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压抑冰冷的消毒水气息里脱身,姜桂儿一路心神沉沉。
“别想那么多,等见到你妈妈就和她好好聊聊。”沈淮州看到姜桂儿紧皱眉头的样子有点心疼。
“嗯嗯,我知道。”姜桂儿敷衍的点点头。
沈淮州没再说话,他安静的开车,驱车到姜云的公司后沈淮州才开口,“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不用不知道我要到什么时候,你就先回家吧。”
“没事,我会看情况。”沈淮州没有多说,推着姜桂儿上了电梯,姜桂儿到了楼上就跟着秘书进了她妈的办公室,里面挟着淡淡的茶香和熏香的味道,与医院走廊那场难堪的对峙截然不同,让姜桂儿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了下。
窝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忍不住想,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拯救者,不管是去台湾,还是找到了太公,她知道外婆肯定不爽但还是带着一丝侥幸,以为带着太公前去见太婆,是成全孝心、消解遗憾,可到头来,不过是亲手撕开了外婆结痂半生的伤疤,让本就紧绷的家庭矛盾,彻底摆上台面,难办啊……
姜云推开门,就看到了她这紧皱眉头的样子。
“回来了?”姜云的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有条不紊的处理工作。
姜桂儿垂着肩低声应声:“妈。”
“医院的事,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才来啊。”姜桂儿莫名,她可以说是从医院出来就直接过来了,一秒钟都没做耽搁。
“这是个信息社会,说个事情不需要亲自上门吧。”姜云语气嘲讽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脸上,这傻乎乎的样子真让人无奈,她没有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你带着吴文昊直接去病房,事先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顾虑你外婆的情绪,对不对?”
一句轻声的诘问,让姜桂儿瞬间垂下眼眸,鼻尖微酸,她轻轻点头,老老实实全盘托出:“太公……急得乱了分寸,非要立刻赶去医院。我想着他牵挂太婆半生,不该连至亲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就想着带他去碰碰运气,或许外婆能松口。”
她语速越来越轻,底气越来越弱:“可我没想到,外婆反应会那么大,她完全不肯接受,不肯让他靠近病房半步,还说了很多很重的话。”
姜云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她的女儿什么样子,她很了解,有成长,但不多。
“不是你没想到,是你压根没提前预判后果。”姜云的背靠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往后躺,人放松了语气严肃,“桂儿,你太年轻,太想圆满,太信奉真情能抵岁月隔阂。但你忘了,你外婆这一辈子,所有的执念、尖锐、不体面,都是被岁月逼出来的。”
“她守着老母亲、撑着空落落的家熬过最苦的年月,没有人替她分担,没有人给她兜底。这么多年,她靠着一股怨气压着自己活下去、撑着这个家。你贸然把吴文昊带到她面前,在她心神最脆弱、最紧绷的时刻,强行让她面对最不愿触碰的过往,不是成全,是逼迫。”
姜云看得通透,所有的局面,早在她预料之中。她妈这个人又硬又倔,多年来她和母亲之间她处在弱势,不愿多说什么,她妈的性格有不好但在那个年代恰恰是这个性格才让她们活下来。
“你以为的善意和成全,是强人所难。”她看着女儿眼底的茫然与挫败,继续缓缓剖析,“你外婆的反应,从来不是刻薄,是本能。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尊严、委屈、坚守,都被你这一次贸然的举动打碎了。如今这个僵持的局面,一人死守阻拦,一人日日苦守等候,是必然会出现的结果。”
姜云耸耸肩,“无解。”
姜桂儿怔怔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的一腔热忱,终究是太过天真,太过自以为是。
她想化解所有人的遗憾,却唯独忽略了,外婆也是这场岁月风波里,最无辜、最受伤的人。
“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姜桂儿声音发哑,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满心一筹莫展的困顿,“我只是想让太婆能见一见太公。”
她从未这般无力过。
