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努塞尔和刘思隆正在沙滩上干活。
昨天阿米娜给他们派了差事——努塞尔教村里的渔民辨识海潮和鱼群,刘思隆则被一群半大小子缠着,要他再教几手搏斗的招式。阿米娜的原话是:“你们多做点好事,岛主才会接纳你们。”话说得不客气,但在理。
努塞尔蹲在礁石上,指着脚下翻涌的海水,对几个年轻渔民讲解潮汐和鱼群的关系。
“看见那片水面没有?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浪头打到那里会突然碎掉。底下是珊瑚礁,石斑鱼最爱蹲在这种地方。下网要从礁石的下游方向兜过去,因为鱼顶着流吃东西,逃跑的时候顺着流跑。你要从它背后下网,它一逃,正好撞进网里。”
几个年轻渔民听得入了神。
刘思隆那边则热闹得多。五六个半大小子围着他,手里拿着削成刀剑形状的木棍,学他教的搏斗招式。他教的是军中最基础的刀法——不是花哨的套路,是真正在战场上用得上、能保命的东西。他一下子找到了多日不见的领军感,就像是在百户所,对着那些新兵蛋子发号施令。
“傻小子!你这一刀劈出去,肩膀先动了。肩膀一动,对手就知道你要干什么。要这样——手腕先走,肩膀跟着,腰胯同时转。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刀才能快!”
他握着木棍,慢慢拆解动作,少年们跟着比划。阳光从椰子树的叶片间洒下来,把沙地照得斑斑驳驳。
其中一个少年练了几遍,忽然停下来问他:“大明的兵,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刘思隆愣了一下,说:“比我厉害的,多得是。”
此刻张远杰抱着一个铜罐走过来,踉踉跄跄的,身后还拖着一根软管和咬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什么玩意儿?”努塞尔跑过去帮他。
“潜水用的。”张远杰把铜罐放在沙滩上,开始往罐内压气。鼓风袋一下一下地挤压,发出有节律的噗噗声。进气阀的单向球珠在铜腔内跳动,发出嗒嗒声。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罐体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罐壁,温热的。还能再压。又压了两百下,直到鼓风袋每次压下都变得异常费劲,罐内的气压已经到了皮囊能压入的极限。
“帮我个忙。”他对努塞尔说,“你就在岸上盯着。如果看见水里气泡突然变多,或者我扯绳子,就把我拉上来。”
他把一根细麻绳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到努塞尔手里。
咬住牛角咬嘴,旋开出气阀。一股干燥的、带着铜锈味的气流涌进口腔。他试着呼吸了一下——吸,气流从软管中自然流入;呼,废气从咬嘴侧面的一个小单向阀排出,在海水里化作一串气泡。和他在图纸上推演的一模一样。
他走进海里。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水下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清晨的阳光从海面斜射下来,在水体中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一群银白色的小鱼从他身旁掠过,鳞片在光柱中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蓝绿色的幽暗里。
他继续往下潜。
五尺。十尺。十五尺。
耳膜开始感受到水压。铜罐里的气体稳定地流出。他不需要憋气,不需要每隔几十息就浮上水面换气。他可以待在这里,慢慢地、从容地——
右肩忽然一凉。进气阀的接口处,窜出了一串气泡。
他伸手摸了摸接口,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气流从螺纹缝隙中渗出——在岸上明明测试过不漏的,但到了水下,外部的冷水让铜件轻微收缩,原本咬紧的螺纹出现了肉眼看不见的间隙。
气密性还是不行。
他拉了拉腰间的绳子。努塞尔在岸上会意,一把一把地把他往回拽。张远杰浮出水面,摘下咬嘴,大口呼吸着真正的海风。
“怎么样?”
“漏气。不严重,但在水下待久了肯定不行。”
他抱着铜罐回到沙滩上,一屁股坐下,休息休息。
“这东西,你以前到底造过没有?”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它能行?”
