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覆满镜子，空气的潮湿温暖驱散深秋寒意，黛伊把自己浸泡在浴缸里，温暖热水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阵阵香气顺着蒸腾水汽扑上她疲惫的面孔，她又把身体往下沉了沉，水位覆盖了她的嘴巴，两侧的头发也浮起在水面。
吐息间鼻子正对着的那一方水面被吹出一个波澜，泛起阵阵涟漪，波纹般地荡漾离去，最终被远处的平静吞噬。
她杀了莱安。
但是也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也许，那真是自己想要的。
“姐，我做了夜宵，你要不要吃啊？”黛斯的声音打破了一如往常安静冰冷的屋子，是那么突兀，竟然让她有一瞬间发不适应。
是啊，她已经独自居住好多年了。
“姐？”没听到她的回答，黛斯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些，黛伊甚至能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于是门上的毛玻璃映出一道人影。
“嗯，给我留一份吧。”黛伊把自己的脑袋从鱼缸中拔出来，回应了黛斯。
脚步声再次响起，门口的人影离去了。
黛伊落在门上的目光却迟迟没有收回。距离她从零界回来，已经三天了。
身体里的负面因子也消散了大半至少此时她不再那么涣散迷茫了。
又在浴缸里泡了一阵，眼见着指尖已经开始泛白，涌现几条淡淡的褶皱，她才舍得从这片有些不切实际的舒适中出来。
这三天对于她而言，简直如同梦境一般。惬意，美好，轻松，往前种种背负在肩上的重担如大厦崩塌一般倾之而尽，她的心间前所未有的明朗雀跃。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没日没夜地患得患失。
她所经历的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真的从零界出来了吗？
这真的不是零界的某个可憎领域为她编织的一场美梦吗？
每每想起这一种可能，她都在浓浓的后怕里，载着名为侥幸的扁舟，摇摇晃晃地漂浮在未知的恐惧中，又期待又害怕。
神游着，穿好了居家睡衣。
推开浴室门，迎面一股凉气吹过来，让她打了个冷颤。
入秋后的每一天都在变冷，她已经愈发不想从温暖被窝里清醒过来了。如果可以，她甚至能在被子里窝一整天。
她也是准备这样去做的，可惜天不遂人愿，黛斯总会在准确的时间把她拽起来，推到餐桌前，吃他准备的营养早餐。
偶尔也是会有营养夜宵的。
“好香啊。”黛伊夸赞道，桌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摆着两个荷包蛋，圆润剔透，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你再晚出来一会面都坨了。”黛斯抱怨道，又递过来一双筷子。
伸在眼前的筷子一时间让黛伊觉得有些虚无缥缈，直到她结结实实地把筷子握在手中，冰凉的金属质感从掌心散开，她才又找回几分真实。
一筷子夹起大团面条塞进嘴里，撑得脸颊都鼓起，黛伊终于心满意足了。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此时她是如此的安心。
姐弟俩相对坐着，厨房的灯光让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痕迹，在暖色铺开散落，晕染渐变的边际处，融进客厅的黑暗中。
“姐，我们去莫克港吧。”黛斯吞下嘴里的面，说道。
“怎么想去那？”黛伊问。
“那里很美，你不是很喜欢雪吗，我听说莫克港终年覆雪，还有极光，我们可以去那里定居，开一家面包店。”黛斯是笑着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微红的脸庞倾诉着对未来的向往。
“嗯，好。我看看最近的航班。”黛伊放下筷子，按亮手机，锁屏上立刻亮起一家四口的全家福，随着她手指轻轻一划，屏幕上的9月20日就被她推向边界。
她在小程序里查到了最近的航班，明晚十点半，刚好还剩两张票，于是干脆直接下单。
“明晚十点半，票已经买好了。”黛伊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哇塞，姐你效率也太高了！哎对，到时候咱们再养一只雪橇犬！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老爸带回来那只……”黛斯喋喋不休地讲着童年趣事。
黛伊笑着，偶尔附和几声。不知不觉竟然聊到深夜。
“好了，该睡觉了。再聊下去估计我肚子都又要饿了。”黛伊打断了黛斯的兴致勃勃，弟弟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总是藏不住欣喜。
可能今晚他都会睡不着了吧。
黛伊这样想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几天的嘴角总是在上扬着，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舒畅愉悦的感觉了。
和黛斯互道晚安，她的身体走进卧室的一片黑暗里，房门关闭的声音，和余下的寂静。
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拖沓声，棉质床单和睡衣的摩挲声，她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的呼吸声。
真好。
所有的一切，真实得不像真实，虚幻得不像虚幻。
“黛伊……”
她猛然间掀起蒙在自己头上的被子，瞪大的双眼僵硬着背脊，一瞬间汗毛耸立，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接连不断。
她僵坐在床上，硬着脖子都不敢转动，而是双眼不住地在眼前黑暗中挪动，企图适应黑暗，找到那道不和谐的声音。
她能感受到静止的时间，凝滞的空气，却再听不见任何怪异的声音，那就像是一声幻听，黑暗中只剩她的呼吸声，局促紧张。
真的是幻听吗？
黛伊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钝痛让她稍稍安下心，她安慰着自己，只是听错了吧。
不过总是困扰着她的疑虑还是提醒了她，黛伊渐渐去找寻那把自己四分五裂的感觉，
稀释。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不敢轻易确定的她，又试了一遍，依旧无恙。
看来真的只是幻觉了。
她已经从零界出来了。
松开了紧攥成拳的手，冷气瞬间覆盖在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掌心，凉意让她不禁缩了下肩膀，快速钻回被窝里，把被角拉上耳朵，藏起耳尖。
看来明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要多带些厚衣服，毕竟莫克港会更冷的。
闭上双眼，在自己的呼吸中，她想她应该快些入睡，不然明天要是起来晚了，留给她收行李的时间就更少了。
于是她在黑暗里，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呼一吸一吸………一呼一呼一吸一吸……
黛伊再次猛然睁开眼，属于她的平静呼吸被她打断，耳边的那道呼吸甚至还吐出了半个呼气……
她的眼珠往斜后方竭力转着，一声吞咽过后，几乎卯足了信心猛地侧身翻过去，身后……空无一物。
又是幻听……对吧？
她只能这样安抚着自己，强装镇定下是自己早已混乱颤抖的呼吸。
再次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未知的黑暗中，她已经毫无睡意，大脑的高度紧绷让她全身上下就像紧绷的一根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的崩溃一触即发。
于是在她小心翼翼地呼吸间，耳边又一次响起了……
一呼……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