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新世界」
黑暗中一点火星闪烁著,宋南山默默将烟头踩灭,又从衬衫的上兜里掏出烟盒,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已经是深夜了,也许是十点钟,也许还要更晚一点,可他的手机已经在那场地震中摔碎了,整座岛上连一处通电的地方都找不到,何谈找到一块还能走动的钟表。
如今他们躲在昔日沿街的店铺里,二层的小楼,楼房的一半塌掉了,寒风涌进,像是鬼哭狼嚎。
眼下的处境可谓糟糕到了极点,想像中的救援并没有出现,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岛上,不,应该说被困在了这座商铺里。
忽然身后的木门晃动了一下,宋南山猛地转过脸,死死地盯著那扇木门。
各种各样的杂物被堆积在门板上,整个房间已经被搬空了,沙发、桌椅,甚至是一架破旧的电风扇,和那扇单薄的门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连那把生锈的门栓也被插好,尽管如此男人的眼球中还是布满血丝,只因那扇门是从内部堵死的。
许久风声停歇,木门停止了晃动,宋南山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收回了视线。
一扇门的作用本就是防止其他人进入,可深夜时分自然不会有邻居前来串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小偷也不会光顾,哪怕是地震中其他的受灾者。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门堵住,像个得了被迫害妄想症的疯子,倒不如说宋南山真的希望自己是疯了,因为那个前来串门的对象一根本不是人!
他轻轻迈开脚步,走到了窗户前,玻璃已经碎掉了,在月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烁著,宋南山躲在墙后,悄悄向窗外望去。
路面上已是一片狼藉,沟壑纵横著,大块的碎石平铺在路面上,路灯纷纷倾倒像是台风过境,静得如同死寂,可宋南山又听到了那道轻轻的脚步。
一个人正在他看不到的附近、漫无目的地行走著。
脚步声若隐若现,这样的声响已经持续了一个晚上,他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又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目的,那些泥人们的行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规律,偏偏阴魂不散。
许久他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又向一道躺在地上的人影走去,青年的身下铺了一张破布,紧皱眉头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啪嗒一声,宋南山点著火机,借著火苗看了看张述桐的身下,血总算止住了,几小时前他的学生被一棵折断的树砸到了后背,幸好那棵树不算多粗,幸好距离对方的后脑只差一点,张述桐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也因此昏迷不醒。
「你小子不该挺命大的么?」宋南山嘀咕道。
他的眉毛深深皱起,张述桐的伤势他已经检查过了,其实不算太重,按理说这种伤势应该会很快醒来才对,甚至不该直接失去意识,可随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可别告诉老师你又要变成植物人了,这都十二月了,你都昏了七年了,明年还要继续昏么,凑个双数?」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瞬间想了很多,哪怕不往最悲观的方向想,他也该思考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他们根本没有物资,如果说有什么比地震更糟糕的,那应该是这场地震发生在一座早已荒废的岛上,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去搜刮了隔壁的超市,货架上却只有落满的灰尘了,最后他用撬棍打开收银台,发现的东西只有一包矿泉水、一叠钞票,以及两包烟。
哪怕一包饼干和一桶方便面都好,可当初居民们搬走的时候早已把食物带走了,就算留下了一些吃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多半不能食用。
港口处的情况尚不清楚,更不清楚外界是否得知了岛上受灾的消息————话说回来,都是现代社会了,理论上讲不可能没有搜救的队伍。
还是说只是他们没有被发现?
那些人已经来了,却只去了居民区搜寻,恰好与他们擦肩而过,想到这里宋南山暗骂一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继续被困在这里,不管是主动寻找搜寻的队伍,还是帮述桐取得治疗,又或者————
寻找路青怜的下落。
他的另一个学生也在岛上,山上的情况只会比平地上更为糟糕,可相互之间联络的手段已经消失了,他本该马不停蹄地去山上寻找自己的另一个学生,可事情恰恰是那么巧,他必须守在张述桐身边连一步都不能动弹。
「你说邪不邪门,青怜不是说过那种鬼东西是人死后才会出现的么,可这里从哪找来这么多死人?还有,我现在真有点后悔带你来岛上了,你小子自己数数弄坏我几辆车了?
