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诈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干,唯独徐子陵一人,他留在了竟陵城里。并不是说以他一人的武勇就能守住一城,所以他才留下。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在收下竟陵没多久,一封信便送到了徐子陵的手里。是石青璇写过来的,约他在洛阳郊外一见。徐子陵认为,外出征伐是老爹的安排。
但是追求石青璇也是老爹的安排,而且就他个人而言,对于石青璇的兴趣远比带兵打仗强多了。在不缺人手的情况下,他便留在了竟陵内,开始写回信。
待到回信送出后,徐子陵又等了几天。得知寇仲那边正在整合荆州、襄阳的势力,人手虽然紧张,但少他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他便决定出发了。竟陵到洛阳,走水路沿汉水北上,再转陆路,快马加鞭的话,七八天就能到。
八日后,洛阳城外。
徐子陵勒住马,望著眼前那片连绵的山峦。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黄的、红的、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这幅景色他并不陌生,之前与石青璇相处的几天,便在此处。
石青璇在信中说,她在洛阳城外的一处幽谷小住。之前徐子陵每次与石青璇分别后,并未尾随,即便知道她住在洛阳附近,但并不知道具体位置。
所以石青璇在信中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山谷的位置。
他沿著山道策马而行,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幽静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中果然种满了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几间竹屋依山而建,屋前有一道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
徐子陵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溪边的一棵树上,整了整衣袍,朝竹屋走去。
「青璇?」他站在竹屋前,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依然没有人应答。他皱了皱眉,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徐子陵!」
那声音很重,像一柄小锤,直直地捶进他的耳膜。徐子陵霍然转身,手按上了剑柄。
竹屋的阴影里,一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五官深邃,眉宇间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手里也没有拿任何兵器,就那么空著手站在那里,自光冷得像冬天的霜。
徐子陵面上一垮,认出了来者,是青璇的父亲石之轩。之前便是他将自己揍得鼻青脸肿,对了,他还让自己谋夺邪帝舍利。
现在的邪帝舍利————被阴后吸干后就只剩一个空壳了,现在应该正被自家老爹当做玩物把玩吧。
一想到这茬,徐子陵的面上就更加发苦:「石伯伯,你且听我————」
刚开口,徐子陵便顿在了原地,只因凛冽的杀气只扑面门而来。徐子陵微微一愣,虽然上次石之轩将自己打得够惨,但却未像现在这副模样。
无论是神态还是气质,反倒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邻家大叔,所以徐子陵向王静渊提起他时并不反感。只是现在,怎么他好似换了个人一样。
若非样貌还是那副样貌,徐子陵甚至会认为他是另外一个人。
徐子陵硬著头皮开口:「石伯伯,是青璇写信叫我来的。晚辈不知伯伯在此,多有叨扰。」
「她不在。」石之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信是我写的。」
徐子陵的心猛地一沉。
「前辈用青璇姑娘的名义写信给晚辈,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石之轩歪著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自你走后,青璇时时黯然神伤。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我女儿动心的男人,长什么样。」
徐子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还行。」石之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评点一件货物:「长得还算端正,武功也还凑合。配青璇,勉强够了。」
徐子陵依然没有说话。
「但是————」石之轩话锋一转,眼中的冷意骤然浓了几分:「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晚辈不明白前辈的意思。」
「不明白?」石之轩向前迈了一步,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涌出,压得空气都凝固了几分:「那我问你,邪帝舍利是不是你们拿到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为何是祝玉妍从你们手里拿到了舍利?!」
徐子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不是不想说,是石之轩的气势太强,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你们坏了我的事。」石之轩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已经不到一丈,「拿舍利去讨好祝玉妍!这笔帐,我得好好和你算算!」
话音未落,石之轩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
不像是轻功,反倒像是王静渊的手段。徐子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胸口一凉。一只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心口,掌心处传来一股阴寒至极的劲力,直透五脏六腑。
他没有躲,也躲不开。只是本能地将真气运至胸口,试图抵挡那股劲力。
噗!
