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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燃烧海(1 / 1)

夜莺号打头,浮光六号紧随其后,剑齿号殿后,座浪号收尾。四艘船排成一条斜线,朝东面驶去。先按照“互济会”海图,走安全水道撤离阴苦海。

张远杰走到船尾,望着那高耸的山峰发楞。

这个仙境般的小岛,藏着师父年少时候的经历,他从这里学习、历练、成长,再回到大明,在历史的洪流中化作一艘小船,载着张远杰走了一程,又独自消失在远方。

正对着的是尾船座浪号,有个人正好来到船头,面对着张远杰。

陈定尹站在船头雕像上方的斜桅旁,拉着帆索,朝张远杰打了个招呼。

“舍不得啊,那不要走啊!”他略带嘲讽地喊道。

“老贼,管好你自己!”张远杰回应道。

“肚子要是饿了,求我就行,物资分配的活,四叔交给我了。”他得意洋洋地说,“别给咱师爷添乱!”

说完,两人各自转身走了。

船很快再次进入阴苦海。花芯其实是被阴苦海包围的,周围一圈依旧是那种阴云密布,乱流纵横的灰色海洋。安全水道的确靠谱,一路虽遇到一些乱涌的海流,但力量不大,船顺利地通过了阴苦海,从东南角突出,然后沿着努塞尔画出的那条直线,调整方位角,加速前行。

两天后的上午,海面开始变了。

不是渐渐变的,是像有人用笔在大海上画了一道界线。界线这边,海水是蓝的,风是温的,天是清的。界线那边,海水泛着一种奇异的赤红色,那种阳光映照的暖红,是从水底往上透的、像烧红的铁板快要冷却时那种暗沉沉的红。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水汽被加热后蒸腾出来的水烟,贴着水面缓缓翻涌,像是整片海都在沸腾着。

炎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风还在吹,但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爽,反而像是有人拿一块刚从热水里拧出来的毛巾往你脸上捂。

拉姆站在剑齿号的船头,芭蕉扇攥在手里没扇。他望着那片泛着红光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换湿帆,拉遮阳棚,冷风箱加水。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听令行事。”

命令还没传完,桅杆上的瞭望手先换了湿帆。那面刚挂上去的新帆布湿漉漉地迎风展开,水珠随着帆面的抖动四处飞溅,在折射阳光的角度里亮得像碎玻璃。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四艘船的所有帆面都浸了海水,暗色的湿帆包着风的重量,船速慢了下来。遮阳棚在甲板上方拉开,淡黄色的苇席被缆绳绷成一道道平顶,把直射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甲板上明一片暗一片。但阳光没有变弱,热度还是在积累。只是慢了一点,轻了一点。

进入燃烧海之后,海面愈发狰狞。礁石从赤红色的海水中探出头来,上面覆满了干枯的海藻和藤壶的白色遗骸,壳已经脆了,被海浪一碰,碎成粉末往下掉。

海面在视觉上扭曲着,热气蒸腾,把远方的海平线扭成一道抖动的曲线。四艘船像是行走在一面被烈火灼烧过的镜子上。

冷风箱刚开始还行。铜皮喇叭口迎着船尾,吃满了航行的风,风穿过湿帘,从导流管涌出来,确实降了几度。黑帽舵手一边操舵一边把脸凑近导流管出口,闭着眼,喘上几口。但过了一个时辰,水温开始往上走。注入湿帘的水不再是从前那种清凉的海水了——这片海本身就是热的,越往深处越烫。水浇在湿帘上,蒸发得很快,但降温的效果越来越差。再过了一个时辰,湿帘箱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往下渗就已经被烤成了温汤,导流管出来的风带上了闷湿,贴着皮肤的感觉从清凉变成了某种难受的黏稠。

帆手台那边先出了问题。剑齿号的撩手靠在冷风箱旁边,一开始还能骂骂咧咧地说几句“这风吹着也就那么回事”,慢慢地就不说话了。他的脸从晒红转为煞白,再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然后直直地从帆索旁栽倒下去,摔在甲板上。四叔的座浪号上,一个划桨手瘫在底舱的桨位上,被人拖上来的时候身体还是热烘烘的,水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朝舱口摇了摇头。

“不能停。”拉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锤过,“死也要死在位置上。谁要是敢私自离开岗位,就砍了扔海里。”

入夜了。

燃烧海的夜晚并不会凉快多少。海水的温度比白天降了几度,但空气还是闷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锅盖,风小得几乎没有,桅杆上的湿帆软塌塌地垂着,冷风箱的收风器哑了,导流管出口的风细得像一根棉线。