用网上的话说叫那什么载具杀手!」宋南山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报保险,可我怎么记得车损险根本不受理自然灾害呢————」
如今他也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了,用「吹胡子瞪眼」这个词形容刚刚好,可宋南山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说不出一句玩笑话,只剩下浓浓的伤感。
他的一个学生在最美好的年纪失去了性命,一个在昏迷中度过了青春,还有一个始终被困在这座小岛上。
「述桐啊,你们长大了我也变老了,可这一切反而更糟了,如果从一个男人的立场讲,你来这里就做好了觉悟,男人的觉悟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所以哪怕你真的又要昏迷七年,老师也只会为你难过,而不是同情————我是说,真不晓得对你而言昏过去是不是一种解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真希望说著说著耳边就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您真是越来越啰嗦了」,这样等他惊喜地转过头去,会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
可张述桐仍然没有反应,他又扭过脸去:「要是醒了就别装傻,赶紧起来陪我聊聊,实话告诉你,老师的胆子其实不算大,从前连鬼屋都不敢去,更别提对付那些泥人。而且我好像有种预感,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栽了,其实栽了也没什么不好,我早就折腾不动了,背你上楼的时候差点闪了老腰,这座岛不怎么适合住人,可当片墓地还挺合适的,起码清静。
「你看过三国演义?我小时候看那本书,看到里面有个叫落凤坡的地方,心里刚咯噔一下,然后那个庞统就真的死在那里了,有时候宿命就是这回事,任你怎么挣扎也没有办法,我名字里有南山两个字,说不定正适合埋在岛南边的山上。」
他说著不知所谓的话,絮絮叨叨的,可男人死死握住了手中的撬棍,在身后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里维持著欢快的语气:「可是啊,人有时候继续往前走只是因为你还活著,即使你的心已经累了,可你的骨头依然在支撑著你的身体,从一个老师的立场讲,又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学生倒在自己前面呢?可惜手机坏了,如果这是为师的遗言,这么拉风的遗言没法录给你听了还真有点遗憾。」
木门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甚至发出了摧枯拉朽的声音,让他不得不闭上嘴巴。
「妈的————」
宋南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骂了一句。
原来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著,不知不觉这些年里他总会不受控制地说几句脏话,其实这样并不好,所谓为人师长,就是为学生们树立一个正确的榜样。
可那个前提是你的学生还活著,而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人死以后就再也没资格谈什么可能了,这点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站起身子,拍去了屁股上的灰尘,将燃烧到尽头的烟头吐在地上。
宋南山一步步走到木门前:「现在想想,老师碰到你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大。」
男人回头笑笑。
下一刻他额头上的青筋倏然爆开!男人如怒目金刚般抢圆手臂,重重向木门砸去!
「来啊!畜生!」
他咆哮道。
既然木门早已支撑不住不如趁早砸开这个碍事的东西,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与门后的东西对抗,那可是被汽车撞飞后依然能爬起来的东西,想要杀死它们是在开什么玩笑?
尽管如此他还可以带著泥人跑去外面,将它远远地引开这间商铺,早在下午的时候他就把这栋楼的地形摸熟了,可正是因为摸熟了,他的心里便不剩任何一点侥幸!
剩下的事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或者说看张述桐的八字够不够硬,虽然不够硬也没办法,可宋南山觉得自己会罕见地发火,因为那可是老子给你争取的机会!
「所以你小子哪怕把牙齿咬碎!」他怒吼道,「也要给我爬起来!」
霎时间木屑飞舞,宋南山挥出一棍,又迅速地躲在水泥的墙壁后,嘴上怒骂并不代表他彻底丧失了冷静,相反他的思维清晰极了,他知道以双方力量上的差距,被对方夺过了撬棍只会更糟,宋南山死死地盯著残破的木门,却忽然愣了一下。
门后的动静居然消失了。
只有寒风在耳畔哀嚎著,像是地狱里侵入人间的阴风,他屏住呼吸,虽然理论上讲泥人们并不会听到声音,一秒,两秒————宋南山搓了搓手指,手心里汗水发黏,可是门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终于他忍不住探出头去,小心打量著,可视野里空空如也,他敢肯定方才的砸门声不是幻听,可那个泥人就这么消失了。
接著他的浓密的眉毛深深皱起,快要皱成了一团包,宋南山在房间里不断踱著步,刚刚的一切简直匪夷所思,可泥人怎么会消失呢?他努力回想著一切有关它们的信息,可谁都没有提及那东西还有「超能力」,瞬移吗?可瞬移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进入门里?