徐子陵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桂花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折断,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根,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拧了个个几,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石之轩收回手掌,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一掌,我用了三成力。」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著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没想到你的内功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徐子陵咬著牙,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那是王静渊给他的保命药,他一直贴身带著,从未离身。他用颤抖的手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他依然站不起来。
「哟,还有续命的好东西?」石之轩歪著头,看著他手里的瓷瓶:「你爹给的?」
徐子陵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也罢。」石之轩摇了摇头,「能接我一掌不死,也算你有几分本事。不过————」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团黑色的气劲在掌心凝聚:「也就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山谷上方传来:「我的儿子还轮不到一个癫佬来教训。」
石之轩瞳孔猛缩,霍然抬头。
山谷上方,一棵高大的桂花树顶端,一个白衣人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最细的枝桠上,手里还端著一杯热茶,悠然自得地喝著。
正是王静渊。
石之轩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刚才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那里坐了多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多亏了我儿子是个爸宝男,他收到信件的第一反应。就是写信给我,问我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直接赴约是不是太过孟浪?要不要携带什么礼物?」
没错,徐子陵收到信后,所回的第一封信,便是送往历阳的。
「然后呢,我感觉有些奇怪。那石青璇的性格比较内向比较闷,即便想念我儿子了,也不会直接写信求见,总要找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或者干脆就是装个偶遇。
这种直球,真不符合她的性子啊。所以我就委托阴癸派帮忙查了查,发现石青璇已经离开了洛阳,跑去了其他的城市,像是被人故意引开的一样。
退一万步讲,即便那封信真是她写的,她若临时有事离去,怎么也得另写一封信告知,但是却没有。我用屁股想,也知道有人针对我儿子啦。
所以我就让他尽快赴约,看看能钓出个什么样的大鱼。至于你的出现,不在计划内,但也在意料中。」
王静渊从树枝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徐子陵身前。他蹲下身,看了看徐子陵的伤势,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徐子陵嘴里。
「吃了,运功疗伤。这里交给我。」
徐子陵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盘膝坐下。
王静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过身看著石之轩。
「癫佬,你这人吧,人品是真不行。」他歪著头,笑容灿烂:「自己弄不到邪帝舍利,就来找我儿子的麻烦。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要脸?」
石之轩的面色阴沉如水。
「你打了我儿子,总得给些赔偿吧。就拿你女儿来赔,如何?」王静渊此时笑得像是黄世仁。
石之轩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你敢!」
「我王静渊还有什么不敢的?」王静渊摊摊手,石之轩的目光越发地阴沉,即便他现在的脑子不太清楚,但也知道王静渊说的是实话。
石之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他。身上的气势越来越盛,黑色的气劲在身周凝聚,将脚下的落叶震得四散飞溅。
「王静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王静渊歪著头,「我活得挺好的,为什么要找死?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石之轩一眼,「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哪个人格?我们这些精神分裂的人,真是麻烦。」
石之轩面色一变。
王静渊说中了他的痛处。他不是完整的石之轩,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分裂的人格让他武功大受影响,永远无法达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否则,他何须忌惮祝玉妍?何须忌惮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年轻人?还有他刚才说什么?我们?
「废话少说。」石之轩摇摇头,声音低沉:「别以为你杀了宁道奇,我就怕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速度快到极致,就连姓名板也只是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右手五指如钩,裹挟著一股阴寒至极的劲力,直取王静渊的咽喉。
王静渊没有退,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身前虚虚一按。
轰!
一声闷响,气浪四散,吹拂著王静渊皓白的头发向后飘去。
石之轩的手爪停在王静渊面前三尺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不是被什么挡住了,而是王静渊手掌中涌出的那股力道太过刚猛,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攻势尽数化解。
「你!」石之轩面色骤变。
「我什么我?」王静渊咧嘴一笑,右手猛然一翻。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化作一条匹练,直取石之轩的面门。石之轩侧身避开,那道金光擦著他的耳廓飞过,将他身后的一棵桂花树拦腰斩断。
树冠轰然倒地,金黄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石之轩没有停手,身形一转,从侧面攻来。这一次他双手合十,周身的气息一变,杀意尽数褪去,再次向著王静渊扑来。
王静渊看也不看,左手一挥。
一面金光凝聚的屏障在身侧展开,石之轩的双手按在金光上,金光剧烈闪烁,却纹丝不动。
「怎么,想生死之气转换,来化解我的炁?」王静渊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此炁非彼气啊?
电波收音机是接收不了WIFI的。你这个样子,还不如宁道奇呢。」
石之轩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无法转换他人攻过来的「死气」为「生气」,他的《不死印法》
就缺失了最大的用处。
「不过你比宁道奇强的一点是————」王静渊从怀里掏出和氏璧,在手里抛了抛,「你应该跑得比他快,可惜你现在离我太近了。」
石之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静渊将和氏璧高高抛起,青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绽放,将整座小院笼罩在其中。那股干扰真气运行的力量骤然增强,石之轩只觉体内的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运转艰难。
「王静渊。」石之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王静渊笑了,「你打我儿子,差点把他打死,然后跟我说到此为止」?老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说话?」
石之轩沉默了片刻:「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王静渊歪著头,想了想:「首先,你女儿算是归我儿子了。其次,你打了我儿子,我想打回去,老子打儿子那种。」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石之轩瞳孔猛缩,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胸口一凉。一只手掌已经按了过来,掌力如潮水般涌出,层层掌影,如同浪潮般涌来。
砰!*100
石之轩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竹屋上。竹屋轰然倒塌,将他埋在碎竹和瓦砾中。
王静渊收回手掌,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著那片废墟:「癫佬,这一百掌是替我儿子还的。每掌也都是三成力,不多不少,足斤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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