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是学校发的普通备课纸。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划了重线,有的地方涂了又改,背面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今天下午没课,我在办公室琢磨了一下午。”他蹲下来,把纸摊在石台上,就着操场路灯的光指给她看,“我想在学校做一个课外拓展计划,专门挑那些有天赋、但家里条件一般的孩子,给他们补补额外的东西。”
黄诗娴也蹲下来,凑过去看。纸上的字写得密不透风,最中间用红笔重重圈着四个字,雏鹰计划。
“你看,我教这半年六年级,发现好几个孩子特别有灵气,吴宇航、王倩倩,还有刘子豪,数学思维特别好。但他们家里没条件报课外班,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少了。”武修文的指尖在纸上慢慢划着,“我想每周抽两个下午,免费给他们做拓展。不是刷题补课,是带他们做数学小实验,看科普纪录片,一起研究点小课题。”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满眶的星光。“我还想带他们走出学校,去看跨海大桥,去看集装箱海港,去看山上的风力发电站。让他们亲眼看看,数学不是课本上干巴巴的公式,是能造出大桥、开动轮船、点亮万家灯火的东西,是真真切切能改变世界的。”
黄诗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写得很重,笔锋都透到了背面,很多地方改了又涂,涂了又改,纸的边角卷着,还有几块浅浅的汗渍,一看就是攥在手里琢磨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震动。
“上次在海边散步,你说教育的影响会像光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武修文抬眼看她,目光很沉,“我回来想了两天,总不能一直停在脑子里。想做的事,就得动手做。”
话音落了,风还在吹。黄诗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指尖轻轻碰了碰“雏鹰计划”那四个字。
远处的灯塔又转了过来,暖黄的光扫过石台,扫过两张挨得很近的脸,一圈,又一圈。
“武修文。”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嗯?”他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她。
“你写的那句,把灯点亮,不是把篮子装满。”她抬起眼,目光撞进他眼里,软得像化了的月光,“我想印在阅读角的海报上,可以吗?”
武修文愣了愣,随即笑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那我明天就写方案!”黄诗娴一下子来了精神,把茶杯往栏杆上一放,眼睛亮得像要发光,“先列适合低年级的书单,再找李校长申请教室角落的场地。对了,我们班有几个家长是做木工的,我问问他们能不能帮忙打几个矮书架,肯定没问题的。”她掰着手指头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满是跃跃欲试的劲头。
“我跟你说我的计划呢,你怎么反倒先忙活起来了。”武修文看着她急哄哄的样子,忍不住笑,眼里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因为你说的话,刚好戳中我心里想了好久的事啊。”黄诗娴笑着往后退了两步,碎花裙摆被夜风掀起来,轻轻晃着,像朵开在夜里的花,“我一直想跟孩子们说,读书不是只为了考高分,是为了能看见更大的世界。可我总说不好那个意思。你今天那句话,一下子就把我心里的想法说透了。”
她站在月光里,身后的芒果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轻轻鼓掌。
“武修文,我们一起做吧。”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朝着他伸出手,“你的雏鹰计划,我的阅读角,我们一起做。我们合作。”
武修文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小小的,皮肤很白,指尖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红,是平时写板书蹭上的粉笔印,洗了很多次都没洗掉。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茶杯的余温,还有点薄薄的汗。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许下了郑重的承诺。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像是碰倒了塑料盆。两人猛地回头,就看见厨房窗户边挤着三个脑袋,见他们看过来,嗖地一下全缩了回去。紧接着就传来郑松珍压不住的笑声,混着林小丽小声的抱怨。“哎呀你踩我脚了!”
黄诗娴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被火烧过,飞快地抽回手,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看看她们在胡闹什么!”
武修文站在原地,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裙摆扫过门槛,很快就钻进了厨房。里面传来笑闹声,还有黄诗娴故作生气的呵斥,他站在风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海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裹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远处渔船隐约的汽笛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备课纸,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再抬头看向厨房,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像块融化的黄油,暖得人心口发烫。
隔着窗户能看见,黄诗娴举着锅铲,追着郑松珍绕着桌子跑,林小丽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大三那年在山里支教,老教师拍着他肩膀说点灯的样子;想起松岗落聘那天,他蹲在操场边给李浩打电话,风刮得脸疼,心里一片凉;想起第一天来海田报道,他站在学校门口迷路,是黄诗娴跑过来给他指路,额头上带着汗,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来教书的。
现在他知道,他是来被照亮。
远处灯塔的光转过来,扫过波澜起伏的海面,扫过空荡荡的沙滩,扫过教学楼顶的国旗。国旗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在光里飘着,红得鲜亮。
武修文把备课纸仔细叠好,放回裤子口袋,指尖按着口袋的位置,像揣着什么稀世的宝贝。他抬步往厨房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郑老师,你放开那个螃蟹,那是最后一只!”
厨房里笑成一团,热气裹着笑声从门口涌出来,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在海面上画出长长的光带。海浪拍着沙滩,一阵一阵,像温柔的节拍。
这个秋夜的风里,有两粒小小的种子,悄悄落进了海田的泥土里。一粒叫雏鹰,一粒叫阅读角。
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发芽,什么时候会长大。可总有一天,它们会长成小小的树,撑开一片荫凉,让这群孩子的世界,多一点不一样的光。
但此时此刻,没人能预知后来的事。
第二天傍晚,黄诗娴下班回家,掏出钥匙刚推开门,就愣在了门口。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全是她最熟悉的面孔。
父亲老黄坐在沙发正中间,母亲坐在旁边,大哥黄海涛挨着扶手坐,三个人都齐刷刷看向门口的她。
玻璃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果肉都有点发蔫了,显然摆了有一阵,三个人却谁都没碰。
“爸,妈,哥,你们怎么都来了?”黄诗娴换鞋的动作顿住,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诗娴。”老黄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好几个调,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你过来坐。我们有话问你。”
黄诗娴下意识看向大哥黄海涛。黄海涛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点担心,又有点为难,像是想提醒她什么,却又不好开口。
“那个姓武的老师。”老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平,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跟他,现在是什么关系?”
窗外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
灯塔的光扫进客厅,照亮了黄诗娴怔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