张远杰回答他:“因为它必须行。”
他站了起来,抱着铜罐往回走。回到工坊,关上门。继续完善,每做好一次,就返回海边测试。
第三次下水的时候,努塞尔已经不问了。他只是默默地抓住绳子,看着张远杰背着那件古怪的铜罐,一步一步走进海里。
直到测试完全没了问题。
张远杰通知鲁速丁,一起前往龙涎屿实测验证。
鲁速丁和阿米娜各开了一艘楔嘴船,带着张远杰、努塞尔、刘思隆,和这一套造型独特的装置,穿越海石林,来到了月牙湾中。
岸边的采集工们聚了过来,给鲁速丁行了礼,然后围着看这从未见过的东西,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定尹倚在浮光六号的船舷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优哉游哉地观看这一盛况。安德烈举目眺望,嘴边浮起笑意。
张远杰背着粗铜气罐,腰间系上绳索,一步一步走向海中,往那曾经吞噬了多人的海域走去。
“兄弟,千万小心,不可逞能。”鲁速丁本想让他在浅滩试试即可,但张远杰执意下潜,他要对他的所作所为负责,为岛民的生命负责。
努塞尔和百户拉着绳索,随着他的下潜,一点一点的放线。
月牙湾的水下地形比张远杰想象的要陡。过了那片礁石区之后,海底忽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陡坡,向幽暗的深处延伸。阳光在这里已经非常微弱了,四周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昏暗中,只有头顶的海面还透着一层朦胧的亮光,像一面遥远的、晃动的镜子。
张远杰一直往下潜。
三十尺。四十尺。五十尺。
他看见了那块龙涎香。
它就悬浮在下方不远处——约莫六十尺深的位置,被海流托着,不沉也不浮。灰白色的,表面布满被海水侵蚀出的孔洞和纹路,在微弱的蓝光中像一块沉睡的石头。那个丧命的少年,最后看见的应该也是这幅景象。他大概在这一刻选择了多撑那么一会儿。
张远杰到了,六十尺。
他在那块龙涎香旁边停下来。在这个深度,水压已经非常大了,他能感觉到铜罐的出气阀需要比在浅水区多旋开两格,才能维持正常的气流量。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龙涎香的表面——粗糙,微微发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脂感。
这就是每年都有人为之送命的东西。他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旁边蹲了片刻,感到自己已经被水压弄得头晕目眩,浑身冰冷了,然后拉了拉绳子。
努塞尔在岸上感觉到绳子的扯动,开始一把一把地往上拉。张远杰随着绳索缓缓上升。他浮出水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努塞尔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还攥着绳子,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张远杰摘掉咬嘴。嘴唇被咬嘴的翼缘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说话有点不利索。
“多,多久?”
“三柱香的时间。”鲁速丁一直在心底计算着,“从未有人潜这么久。”
渔工们拍着手,发出欢呼声。这一刻,张远杰成了他们的英雄,不是那种献出生命的悲壮的英雄,而是让人看到希望的,不再担惊受怕的英雄。
张远杰走上沙滩,把铜罐卸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这是身体在水下待了太久之后的自然反应。但他做到了。六十尺深。至少三炷香的时间。他一个人,靠着那些画在稿本上的线条和数字,靠着翠兰屿工坊里那些不知道被谁收集起来的零件和材料,把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装置从图纸上搬进了海里。
努塞尔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铜罐。罐体还微微温热着,夹套里的热水没有完全凉透。他抬起头看着张远杰。
“兄弟,你知道吗,”他说,“你那个师父,要是还活着,一定很想见你。”
张远杰没有回答。他望着月牙湾的水面,那块龙涎香还在六十尺深的水下。但明天,或者后天,当那些采集者再次下水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必再拿命去赌那一口呼吸。
这就够了。
他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直到身体不再发抖。努塞尔把铜罐和软管收拾好,刘百户和采集工们叽里呱啦地瞎聊着,这些工人们半通汉语,听得一愣一愣的。
日头西沉,把月牙湾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色。
“这个送你。”阿米娜走过来,把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递给张远杰。
“那个孩子的母亲,今天早上收拾儿子的东西。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块龙涎香,拳头大小,品相很好。大概是去年他第一次潜深水的时候捞上来的,谁也没告诉,自己藏着了。”她顿了顿,“她把那块香送到岛主那儿,说,给那个做气瓶的大明人。她没什么可谢的,只有这个。”
抹香鲸的声影在远处浮现,突然一跃而起,在半空画着优美的弧线。他们听见了那一声鲸鸣,长长的,尖尖的,像是从海底世界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