寻亲一路跌宕,她闯过海峡、查过旧事、熬过迷茫,却最终卡在最无解的人情心结里,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办公室安静下来,茶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心沉郁。
就在姜桂儿以为母亲会继续批评、教她如何处理家事僵局时,姜云却忽然话锋一转,收起了方才的严肃,语气柔和下来,画风陡然跳转:“先不说家里的事,你的台湾之行,顺利吗?一路上有没有遇到难处?”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姜桂儿微微一怔,心绪还停留在家事的挫败里,恍惚点头:“挺顺利的,查到了很多线索,也彻底摸清了太公当年被困台湾、无法归乡的真相,所有的误会,基本都理清了。”
她刻意简化了所有过程,轻轻带过一路的波折,更是下意识避开了沈淮州的所有付出。绝口不提他推掉大单、抵押工作室陪她赴台,不提他一路保驾护航、替她排查所有风险,不提他熬夜查线索、处处为她兜底的种种牺牲。
她心底藏着一丝小女生的别扭与羞怯。
昨日两人刚刚因为付出与亏欠、独立与捆绑的理念争执不休,她既不想再提及他的牺牲,让自己陷入愧疚,也不想在母亲面前,坦然承认自己屡屡被沈淮州偏爱、庇护。
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刻意平淡的语气、避重就轻的措辞,早已将她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姜云看着她故作坦然的模样,眸色微深,了然地勾了勾唇角,没有绕圈子,直接点破:“一路这么顺利,沈淮州没帮你?”
“有……啊!”姜桂儿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母亲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路上就是正常出行,没什么麻烦,我自己也能处理好。对了妈,我们现在该怎么解决外婆和太公的僵局啊,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她急于转移话题,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小女生藏不住的心事与窘迫,展露无遗。
看着她刻意躲闪、扭扭捏捏的模样,姜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望。她不是看不懂女儿的羞涩,只是不希望女儿这般拧巴。
“姜桂儿。”
姜云收起柔和,语气重新端正,“我今天不跟你讲家事道理,跟你讲讲感情。”
“不用吧……这个什么时候都能说……”姜桂儿很抗拒。
“我从不干涉你的感情选择,也不会逼着你谈恋爱、定归宿,这是我对你的尊重。相比这些我更希望你多读书。”姜云目光坦然直视着她,字字通透,“但我希望你记住,真正的独立女性,不止是经济独立、人格独立,感情里更要拿得起、放得下,坦坦荡荡,落落大方。”
“别人对你的好,不必刻意回避,不必刻意抵消,更不必藏着掖着、扭扭捏捏。有人偏爱你、帮助你,是你的福气,坦然接纳真诚道谢即可。若是心生亏欠,便对等回馈好好相处不必躲闪,不必别扭。”
她看着女儿泛红的耳尖、局促的小动作,继续温和提点:“你现在这样,藏着掖着、怕亏欠、怕动情、怕说不清,反倒落了下乘。感情最忌讳扭捏拉扯、含糊不清。喜欢也好、感激也罢,都是坦荡的情绪,不是见不得人的心事。”
“我哪有!妈,你也不能就说我吧,你和我爸不也……乱七八糟的。”姜桂儿不服输,说起了父母往事,“我爸一直说你不爱他超级冷漠,你却说他没能力没担当不够成熟。”
姜云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那是相处模式的问题,和我现在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你要记住感情拿得起,是懂得珍惜善意;放得下,是能够守住本心。”
姜云语气平缓,“不要因为怕亏欠就拒绝所有温柔,也不要因为心动就患得患失、自我纠结。你是独立的个体,他也是。你们彼此扶持,是缘分,不是负担。大大方方承认别人的付出,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才是最清醒的姿态,听到没有!”
“哦……知道了。”姜桂儿被母亲一席话说得脸颊发烫,心底的别扭与羞怯无处遁形。
她低头攥着衣角,眼底满是窘迫。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扭捏了。
看着女儿垂首窘迫、全然小女生姿态的模样,姜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失望渐渐散去,只剩温柔的了然。她太懂这份年少的心事,懵懂、别扭、真诚,又格外笨拙。
“那你喜欢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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