四叔把最后几件压舱底的旧衣服都翻了出来,浸了海水,发给值夜的水手围在脖子上。海盗们脱得只剩一条裤衩,有的索性赤条条地躺在甲板上,把湿布盖在肚皮上,闭着眼,像是在忍受某种漫长的酷刑。水袋的消耗比白天更快——汗水不停地流,喉咙不停地发干,喝下去的水还没来得及被身体吸收就又渗出毛孔。

老马回到了剑齿号上。他接管了整个船队的饮水管控。他把所有人分成两组:值班的每两个时辰领一次水,休息的降到一次。他派了两个监督员划小舟去了座浪号,防止四叔那边有人私自动用物资。四叔当过多年补给官,物资管控这一套比谁都熟,但老马还是不放心。老马的理由很充分:就算能活着穿过燃烧海,对面也是未知海域。没有标注淡水补给点。没人知道下一个能汲水的地方在哪里。

“喝多了是死,喝少了也是死。。。”值班的海员坐在座浪号的木桶堆上,发着牢骚。

第二天正午,第一个死人出现了。

剑齿号上,那个昨天从帆索旁栽倒、被冷水泼醒后又顶回去的那个年轻人。他撑了一整夜,握着帆索的手始终没松。中午时他还在调帆的角度,调到了一半,手从绞索上一滑,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下去,身子翻过了船舷,直直坠入赤红色的海水中。

人掉下去之后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海面起了一阵轻微的翻滚,白汽掩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水手们涌到船舷边,有人拿长杆钩去捞,捞了个空。片刻之后,那具身体浮上来,脸朝下,漂在赤红色的水面上。

拉姆从船头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

“继续航。”

然后有人发疯了。剑齿号上一个水手忽然抢过别人刚领到的水袋,一把扯开塞子往嘴里灌。两个管水的上去夺水袋,被他推开,他的手指甲在自己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边喝边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那人灌到一半忽然呛出来,水混着血从嘴角淌下去。他的舌头被自己咬破了,牙齿咬着半截舌头不松口。

拉姆的护卫官拔出了刀:“宰了你!”

“等一下。”张远杰按住了护卫官握刀的手腕。

护卫官回过头,眼睛瞪得像要裂开。张远杰没有看他,他抬头看着艉楼凉棚里的拉姆。

“师爷,要是开杀戒,这船上迟早哗变。你要的是活着走出燃海,不是多一具浮尸。”张远杰笃定地说。

拉姆俯视着他,然后用扇柄朝护卫官的方向点了点:“把刀收了。”又朝水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给他水。”

护卫官的刀回了鞘。发疯的水手被人按住,灌了一整袋水。他把水咽下去之后忽然安静了,不再喊叫,也不再抢别人的水袋,而是蹲在桅杆底下,胳膊圈着膝盖,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他的家乡话。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座浪号刚分完淡水。一个守弹药的老海贼老老实实走过去,分水时轮到他,他只接了半袋,手还在抖。陈定尹一脚跨进货舱,把自己的那袋往那老海盗怀里一搁,拿去。老家伙瞪着他,没接稳,水袋差点落舱底。陈定尹替他接住,重新搁好。

旁边那个年轻的撩手把他自己那袋递过去:“尹哥,我这还有。”陈定尹瞅了他一眼,把他手推回去:“干活得靠你们。”

年轻人看着他把老家伙扶到凉处,抿紧嘴把那袋水收到自己怀里,朝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老家伙哑声问,你自己呢。陈定尹已经热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撑得住,没事。”他走到货舱口光线边上,侧过头,看着眼前一长排疲乏至极的兄弟。“不够了找我要。”他拍了拍舱门框,走了出去。

浮光六号上,汉度娅去找了埃尔文,要他把解暑的药物活交给她。

“你行不行,别自己先倒了。”埃尔文打量着她,气色倒是比刚见的时候好很多了。

“我没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曾经的脆朗。

埃尔文点了点头。

汉度娅把薄荷叶放在沸水里煮,熄了火焖过,待汤色转黄,倒进几只铜壶里用湿布层层裹住。

张远萱跟在她身后,袖子卷到肘弯以上,用粗碗给围过来的水手盛汤盛药。凡是有中暑早兆的、头晕目眩恶心的、手脚发麻的,她就倒一碗薄荷汤给人喝完。然后汉度娅又在底舱铺了几张湿席子,让撑不住的人轮流躺着;谁从岗位上换下来,她就上前摸一把脉,看两下眼皮,再对埃尔文建议是否还能继续工作。