忽然他一个箭步冲去窗边,宋南山顾不得碎掉的玻璃,他整个人趴在窗户上,朝外探出身子,几乎要直直坠落下去,可宋南山还是艰难地低下头,点燃了手中的火机,微弱的光线里,一个人影正蹲在屋檐下。
速度!
他忽略了泥人的速度,就在自己走近木门、挥动撬棍的刹那,泥人居然凭著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到了楼下,怪不得自始至终他都没找到那道脚步,原来一直躲在他们的正下方!
宋南山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他意识到机会来了,之所以没有带著张述桐逃跑是因为他无法确定泥人的位置,可既然确定了就好办多了!这间商铺是一个自建房,前后共有两堵门,后门通往一个农家风格的小院,两人完全可以摸著黑从后门逃走!
趁那个泥人还在楼下!
他咬咬牙直接将手中的打火机丢了出去,用力丢了很远,那是他手里唯一能吸引对方注意的道具,也是他唯一的火机,从超市里搜刮的烟已经被他抽完了一盒,剩下的一盒他本已拆开了,却一直没舍得抽,因为盘算著要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点一根当做慰藉,但现在火机没了,烟自然也点不著了。
但他们也因此换来了逃生的希望!
正下方的人影果然飞速扭过了脸,宋南山不再去看,几步走到张述桐身边,蹲下身子,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可真够沉的,宋南山吹胡子瞪眼地说:「住院的时候没少吃啊!」
他觉得自己没怎么夸张,抱起一个清醒的人和昏迷的人完全是两个概念,他咬紧牙关努力直起身体,气喘吁吁地说:「小子,出去后给为师买包好烟————」
宋南山全身的血液忽然凝固了。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后响起。
然后走近。
直到在木门前显露出身形。
一个男性的泥人堵在了门前。
这一刻他如坠冰窟,宋南山不敢置信地转过脸,却在窗外看到了一个矮小的人影,人影蹲在地上捡起那个火机,握在手里,然后发出一道微弱的爆响。
泥人,不只有一个!
他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包围著这座商铺的泥人从来不止一个,就如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而他们就是猎物,怪不得那道脚步声消失了,可不是因为他跑得太快,而是忽然停止了攻击,也许不久前他把打火机点燃的话,会看到那道站在漆黑中的身影!
可是他没有,所以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他亲手拆掉了那扇木门,搬开了堵在门前的家具,现在那个泥人缓缓迈出脚步,也彻底堵死了他的希望。
宋南山愣了一下,却再度发力,强撑著将张述桐的身体架起,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起码目前看那个泥人没有表现出攻击的倾向,也许现在从窗户里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也许呢————
可宋南山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腰间发出了一声轻响,一瞬间疼得让他难以站直身体,竟然就这样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真没想到最后害死他们的居然是扭到了腰,那个不争气的腰,说出去能把脸丢光。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变老了,变成一个老男人了,宋南山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无神的眼睛。
「早知道就说些吉利话啦。」
他轻声说。
他从衬衫的上兜里掏出了那个烟盒,将一根烟叼进嘴里,又摸索著去找打火机,却怎么也摸不到,可那不是因为他的手在颤抖,而是打火机已经被丢出去了。
「真够操蛋的。」
最后宋南山一点点攥紧拳头,嗓音沙哑地说。
可他等到的不是疼痛也不是死亡,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南山只听到一声巨响,是那么的凶狠又那么的坚决,面前的人影直直地倒在地上,难道这个泥人杀人前还有某种仪式?
打算将他当成祭品祭拜一番?
宋南山愣愣地看著那道站在泥人身侧的人影,青年放下手中的撬棍,呼出一口气:「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也许是被烟雾呛得,可怎么能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哭出来呢?
宋南山赶紧抹了把脸,转过身去:「妈的烟瘾犯了找不到火果然很让人难过,述桐你不抽烟所以不懂————话说,为师刚才是不是把脸丢干净了,以后干脆戒烟好了?」
「别吧,还没来得及买包好烟孝敬您。」
「你小子果然不是刚醒的,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宋南山忽然一愣,因为发现自己的学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语气很轻,可双眼中看什么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喷涌著。
张述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宣誓:「我回来了。」