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海面平静得出奇,月色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道路,四艘船保持着间距,帆面吃满了稳定的西南风,航速不急不缓。
四叔的座浪号上,陈定尹歪在补给舱旁的货箱堆里,手里拎着一只陶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四叔阿尼尔蹲在他对面,那把西洋弯刀横在膝上,刀刃被月光照得雪亮。他用一块磨刀石慢慢蹭着刀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要不是看在白龙帮和大王当年的交情,你现在已经沉在龙涎屿的海底了。”
陈定尹笑了。他把酒壶搁下,抹了抹嘴。
“四叔,你这话就见外了。当时确实是误会。你们黑鲨帮把我们当神机舫的探子,我们再不跑,哪天被杀了喂鱼也不知道。”他把酒壶递过去,“来,喝酒。我陈定尹敬你一杯,过往的事,翻篇。”
四叔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没有接话。
陈定尹往后一靠,望着桅杆顶上那盏编队灯旗,忽然冷笑了一声。
“说起来,都是张远杰那小子害的。”他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气,“在南渤里的时候,明明可以一走了之。他偏要留下来守那个破基地,说什么要等神机舫的人来。结果呢?满者伯夷的人来了,虫师来了,死了多少人?后来到了翠兰屿,又是他,非要进那个什么试炼之地,找什么针经。一去就是一整天,我们在外面等着,海盗摸上来了,又死了人。”
他把酒壶从四叔手里拿回来,又灌了一口。
“四叔你说,师爷是不是太仁慈了?直接把他绑了,针经搜出来,船扣下,人带走,废什么话。跟他合作?合作个屁!”
四叔停下磨刀的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别在这儿跟我演戏。你们几个,从黑鲨湾逃出去的时候,可是穿一条裤子的。”
陈定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壶缓缓放下。
“四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平,“我受够了。”
他解开衣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我陈定尹,从今天起,跟张远杰那伙人彻底断了。我加入黑鲨帮。这条命,以后就是大王的。”他把匕首反转,刀尖抵在自己胸口,就要往下划。四叔的刀背稳稳地格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巧,匕首被荡开,在甲板上弹了两下,落在货箱缝隙里。
“行了行了。”四叔把弯刀收回膝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眼神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冷了,“你这套,老子见得多了。什么歃血为盟,什么刀划胸口——真要想加入,用不着这些。后面路还长,你好好表现,大王那边,我替你说。”
陈定尹把手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匕首从货箱缝里捡起来,插回腰间。
“谢四叔。”
他拎起酒壶,给四叔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此刻浮光六号上,埃尔文正在甲板上训话。
他把船上所有人的刀具全部收缴,堆在武备间里,派了两个海盗看守。安德烈没有武器,但也被搜了一遍身,连十字架的金属链子都被扯下来检查过。
“每两个时辰,我的人会清点你们的人数。少一个,剩下的全部铐起来。”埃尔文站在艉楼台阶上,银锋细剑杵在身前,金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不要想着藏东西,不要试图靠近武备间。你们安安分分的,到了地方,大家相安无事。要是动什么歪心思——”他用剑尖点了点地板,“下面的底舱,牢笼还空着呢。”
海盗们哄笑了一阵,各自散到值守位置上。
刘思隆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进底舱。他的权威再次变得一文不值,被人摁在脚下,不过他也乏了,无所谓了。
安德烈被派去清点物资,统计到海盗的账簿上。李千叶坐在舵轮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希娜号,他和一个老海盗轮流掌舵。
此时,汉度娅独自走到船头,倚着船舷,望着首船尾灯那一点豆大的光芒。夜风把她散开的长发吹起来,月光照在她大病初愈后依然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黑鲨湾的那个夜晚,萨卡哩酒肆的包厢里,拦着张远杰不要他碰那些俗女。想起在南渤里基地,虫师的毒针射向张远杰后心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犹豫就挡了上去。想起在翠兰屿的病榻上醒来,看见张远萱趴在她床边,攥着她的手……
她又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的使命。
国破后,母亲带着她在泉州落脚,暗中收拢旧部,一点点重拾流亡朝廷的碎片。正值执行南海任务的当头,母亲突发疾病,临终前,把汉度娅叫到床前,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死之后,你暂时不能让手下人知道我死了。他们跟了我们这么多年,凭的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人就散了。你要扮成我的样子,继续做他们的大公主。只有你学得最像,只有你能把这口气撑下去。阿娅,要光复三佛齐,你得忍受常人受不了的苦。娘对不起你。”
那副假面,她一戴就是三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宣告母亲的死讯。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拆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本来的脸。那是个多么青春丽质的容颜,乌黑柔顺的头发却必须要藏在那丛白发之中。但她没有选择。
可自从她被大明俘了,带到这荒海上,那些任务,也会因为她的离去变得飘摇。然后她遇见了张远杰,黑鲨湾逃跑时,她不得不揭开面罩,她似乎就再也戴不回去了。甚至她的内心的那些东西,也悄然改变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她身上十几年的东西——复国,使命,牺牲,伪装——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小娘子——”
汉度娅的思绪断了。埃尔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酒囊,嘴角挂着一丝轻佻的笑意。
“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愁?本席今天心情好,破例允许你喝点。”他把酒囊递过去,见她不动,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肩。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张远萱从汉度娅身侧闪出来,个子比埃尔文矮了半个头,但那一扣的力道让埃尔文的手腕停在了半空。她穿着飞鱼服的改装——下摆裁短了,袖口收窄了,腰带束得紧紧的——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过火的刀尖。
“你敢动她,我跟你拼!”