中午过后,船队经过一片礁石区。

礁石低矮,寸草不生,表面覆满了灰白色的砂砾和干枯的海藻残片,没有什么活物,只有一片荒凉。船队绕行礁石群时,努塞尔站在船舷边,眼睛盯着海面。燃烧海的海水在这片礁石边缘有一小片区域——约莫几十步宽——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赤红,而是铁灰,像是从深海底翻涌上来的,周围的热汽在这片水域上方没有蒸腾。

“冷流。”他猜测道。

埃尔文,努塞尔和几个手下——划着小舟靠了岸。礁石岛上一切滚热,唯有那片灰色水域的边缘地底下透着股凉。他们循着凉意找到了一个从礁石基部凹陷下去的坑洞,大概能站二十个人进去,坑底有细密的裂隙,水从裂隙里渗出来,不是淡水,但却是个地下冷泉。一处海底暗流经过礁石底部被挤压上来的冷涌,足以降温。

拉姆令全队休整。水手们把接驳小舟放了下去。到了礁石上,围着坑洞搭起几顶凉棚,然后轮流入坑浸泡。人们把四肢、躯干、整张脸都浸入凉水里,凉了血,再去遮阳棚下吃点干粮,喝一口配给的水。

有人在冷水里泡得太久被旁人拽上岸;有人还没排到就倒在了烈日下。张远杰从冷泉上来后躺在遮阳棚下,闭上眼恢复一下元气。耳边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正把水袋拧紧,有人在咒骂。

这时候陈定尹带着两个手下过来分发热水烫过的肉干。他把最大的一块塞给四叔,自己只留了一小片在嘴里嚼着。四叔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去给座浪号上的几个人发肉干,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啥。忽然那几个水手便闹了起来。底舱换班的人说接班的拖了两刻钟不来,差一点就错过操舵时间;另一个说淡水分配不均,说他的分的太少了。

几个人吵着吵着就上手了,这炎热的气候本就使人焦躁,再加上这航程让人藏下怨气,火一点就着,一群人争起来,响起拳脚声,有人被揪住衣领撞在货箱上,箱子哐当一声散了架,挨打的嘴角渗着血,用天方话嘶吼。

砰!拉姆的手铳响了。火铳朝天,声音透过了每个人的内心。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把冒烟的铳口平端着扫过人群,每个人都看清了那个黑漆漆的铳口。拳脚停下了。

“吃饱了给老子滚回去开船!”他亮了一嗓子,没人再说话。

浮光六号的小舟靠了过来。汉度娅提着一只竹篮,走到张远杰的凉棚下面。她蹲下来,把竹篮里的陶壶递给张远杰——壶里是温热的薄荷汤,混了一点从翠兰屿带来的药叶残余。又从篮子里拿了一块干饼给他。

“谢谢,你还行吗?这种天,你身子本就不好,多加小心。”张远杰看着她汗淋淋的额头,温柔地说道。

“我感到自己好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说来也怪,这毒是阴性的,遇热反而消解得更快。这一路烫过来,残毒似乎散得差不多了。”

她笑了笑,眼神告诉张远杰她是真的康复了:“希望很快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张远杰正要开口,希娜在凉棚边上蹲了下来:“哟,并肩作战呀,其实,远杰的肩膀很软,很暖和,要不你可以试一试。”

她丢下这句话,朝张远杰抛了个媚眼,转身就走了。

汉度娅浅浅一笑,起身:“好了,你快吃吧,我还要给病员们上药。”

休整完毕,船队起锚继续向东。

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之后,风忽然大了,强劲的、从南面海天交界处一路压过来的炎热狂风。船帆鼓满,船身随之开始加速。随着风速的攀升,甲板上的热汽慢慢被吹散,遮阳棚被风鼓得啪啪响,湿帆布的边缘甩出水珠——气温从灼烧的高度慢慢回落。这是整个燃海航段里第一次,张远杰觉得呼吸是轻松的。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这毕竟是凉爽,真正能散走皮肤上积了几天热毒的那种凉爽。

远方云层开始增多,白色积云从海平线后面一排排升起。努塞尔走到船舷边,凝目望着那些逐渐增厚的云体,只淡淡提醒了一声:前面是海流凶猛的区段,船队不要散,舵手别走神。埃尔文点了点头,把指令灯语传给旗舰和补给船。

同一时刻,夜莺号上的哈桑已经在舱室里摊开了两部菊形针经和数秘推演手稿。风吹过敞开的艉窗,把他那些写满天方文和八思巴文的纸页吹得满桌都是。他一边伸手压纸一边扯着嗓子朝甲板上喊,声音被风卷得断断续续,只听得清四个字:五日期限——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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