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苏州，棉纺厂旧宅，宋玉房间内。
书桌上放着两瓶大绿瓶，一堆花生米，地面上满是花生壳，宋玉与宋良二人正惆怅着各自的烦恼。
游大爷的病情，随着时间的推移，症状肯定会越来越明显。
宋玉与宋良都要出面看着，前者需要上学，后者需要上班，两人都必须做出取舍。
不仅如此，游大爷后边住在哪也需要考虑。
究竟是留在苏州休养，还是回上海颐养天年，这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或许正是因为知晓宋玉与宋良的难处，因此游大爷才不愿意将自己的身体情况告知。
他不愿意给二人添麻烦。
人老了之后，哪怕自己孤独死去，也不愿意给后辈增添麻烦。
犹豫许久，宋玉开口道：
“我打算将游大爷带回去上海，既然游大爷不愿意说，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至少。。。
让游大爷晚年留些尊严。”
宋良直接询问道：
“那你上学怎么办？”
宋玉笑了笑，淡然开口：
“你真把我当小孩啊？
那些学业比家庭重要的话术，放在我身上不管用，况且你觉得大学学历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休学，或者直接退学都行。
一纸文凭而已，我又不考研，也不去给人打工，用不上那玩意。”
宋良提议询问道：
“或许。。。
让游大爷留在苏州，至少美君和大姑能够照看。”
宋玉摇头：
“这老头子估计宁愿死，也不愿意被人可怜。”
宋良一阵长叹，烦躁道：
“这些老头子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执拗。
之前齐老头也是这样，现在到了这老头，还是这么任性，真觉着瞒着就能自己扛过去？
最后还不是要家里孩子照看，何不刚开始就坦言说明白，特么的真当自己影帝了，一个个搁这演戏！”
宋玉没有接茬，而是直接拍板道：
“等过完年之后，我和游大爷回去上海，我就在家照看，要后边实在顾不了，就请个看护陪着。
总归不会让老头子受委屈的。”
宋良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没关系，你也不用退学，先休学吧。
明年我决定卸任了，到时候‘出狱’了就有自由了，那时候我就上去看着这老头，你到时候就可以重新上学了。”
听到这话，宋玉不做任何评价，而是反问道：
“考虑清楚了？”
“没啥好考虑的，这世界没了谁都一样转。
我就不信苏州缺了我还能爆炸了。”
宋玉点点头，不再相劝，淡然笑道：
“挺可惜的，你这年纪能当上这个级别，要是一直任职下去的话，退休之前进中枢或许不行，但是执政一省还是没问题的。”
宋良摆摆手，喝了一大口啤酒，拧开两颗花生抛进嘴里咀嚼。
“不用但是，我明年不卸任的话，大概率会被破格提拔，直接任职副S职务。
林淮河跟咱们省分管经济的副S长昨天来了，明天早上我就要回市里跟他们见面，到时候我准备跟他们说清楚。”
宋玉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如果是考虑游大爷这方面，其实你不用有压力，我搞得定。
还是那句话，就这样卸任的话。。。
有些可惜了。”
宋良仰靠在椅背，长叹一口气。
“哥。。。
我累了。”
宋玉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哪怕是大晚上，房间内没有开灯，只凭借夜色的光亮，依旧能够看到对方两边的头发多了许多白头发。
宋良喃喃说道：
“历史发展是有局限性的，饶是我脑子里面的骚套路再多，在没有政策允许下，也没办法把火箭造出来。
我想把苏州的地卖了发展房地产，政策放不开。
我想合并国企，整合资源，成立几个国企集团公司，政策不允许。
我想把市里的旧城区拆迁了，重新规划，做个景点或者古城，现在又没有这样的概念。
苏州现阶段的极限也就到这了，再努力，充其量也就百米八秒七，想突破光速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没有继续任职的意义了。”
宋良的话让宋玉无法反驳，自己‘亲弟弟’说的没错，历史确实有局限性。
这会还有许多人在争吵‘姓社还是姓资’的话题，当初深圳改革开放，前期不知道谈论了多少年。
上海浦东开发之前，同样不知道互相争论了多少年。
除了宋玉与宋良之外，没人知晓未来走向，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在这种氛围之下，宋良确实很难施展手脚。
宋良继续道：
“苏州经济这么好，向省里边申请政策，审批项目的时候都要来回拉扯个两三个月。
让我去管一个省的经济发展，要考虑的东西涉及方方面面，到时候我再向上边审批，没个半年指定下不来。
半年时间，别说项目起步了，黄花菜都凉了，我管着还有啥意思？
真当我贪图这一官半职？
我宁愿在家休息，吃喝玩乐酒池肉林，都总比跟那些官员勾心斗角权衡利弊的强。”
宋玉默默听着，正要拿起酒瓶想要与宋良碰杯，结果看见这货直接仰头把瓶中剩余的小半瓶啤酒都灌了下去。
接着将空瓶放下，又从冰桶内拿出一瓶冒着寒气的大绿棒，用牙齿撬开瓶帽，完事开始自顾自吃着花生米。
宋玉尝试性询问：
“或许。。。
咱们不考虑主政经济，民生咱们同样有优势。。。”
不待宋玉把话说完，宋良笑得更加鄙夷，自嘲道：
“你说反了，对于我们来说，越是三观正确，越没有优势。
其他地方不说了，单是我们市里边，就一个五保户政策的推行，都是千难万难。
原本五保户是06年才正式实施的，我跟代清风商量了几次，那家伙劝了又劝，让我别冲动。
但是我力排众议想要趁着苏州现在有钱了，优先落实。
结果你猜怎么着？”
宋玉摇头。
宋良苦笑道：
“单是一个乡镇的试点，一个早上几百户人过来薅羊毛，那些明明有保障的家庭，也都一窝蜂跟着过来了。
那会我终于看清了，相较于人性，我更愿意梳理经济。
民生考量主政者的良心，经济考验主政者的魄力。
两者都需要大局观，却还要无私奉献。
干得好了，这是你应该做的。
干得差了，就要被老百姓批斗。
哥。。。
我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