埃尔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张远萱。他笑了。身后的几个海盗也笑了。
“跟我拼?”他把手腕从张远萱手里挣出来,甩了甩,“本席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不过——”他的目光在张远萱和汉度娅之间来回扫了扫,笑容变得黏稠起来,“弟兄们好些天没开荤了。你们两个,要是愿意陪本席喝一杯……”
“哎呀,使不得啊!”
努塞尔从艉楼方向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白头巾在月光下晃来晃去。他挤进人群,一把搂住埃尔文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几步,压低声音。
“六爷,六爷,你动谁都不能动这两个人啊。捏你手的这个,张远杰的亲妹妹,专门从大明漂洋过海来找他哥,兄妹情分不用多说了。那个长头发、脸白白的——她是张远杰订过婚的人。两个人在翠兰屿上刚定的亲,岛主做的媒,天父和安拉一起见证的。你要动了她,张远杰那边闹起来,这岛还找不找了?师爷那边你怎么交代?”
埃尔文的笑容僵了一瞬。
“订婚?”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交换了信物,还喝了交杯酒。”努塞尔一脸严肃,“六爷,咱们这一趟出来,大王和师爷要的是漂浮岛。张远杰那小子吃软不吃硬,你动他的人,他真敢把针经往火里扔。到时候你担得起?”
埃尔文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汉度娅和张远萱,又看了看努塞尔,然后啐了一口。
“一群病秧子。晦气!”
他挥了挥手,带着几个海盗朝艉楼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告诉那个张远杰,管好他的人。下次本席再看见谁在甲板上乱晃,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海盗们散去了。努塞尔长出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夜莺号上,张远杰和哈桑从火长室里走出来。
哈桑仰起头,望着那片被月光洗过的星空。
“漂浮岛的运行,跟星宿有关。”张远杰说。只是他不太懂星象。在龙江船厂,火长们用的牵星术,他只知道皮毛。
哈桑点了点头:“阿拔斯朝的观测师们,把每一次目击漂浮岛时的星位都记录了下来。我能读懂大部分,但要精确推算,需要仪器。”
他叹了口气。
“那些东西,这条船上没有。黑鲨帮是海盗,不是观星台。”
张远杰望着星空:“东部针路的中心点,如果那里曾经是元朝观测师的工作地点,仪器应该还在。”
“那也得先找到它才行。”哈桑无奈地说。
“我们现在往哪儿开?”张远杰问。
“半边岛。”哈桑回答。
那是张远杰他们最初遇见的那座岛屿——一半平缓苍翠,一半刀削斧劈,神道尽头是万仞绝壁。那地方的确透着些诡异。
“但那并不是针经的中心点。”
“对,但我们熟悉那儿,可以先去立足。”哈桑说,“不过现在师爷让你带队,你可以提出参议。”
“可我需要看到详细的海图,而不光是菊形针经这种秘本。”
“我们倒是有图,我是说海盗的专用海图,上面啥都有——航道、暗礁、岛屿、势力范围、鱼群、海怪、沉船、藏宝点。”
“那你不拿来给我看看?”
哈桑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那是黑鲨帮的命根子。除了船长以上的级别,谁也不能看。我一个海学官,能翻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张远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哈桑,你是海学官。你比这条船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半边岛。如果连海图都看不到,我怎么把船队带过去?”
哈桑的嘴唇动了动。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最后他转身就走。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