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的夜被烧红了。
不是因为晚霞，而是因为那是十几座高炉同时开闸放出的光。
赤红色的铁水顺着预先挖好的沟槽奔涌，像是一条条暴怒的火龙，嘶吼着冲向那片被挖开的烂泥滩。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遮蔽了星月。
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浪，即便隔着几百步，也能烤焦人的眉毛。
阿尔瓦雷斯站在高架上，手里抓着铁皮卷成的扩音筒，嗓子已经喊哑了。
“稳住！流速不要太快！”
“冷却水准备！别让地基裂了！”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工业的暴力美学展示。
在这个时代，铁是用来打刀、铸钱、造锅的宝贝。
没人会想到，有人会把成千上万吨的铁水，直接倒进泥地里，只为了造一个“底座”。
贾环坐在远处的一块礁石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他看着那壮观的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薛宝钗站在他身侧，借着火光，飞快地拨动着手中的算盘。
“环兄弟，这一晚上，咱们烧掉了三万两银子的煤，熔了五万斤废铁。”
薛宝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金钱流逝的心疼，也是对这种大手笔的震撼。
“这只是个底座。”
贾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被烟熏干的嗓子。
“等上面的船坞架起来，等那艘两万吨的战列舰躺进去，你就会知道，这点铁算不得什么。”
“可是……”
薛宝钗合上账本，目光投向北方的官道。
“这么大的动静，京城那边肯定知道了。”
“工部虽然被你吓住了，但内务府和司礼监那帮人，可是要钱不要命的主。”
“他们会来的。”
贾环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等的就是他们。”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尖锐的太监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圣旨到！”
“让闲杂人等退避！”
一队打着宫灯的骑兵冲进了工地，马蹄子差点踩进滚烫的铁水沟里，吓得战马嘶鸣着乱跳。
为首的是个身穿蟒袍的大太监。
不是戴权，是戴权的干儿子，现任内官监掌印，周全。
这人平日里在宫里也是横着走的主，眼高于顶。
周全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少年。
没有跪迎，没有香案。
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贾环！”
周全尖着嗓子，手中的马鞭指着贾环。
“你好大的胆子！咱家奉旨来视察海防，你竟敢在此私毁铁料，破坏地脉！”
“这满地的铁水，都是朝廷的民脂民膏！你这是要造反吗？”
周围的工匠和卫所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这位钦差。
贾环没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倪二。
“太吵了。”
倪二狞笑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他手里没拿刀，只是提着一把用来铲煤的大铁锹。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钦差！我是代表皇上……”
周全的话还没说完，倪二一铁锹拍在了马屁股上。
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
周全惨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了一身的泥。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穿着铁底军靴的脚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贾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泥污的大太监。
“视察海防？”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远处高炉的轰鸣。
“你懂海防吗？”
“你知道这大沽口的水有多深吗？”
“你知道这地基为什么要用铁铸吗？”
周全被踩得喘不过气，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敢殴打钦差……我要回京……我要告你……”
“告我？”
贾环笑了。
他脚下发力，碾得周全胸骨咔咔作响。
“你以为这是京城的戏园子？”
“这里是我的地盘。”
“在这里，铁水是热的，人命是冷的。”
贾环抬起头，指了指那个正在冷却的巨大铁坑。
“看见那个坑了吗？”
“那是给‘镇海号’准备的床。”
“也是给不听话的人准备的坟。”
“你要是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进去，给这地基添点人味儿。”
周全浑身一僵。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铁坑，又看着贾环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怕了。
这人是个疯子！
是个手里握着兵权、根本不在乎皇权的疯子！
“我……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周全哆嗦着求饶。
“这就对了。”
贾环收回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靴底的泥。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宝姐姐。”
“在。”
薛宝钗走上前，神色冷淡。
“给这位公公记上一笔。”
贾环指着周全带来的那队骑兵。
“他们踩坏了我的路，惊扰了我的工匠，还差点让一炉铁水报废。”
“折算一下，赔偿白银五万两。”
“少一两，就剁一只马腿。”
“如果不给……”
贾环的目光落在周全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
“那就剁人手。”
周全瘫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是来捞油水的，结果油水没捞着，还要倒贴五万两？
这哪是忠勇伯，这分明是活阎王！
“给……咱家给……”
周全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棺材本。
薛宝钗接过银票，当场点清，然后冷冷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入账。”
贾环不再理会这个废物。
他转身，走向那个已经开始凝固的铁基。
巨大的热量正在散去，黑色的钢铁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坚硬，厚重，不可撼动。
就像他即将建立的那个帝国。
“阿尔瓦雷斯。”
“Master！”
葡萄牙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一脸狂热。
“地基成了。”
贾环踩了踩那滚烫的铁板。
“明天开始，铺设龙骨。”
“我要造的那艘船，必须在一个月内看到雏形。”
“京城里的那些人既然坐不住了，那我就给他们造个大点的动静。”
“我要让他们知道。”
贾环看向北方，目光穿透了夜色。
“这大周的脊梁，不在金銮殿上。”
“在我的船坞里。”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钢铁地基”浇筑。】
【当前名望值：15000点。】
【科技树解锁：重型龙门吊制造图纸、高强度铆接工艺。】
贾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硫磺味空气。
这味道，比脂粉香好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