。玉沙,你去告诉你大哥,千红阁今夜估计不会太平,真有什么事,你们见机行事,我尽快让人遣散千红阁。”
“嗯。”玉沙穿上帷帽,阿四引着她离府。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千红阁内,原本等待遣散的三千贡女早已在不安中睡去,只有巡逻的白府家丁偶尔走过,灯笼昏黄的光影在墙面上摇曳。
千红阁惊起动乱,不知哪出阁楼惊呼一声,刀光剑影间,整栋楼乱作一团。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为首的正是茶景和。
他手持长剑,眼神凌厉,显然是有备而来。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踏入内院的那一刻,四周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茶景和,我家公子等你们多时了。”白家的护卫首领刍狗阴恻恻地笑着,挥手间,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万箭齐发。
白子衿站在千红阁对面的酒楼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猜测江珩既有心管千红阁一事,必然与茶景和有关。
那个茶景和,若能抓住,他有的是办法从他嘴里撬出话来。
“中计了!撤!”茶景和当机立断,挥剑挡开几支利箭,厉声喝道。
但白家这次是下了死手,不仅人数众多,更是招招致命。
茶景和为了护住身后同伴,左肩被利刃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夜行衣。
“快走!”唐天逸扶住他,长枪飞刺,杀出一条路。
“为首那个留活口,其余格杀勿论。”白子衿在暗处冷冷下令。
就在茶景和等人渐渐力竭,即将被淹没在死士的人海中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哥!”
一声清叱划破长空,茶玉沙一身劲装,策马如飞般冲破了护卫的包围圈,扔出一大袋辣椒粉。
唐天逸手中长枪趁机挥舞,如灵蛇出洞,瞬间扫倒一片敌人,三人突围。
“走!”唐天逸不 敢恋战,茶玉沙扶着重伤的兄长,在几名同伴的拼死掩护下,朝着后巷突围而去。
身后的喊杀声震天,白家的追兵紧咬不放。
茶玉沙凭借着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又有唐天逸分兵引开追兵,她带着茶景和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左冲右突,终于甩开了大部分追兵。
此时,茶景和已是面色惨白,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模糊。
茶玉沙心急如焚,见前方有一处幽静府邸的后门虚掩着,想也没想,便扶着茶景和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冷。
屋内,魏苻木着脸躺在榻上,死活闭不上眼。
她早上睡太多,到夜里反而睡不着觉。
魏苻索性披衣起身,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魏苻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靠在墙根下。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两人的模样——一人面色惨白如纸,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另一人虽稍好一些,却也满脸惊恐与焦急,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带血的短匕。
“别……别过来……”茶玉沙也受了箭伤,见有人出来,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举起匕首虚晃了一下,护着已快昏迷的大哥,自己的眼神却已有些涣散。
魏苻虽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得心脏狂跳,但看着那两人痛苦的模样,尤其是那个重伤男子苍白的脸色,让她眉头微蹙,
魏苻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她稳住情绪,没有呼救,也没有逃跑,而是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别动,我是这府里的小姐。你们伤得很重,快,进屋来,我帮你们止血。”
茶玉沙愣住,她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会遇到这样一个不疑有他、主动伸出援手的人。
魏苻听到外头的骚动,也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快进屋。”
魏苻手脚麻利地将二人扶进屋内,反手合上房门,隔绝了外头那一抹清冷的月色。
她迅速点燃桌上的油灯,将屋子照亮,暖黄的烛光驱散了满室的阴寒,也照亮了茶景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忍着点。”魏苻低声嘱咐了一句,转身去取早已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魏苻虽然有段时间没行医,但双手还是出奇地稳,她剪开茶景和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衫,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茶玉沙靠在桌边,脸色同样苍白,但见魏苻这般镇定,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
她捂着肩上的伤,强撑着挤出一丝感激的笑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我和大哥今夜怕是……”
“不必言谢。”魏苻头也没抬,专注地替茶景和清理伤口,声音清冷而平静,“其实方才开门那一瞬,我也怕你们是坏人。但你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身后的人,想来应当不是什么恶人。”
她顿了顿,手下动作未停,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绝境之中最考验人心。”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中茶玉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魏苻给她和茶景和一起处理伤势后,她眼眶微红,心中的戒备彻底卸下,长舒了一口气:“多谢姑娘,我叫茶玉沙,这是我大哥茶景和。我们祖籍潞州,此番冒险来上京,是为了救我的姐姐和表姐。”
魏苻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茶玉沙那张虽带血迹却依然难掩英气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探究:“你说……你们是来救姐姐和表姐的?她们出什么事了?”
茶玉沙咬着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我姐姐茶麝月和表姐韩清璐,被那白家贼人强行掳走,关进了千红阁。听闻白家要将她们当作贡女送去北狄,甚至……甚至还要拿活人炼什么邪药。我和大哥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这才潜进京来,想趁着今晚混进去带她们离开。”
听到“千红阁”、“白家”、“炼药”这几个词,魏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道:“那你们……找到她们了吗?”
茶玉沙神色一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自责:“没有。千红阁里乱作一团,白家的死士见人就杀,显然是为灭口,我们刚冲进去就被包围了。大哥为了护其他同伴,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表哥唐天逸为引开追兵,如今生死未卜……”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魏苻看着昏迷不醒的茶景和,又看了看满脸绝望的茶玉沙,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披风,轻轻披在茶玉沙颤抖的肩头。
“先别想那么多了,”魏苻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先把伤养好。只要人还在京城,就总有办法的。”
茶玉沙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柔弱却坚定勇敢的少女,点了个头,“嗯。”
魏苻准备说点什么,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家丁惊慌失措的喊叫,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姑娘!不好了!有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嚷着让我们开门,说是要搜查!”绿珠才倒了水关上门,就有人粗暴地拍着门板叫嚷。
魏苻心头一跳,何母显然也被惊醒了,远处传来了她焦急的询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